浅粉色的墙壁、温柔的催眠曲、长颈鹿形状的水枪、斑驳的树影、破碎的餐盘、沙沙的雨声……
直到一张白布——
“本机即将到达目的地申东市,请乘客们……”
从噩梦中惊醒的帕尔蒂发现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微微痛苦地叹了口气。尚未回神的她,错过了身边考古科主任半是担忧半是无奈的一瞥。
“唔,奥蕾莉亚……看呐,我赢了……这就是我赢得的圣杯……”游离的思绪被絮语打断。另一侧传来所谓高材生痴狂的梦呓,让帕尔蒂不禁怒极反笑。何等地轻慢而又自负啊,愚人之像毕露!
“伯恩诺姆,伯恩诺姆,快给我清醒一点,然后闭上你的嘴!”
“呃,啊,抱歉。”将将醒来的年轻人愣愣地,不明所以地反射性说着抱歉。
“你这样也算是时钟塔的精英学子吗?听好了,我们这次……”帕尔蒂兀自说着训诫的教导,半是发泄似的抱怨,也不管醒来后的伯恩诺姆完全是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不在意模样。
对于另两个人的事,埃德鲁平克漠不关心,他随意地向窗外望去,目力所及的下方,便是他们的目的地,遥远的东方神秘国度。
为了预防可能的埋伏,三人随机选了一家旅馆入住,并且决定就在申东立马进行召唤,以防一路可能出现的不测。至于魔术痕迹的隐蔽和消除,作为时钟塔全力支持的对象,大可不必担心。
伯恩诺姆率先表示要在自己的房间单独召唤,并且自顾自回房准备了。
“可恶的臭小鬼,”埃德鲁平克相信自己已经听到帕尔蒂女士的咬牙声了,“埃尔梅罗二世就是让这种弟子来圣杯战争送死的吗?虽然我不介意,但是一旦想到这家伙说不定会拖后腿就让我心头火起啊。”
“嘛,说不定只是平时这样,战斗的时候会好好听话的。”虽然对这种弥合分歧的事兴趣缺缺,但是埃德鲁平克感觉自己更受不了一直听帕尔蒂的抱怨,“而且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们可以把他的英灵的指挥权直接收上来。”
“也是,年轻人就是应该多吃点苦头才会有所成长。我们也快点开始准备吧。”
鲜血编织的繁复法阵爆发出耀眼的华光,伴随着施法者吟唱的咒语,庞大的魔力激烈地涌动着。此即为召唤术中最为高等的术式——英灵的召唤。
随着华光的消失,烟雾缭绕,英灵已然降临,其身形依稀可辨。不过不待二人仔细查看,埃德鲁平克这边的英灵已经急不可耐地发声了。
“回答我,汝是一位好男人,啊,不对不对,汝即是朕的master吗?”穿过烟雾的是充满活力,又竭力佯装严肃的女声。
嗯?拜占庭的皇帝有女性吗?还是说是狄奥多拉皇后?不,或许确实是女性的皇帝。总之,问一下吧。震惊于圣遗物召唤来的英灵性别与预期不符的埃德鲁平克勉力镇静下来后选择直球出击,直接向英灵问个明白。
“是,在下即是此次圣杯大战中担任您的master的科尔斯特·梅亚斯提亚·埃德鲁平克”,不论英灵是否能穿透烟雾看见,埃德鲁平克还是施了一礼,然后才开口询问道:“如果在下没有弄错的话,这一次的召唤物是相传从君士坦丁堡的宫中流落出来的,所以,请恕我的冒昧与愚鲁,伟大的英灵啊,请问您是哪位?”
此时浓厚的烟雾已经全然散去,显露出的是一个娇俏可人的女子。精致的浅紫色宽松长袍明明是严肃端庄的款式却意外地能够勾勒出那之下的窈窕身段,露出的右手上是青铜制的护手轻甲,最引人瞩目的是在搭扣长袍的左肩,装配了一个大大的,满是尖刺的铁甲护肩,漆黑而又锋利的尖端仿佛曾凝固着洗不去的鲜血。与这份肃杀相对的,是那少女美丽得令人惊叹的面庞,仿佛是散发着金色的辉光一般。这,即使她的深亚麻色长发上带着那顶简洁而又华贵的,镶满钻石的金制皇冠也相形失色了,不,不如说是完全沦为了陪衬。那面庞仿佛女神般地令人不由自主地向往,信服,崇敬,这是胜利女神的面孔。埃德鲁平克和同样关注着这边的帕尔蒂都不禁失神了。
“啊呀,不了解朕的赫赫威名就随意地召唤,不觉得太失礼了吗?真是的,那么,接下来好好听好了,朕就是,罗马帝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诸位皇帝中的,巴西尔二世。”少女用一种无可奈何地施与的口吻骄傲地报出了自己的来历。
“啊,巴西尔二世么……”
“‘保加利亚的屠夫’?”
“喂喂,这话可不能当做没有听到啊,那边那位小姐,”少女不满地撇了撇嘴,“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和人民,不得不把来犯的敌人消灭,不得不把一切威胁都掐灭在萌芽,所以不得不狠下心来,做残酷的事。如果朕毫无作为的话,怕是反而会有‘拜占庭的屠夫’留名后世吧。”说到这里,少女的神色显得分外冷淡,充满威压的视线让帕尔蒂额头冒出冷汗。
“敢问这位陛下,是要因刚才的发言,对我的御主兴师问罪吗?那请先过我这关吧!”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众人终于注意到了一直沉默的另一位英灵,明明烟雾早就散去了,但是和光彩夺目的巴西尔二世相比,他就显得太不起眼了。
“哼,有趣,如果不是鼠辈的话,报上你的名号吧,无礼之徒!”
“我乃是伟大的成吉思汗之孙旭烈兀汗帐下先锋,怯的不花。在此次圣杯战争中以rider职阶现世,愿领教陛下的武艺,即使陛下是女性,我也不会留情的。”充满自豪与自信,男人开门见山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并且提出了挑战。
是怯的不花啊,帕尔蒂心想,原本采用蒙古人的圣遗物,虽然没有很大的指望召唤成吉思汗,但是现在这个的话,也不是说不好,只是这个英灵的生前结局,不免让人在意啊。不过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再不组织的话,自己人先打起来,那就太丢人了。
“哦哦,不错的胆气嘛,如果因为朕是女子就小看,会让你死得很难看哦。这里施展不开,出去寻个好地方一展身手吧。”
“请恕我必须阻止两位。十分抱歉,巴西尔陛下,我是在魔术协会担任封印指定执行官的维多利亚·帕尔蒂,我的话冒犯了您,请您原谅。还有,”帕尔蒂转向了自己的英灵,男人长着一副典型的亚洲人面孔,帕尔蒂思绪微微一顿,当然说不上好看,但还是颇威猛,他身着适合行动的轻便皮甲,只在重要处用铁甲防护,跨边挂着一把长弯刀,头上则是一顶狐裘的帽子,以鹰翎做装饰。此时,这个男人也在看着她,像獒犬等待主人的命令一般地看着她。帕尔蒂忍住把视线移开的念头。“虽然很感谢rider对我的支持,但是一来就和自己人挑起战斗的话,我的立场会很难办啊。”
“是啊,是啊,是盟友哦,自己人,所以陛下,请您接受帕尔蒂小姐的道歉吧。”埃德鲁平克终于找到自己插话的时机。
“既然是master的请求的话,不,不如说正是master的请求呢。我就原谅了哦。不过,盟友什么的,相关的事宜能详细的告知吗?那边的rider的意思呢?”
“是,我也自当以御主的一直为先,所以,接下来的行动,如果可以,也希望能一并告知。”
“当然了。”
接下来四人商谈了关于此次圣杯战争的一切大小事宜。
“好了,现在各自回房歇息吧,明天起来去新的据点做准备,然后静待圣杯战争的开始。”
昏暗的房间,略有不同的法阵。飘忽不定的白色光芒宛如幽灵回旋在法阵上方,伯恩诺姆一边将召唤的实际情况与脑海中构建的模型相比较,一边自言自语道:“真是难得的经历素材啊,亲自进行这样的召唤,而且我加入了狂化的的咒语,虽然是为了胜利的尝试,不过实在是很有趣啊,赢得的一定会是我。那么,来吧,英灵哟!”
白光陡然大炽,一阵令人震颤的魔力乱流激射而出,伯恩诺姆因为疼痛不由地紧握自己的右手。
“这就是,英灵吗?”
一尊巨大的黑色棺材矗立在法阵中。阴森的岑寂蔓延着。
“等等,是把自己关在棺材里吗?什么样的恶趣味啊?”
然后一只惨白的手从棺材后面伸了出来,轻轻地抚摸着棺材。
如果不是在恐惧之前先意识到了这正是自己召唤来的英灵,伯恩诺姆或许已经被吓死了。
“啊,最最亲爱的丈夫啊,此间正是生者的凡世,来吧,让我们一同来一次暌违许久的人间游玩吧!啊,真是让妾身期待不已啊!”召唤来的英灵终于现身了,一边抚摸拥抱着棺材,一边用谈论郊游的口吻说着意味不明的话语。那是一个本来应该十分美丽的女性,但是如今的容颜已经憔悴的可以说是枯槁的地步了,再加上那一身虽然繁复华贵,但是漆黑如墨的礼裙。她,就好似鬼魅,游荡在永夜的黑暗中。
看着不像是很会战斗的样子啊,这样狂化不就白加了吗?伯恩诺姆不禁有点语塞,总之姑且问一下吧。
“很抱歉打断你,请问你是历史上哪位人物呢?”伯恩诺姆想了想没问她是哪位英雄,万一被她认为是反讽就遭了。
“真是失礼了,”这是英灵仿佛按下暂停键一般,停下了旁若无人的,疯疯癫癫的举止,提裙一礼,回道:“妾身乃卡斯蒂利亚女王胡安娜,很荣幸与丈夫腓力一世莅临此次圣杯战争。”此时她的举止宛若贵妇,无可挑剔。
伯恩诺姆眉头微蹙,果然没办法不在意啊。“额,恕我冒昧,请问你的丈夫在哪里呢?”
“你说什么呀,不是就在这里吗?”说着,胡安娜轻抚了一下棺材,笑得分外温柔与甜蜜。
伯恩诺姆不禁悚然。狂化,也许是个错误。
“请随意,陛下。要喝点什么吗?”埃德鲁平克将英灵带入自己房间。
“哎,不用总是陛下陛下的。master的话,叫我巴西丽莎也可以哦。”巴西尔二世环视了房间,点了点头,然后笑着回应。
“哎,哎,是吗。”埃德鲁平克觉得自己的英灵是不是太热情了一点,有点不好意思看她啊。“不嫌弃的的话,这里有一点红茶,还是说,您更希望来点酒呢,陛,抱歉,巴西丽莎?”收到英灵的瞪视赶紧换了称呼。
“哎,虽然被圣杯灌输了常识,不过没有尝试的东西就是完全不知道味道啊,很想试试红茶呢。不过,酒更适合我接下来的计划哦,有没有兴趣陪我共饮一杯呢?”
埃德鲁平克感觉自己没法抵抗英灵带着微笑的邀请,不不不,快清醒一点啊,科尔斯特!“我的荣幸。不过,您刚才说的计划是什么呢?”
“秘密哦。”
埃德鲁平克很快拿了一瓶葡萄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哇,口感好好哦,比我之前尝过的任何葡萄酒都好喝呢。真棒啊,现代酿酒技术古今第一!”
“咳,您能喜欢就好。”
然后室内陷入了除了啜饮声外的沉默。
“我说啊,你也放松一点吧,不用那么拘谨也可以哦。”
“哦哦,好的。那么,有个疑问,我想得到你的解答,巴西丽莎。”
“是什么呢,请尽管问吧。”
“嗯,我想说,从刚才就注意到了,巴西丽莎你腰间的,是一把短剑吧。”
“是的哦,”少女英灵一边说着,一边干脆地解下了长袍,将短剑连着腰带一起解下给自己的master展示,“怎么样,要看看吗?”
“所以,所以你是saber职阶吗?我想问的就是这个。”不明白只是想问一下是不是配了剑,为什么英灵却把衣服脱了的埃德鲁平克陷入了大慌张,此时的少女只身着一件丝绸衬衣,下摆堪堪盖过膝盖,将莹玉般的小腿露了出来,他都不知道要把视线往哪里放了。
“不是呢,我是lancer职阶。”少女轻笑。
“哦哦,这样啊。那lancer你赶快把衣服穿上吧,这样容易着凉。”
“不要。Master,既然我解答了你的疑惑,你能不能也答应我的一个请求呢?”
“什么?”
看着自己御主慌张又困惑的脸,少女的微笑愈发灿烂。
“请做我继承人的父亲吧。”
“哎?哎!哎——!等等,这什么意思啊?”
“也就是说,请和我造小孩,请让我怀孕吧,master哟~”一边说着,一边扑向了御主。
“哟你个头啦,”科尔斯特·独身主义者·三十岁的“魔法师”·极度讨厌麻烦的事·埃德鲁平克敏捷地躲过了自家英灵的熊扑,感觉自身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巴西尔二世!这种发言也太奇怪了吧,清醒一点吧,等等,是因为喝了酒吗?你醉了吧!快给我醒过来。”
“我不要,喝酒只是会让我勇敢地说出我内心的想法!”不顾御主“那不就是醉了吗!”的惨叫,英灵继续边追击边解说,“我为了我的国家付出了一生,甚至终身未婚,但是我死后,我的国家还是走向了衰败,所以我终于明白了,我应当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来继承我的事业,来扭转曾经的失败。而圣杯战争就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我怎么能不好好把握,所以,答应我吧,master——”
“答应个球啦,先不说我喜不喜欢你的问题,圣杯也只能让你在这个世上存在七天吧,只有七天你怎么生孩子啊,更不要说你还是灵体,所以你的一切都是在做梦啊!”这是狂奔的御主的回答。
“圣杯不是‘奇迹的许愿机’吗?只要赢得圣杯战争向它许愿不就好了,这样一切都能美梦成真了!”
“喂,别自说自话地就把愿望设定成这个啊,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现在不就是在问你的意见吗?来吗,m~a~s~t~e~r~”
埃德鲁平克一阵恶寒,于是不小心被花瓶架子绊倒了。
糟了!
“咕嘿嘿,被我抓到了,快放弃抵抗吧,master。”
“我才不要,违背自己意愿的结合,有什么意义!”埃德鲁平克抓住巴西丽莎扑来的双手,两个人就呈女上男下的姿势在地上僵持着。
如果是普通的男性,被如此美丽的女性这样请求,惊讶过后,恐怕会马上答应吧。但是轮到科尔斯特·埃德鲁平克的话,该说他古怪,还是天真呢。他一面拒绝和他人进一步的接触,一面又幻想着纯洁无垢的爱情,于是只能沉湎于文学的世界,在虚幻里聊以安慰。巴西丽莎的请求,他如果随随便便就答应了,那么他的精神世界的支柱也就无以为存了。片刻的慌乱后,他选择坚守自己的灵魂。
很快,埃德鲁平克就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英灵的力量根本没法比啊。突然他注意到了自己手背上的令咒。
“收手吧,lancer,如果不想被我用令咒送回英灵座的话。”
巴西丽莎闻言望向了埃德鲁平克的双眼,那是一双冷静而坚定的眼睛。
“切,”她最终放弃了,“啊啊,真是糟糕,原本还以为是绝佳的机会的,糟糕透了啊。”
要说糟糕透了的应该是我吧,埃德鲁平克不禁在内心抱怨。坐起来,然后走回自己卧室,狠狠把门关上。看来今晚得多加几个侦测术式了啊,麻烦死了,不如刚才lancer不要收手,我直接把她送回英灵座,这样圣杯战争也可以不用参加了。那就太好了。
啊,糟透了啊,现在。
“隔壁,真是热闹呢。”帕尔蒂泡了一壶红茶,和rider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互相增进了解。即使酒店隔音很好,但是隔壁的动静依然大到能听到一点。完全不想知道隔壁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的帕尔蒂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真是,前途难卜的任务啊。
“请您不必劳心,我rider一定会为您带来胜利。”
这话让帕尔蒂久违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谢谢,rider。”
“时间也不早了,我去休息了,夜间的防卫就拜托了,晚安。”
“请您安心吧,晚安。”
帕尔蒂回到卧室,洗漱的时候,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很久,那是一张,长着黑发黑瞳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