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为鸟鸣声觉,懒卷被褥打滚。或见娇妻坐床头,正梳妆。将起身也,手压一硬物上,视之,乃是那柄铜刀。越人闲话问曰:“此刀是何来历?”菖蒲不知也。于是往问于西姬,姬退左右,谓二人曰:“此西姥邦大酋之信物也。”越人惊曰:“夫人竟真是公主?”西姬曰:“我西姥邦大酋末女也。西姥邦故与华夏交恶,战于河西,一败涂地。于是降华夏,邦酋儿女皆押入河西为质。时疫病大行,质多染病,不能得治,死者十九,唯我独活也。夫君乃河西民也,怜我孤苦,又为官人虐待,一日窥我浣纱于河,劫我而走。不料为官所获,沦为徒隶。后东夷来宾,购夫君将入东夷,我数请从之,官不胜烦,乃许,于是入东夷。其后之事,女儿亦详知矣。”
越人曰:“铜刀可是本邦自制?”曰:“是。”于是喜,曰:“若得铜兵铸造之术,则大事成矣。”于是请送西姬归省,带童男女徒生三百,备齐礼物,北航莒东(注:莒东是东夷重要港口,东海国来使一般都走莒东港,以绕开共工氏辖地),一路西行,过夷夏而至西姥。西姥自败于华夏,迫而西迁,止于姑臧。(注:西姥邦发源在昆仑山,然东迁至河西,与华夏冲突,失败后被赶到凉州,姑臧,凉州)西姬归省,早有人报焉,西姥民夹道而迎。西姥氏年老矣,闻女归来,喜不自胜,拄杖来见焉。(注:男子称氏,女子称姓,是父系社会的习惯,在西姥邦是不适用的。在母系社会,姓、氏都由女子继承,男子是则流水一般的)越人视之,蓬发文虎面,拄杖弯弓腰,身披豹皮袍,腰别豹尾鞭,又观西姬,妖妖袅袅如仙子然,竟不知其可也,然亦不敢多问,乃拜西姥氏曰:“东海邦使者名仁,参见大酋。”西姥氏问曰:“东海离我,六千里而有余,来我邦将有何贵干邪?”越人以婚姻事相告,乃曰:“请送童男女三百入贵邦,习青铜冶铸之术。”言毕,奉礼于西姥氏。西姥氏不许,曰:“炼铜之术,乳母有法焉,命不得外传。”(注:乳母,母系氏族中与父系氏族所言祖宗同义。祖是男性生殖崇拜的偶像,宗是父系血缘关系,乳母与之相对——一半是胡诌,谁知道母系氏族用什么语言来代表先人嘛 by作者)越人不悦,又不敢多言。
居数日,然后返也。西姥氏欲立西姬为新酋,西姬辞曰:“我不能守乳母之法也,请另立焉。”于是与俱还。往返用四月,至于甬东,九月矣。越人计曰:“西姥氏不许外传,我自力更生便是。”取陶片,以笔蘸朱砂而书,记曰:铜矿、冶铜、铸造。又取微毫以小楷书曰:“一、寻铜矿,须借铜草,虽不知民间如何称铜草,然知开紫花;二、开铜矿,须凿深井;三、冶铜矿,须开窑;四、铸铜器,须石范。”然命人遍寻甬东、东海,未见有地遍紫花者。铜草者,九月花也,此时未见,则诚无也。于是事且搁置。
初,越人遣农业司南巡,访求良种。既得惰农稻,乃返,七月间至也。越人既返,命分早晚稻,妥善保存谷种。晚稻良种,既奉相国之命,已广布于民间,使分田间植矣。却说伯胥借稻于东海,早稻既收,乃拣粒满谷肥者烹之,如数还焉,期东海以为稻种也。不料农业司早有成规,凡作稻种之谷,必抽检之,置谷水中,观有气泡,方可植此批也。戉国还谷,抽验之,不得植也,乃收归府库作存粮。越人还焉,乃以情告之。越人闻此计较,笑曰:“老白头聪明反被聪明误矣。”
于是谒有鲛氏,以戉国之计告焉。书答曰:“善。”又以使西姥氏之事及冶铜不得之事奏。毕,将返也,有鲛氏留之,书曰:“卿其居数游日于东海。”越人三辞以事繁。有鲛氏太息而歌焉,其律如泣。侍臣执绢书出,宣曰:“相国仁听令。”越人再拜曰:“谨遵王命。”又宣曰:“褫汝相国之位,发配下狱,大政由诸部司自理。”越人惊曰:“此何为邪?”侍臣不答,叹息而退。于是左右力士执戈上前,擒拿越人下狱。
话说华夏高阳氏即帝位期年,休养生息,制法作令,其国大治。又兼收服三苗,联合东夷,伺时机已到,乃赏励众军,盟于商(注:商,商丘,帝颛顼都城)。高阳氏三军三万五千,西姥氏二旅七千,祝融氏军一万,有熊氏二军二万二千,驩兜氏与会,许出三苗二军二万三千人。东夷蟜极辞以和约期未至,并不出兵。诸侯既会商城,誓曰:“讨灭共工,诛伐无道。”于是命有熊氏、祝融南下,越淮水而攻淮南、涂山,自帅大军东进而取彭城,命驩兜氏迢迢而下长江,取宜邑,以为大军渡,留西姥氏在亳城接应。诸侯各自领命而去。
高阳氏大会诸侯,早有细作报于伯胥。于是急征发各邑,凡两淮九小邑各得旅千五百人,彭城、广陵各出旅四千五百,又尽起江南大军,北五邑出旅计七千五百,东七邑军一万(注:除朱余邑外每邑一千五百,朱余邑二千),震泽出军旅万五千,会瑶三军二万四千,近畿军一万,南五邑军七千五百,加以舟师三千余。皆总之,军近十万。于是调兵遣将,命夫谭、工昭帅两淮之军自守,芷涯帅震泽之军进屯守宜邑,汪鲤总舟师巡长江,共工氏自与伯胥帅大军赴广陵。
高阳氏细作来报,言戉军十万,浩浩荡荡来援彭城,忧心不能克也,使人至东夷固请,凡三往,蟜极乃许之。于是出大军三万,结于鄫邑,虎视彭、邳。高阳氏大军围彭城,夫谭将军万守焉。初,高阳氏命军攻城,奈何池深城高,礌石飞矢,死伤甚众,乃止,命断其水源粮道围定。蟜极帅东夷之军南下,连克下邳、钟吾、淮阴,次于淮阴。高阳氏留军二万围城,自帅一部走洪泽,渡淮水而取盱眙,旋西进,击工昭。先者,有熊氏、祝融氏大军先至,临淮水,遥望淮南。工昭尽出淮南之军万二千人,亦临淮水结营以拒之,勉强对敌。奈何高阳氏大军西进,工昭计断不能敌,乃弃甲曳兵,望西南而走。高阳氏命伯子服帅军驰之,追击百里,工昭之军溃败,死者无数。于是克淮南,屯军稍歇。共工氏闻淮南失,乃帅大军六万出广陵而争淮南。
先者共工大点兵,二禾在姑胥闻之,急驰东海将告越人焉。然至东海,不见越人,问焉,方知已为收监下狱。问何罪之有,人不答也。将探狱告也,卫士固止之,并不得入。话说越人之下狱也,有鲛氏日巡见之,然并不审问。自省曰:“自作主张,胡乱外交,致有罪也。”忽忆起初入东海时菖蒲所遗锦囊妙计,忙发而视之,曰:“有鲛氏非爱郎君之才,乃爱郎君其人也。郎君自取之,我不多言也。”越人虽解其意,然不知其所以然也,亦不甚信之。一日在狱中,闻外有人吵嚷,细听之,方知共工氏与颛顼相争也,心想不妙,于是横下心来决意一试。明日有鲛氏来,乃呼曰:“臣知罪矣!”书问曰:“何罪之有?”对曰:“君命臣与游者三,臣辞以事。”
有鲛氏命左右退避,自开牢门而入。越人忙止之曰:“牢中地面肮脏,薪草扎人,大王鱼身,不可入也。”有鲛氏不听,入而色变,忍痛楚也。竟开口道:“四下无人,休称大王。”越人惊呼曰:“大王竟能言矣!”有鲛氏哭曰:“咏,唤我名曰咏,休称大王!”越人方知菖蒲所言不虚,乃怀之而慰曰:“咏儿,莫哭,莫哭,咏儿……”咏儿神稍定,越人问曰:“咏儿如何能言乎?”对曰:“郎在甬东理政,咏一请郎稍歇,时东海渔汛,有鲜鱼如潮,咏自入水取其肥美者,将请献与郎,郎辞以事忙;咏二请郎稍歇,时月朗星明,流气和畅,咏乐其风雅,将请与郎共赏,郎辞以事忙;咏三请郎稍歇,时咏自省吾身,恐郎之恶咏不能言也,日夜刻苦,修习人言,大功方成,将请与郎促谈和歌,郎辞以事忙。郎之三拒于咏,如雷霆轰顶,咏不能自已,竟收郎下狱。咏恐郎之厌咏也,又不敢问焉……”越人闻之,亦恸不能自已,抱咏而哭。少时,咏谓越人曰:“咏知郎之有菖蒲姬也,虽然,其请从郎,终不悔矣。”越人许之。
出囚,越人请曰:“我欲先助共工氏守其国,既返,请与咏合。”(注:我先帮共工氏苟个命,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吧)咏许之。于是孤身投宜邑去,既至,见菖蒲,曰:“夫人所遗锦囊,真言同金玉也。”菖蒲问曰:“几时成婚?”对曰:“待此战毕。”菖蒲笑曰“郎君何拘谨至此?”(注:一面巴结,一面随问随答,故曰拘谨)越人问曰:“夫人真不生气?”曰:“真不生气。”于是止,相待如常。
越人按图,方开绢卷,便呼曰“不妙,宜速救之”原来高阳氏军淮南,少昊氏(注:蟜极)军淮阴,互为掎角,共工氏闻淮南有失,出广陵而向淮南,则高阳氏阻之于淮南,少昊氏自袭取广陵,已而折走西南,断我尻尾,共工氏休矣。急帅震泽军万五千渡江,入广陵。未几,蟜极果帅军来。大军临城下列阵,使子该出骂阵矣。(注:子该被罚削职,蟜极命使之戴罪立功)骂曰:“堂堂大戉国,竟用走将军守广陵!早弃城而逃,饶你性命一条!”命属下士卒山呼“走将军”(注:走将军,即逃跑将军,子该袭彭城,汪鲤拼死斗子该,越人自顾自逃命,故有此名)
越人倚城上,端茶水(注:茶,已经有了)饮之,且笑看之。或呼曰:“任汝叫骂。我在城上,汝在城下,孰高孰低邪?”子该怒,挥军将攻城也,又虑广陵城坚,不可蹴破,乃止,反倒憋出一肚子闷气。越人再呼曰:“子该!汝兄待你如何哉?你若降我,亦不失封侯之位,岂不美哉。”(注:著名的王司徒语录)语罢大笑。子该大怒,不可自胜,辄命士卒蚁附而攻城,致死伤者众矣,方止。蟜极见广陵不能速克,乃命军调头往援高阳氏。越人望也,队不齐而旌不整,乃帅军驰之,将近也,却见一师自乱军中出,阵势俨然,排枪齐干,列戈整盾,弓弩森森,为首骁将,子般也。越人见之,大吃了一惊,急命军止而还。
越人既回军广陵,蟜极乃稍安,命子般断后,自帅大军走西南而击共工氏。越人军少,虽知东夷将击共工氏也,未敢轻动,只命斥候急报于共工氏。共工氏军之淮南,高阳氏既严阵以待也。望见共工氏军至,使子服出前挑战。共工氏问左右曰:“孰能胜之?”会稽邑伯有子名昌(注:会稽邑伯为诸暨氏。昌,古越语,读thjaang,意为“善”),自荐曰:“我能敌之。”为酒祝之,然后出战。昌呼曰:“贼将拿命来!”拖戈快步而进,子服不多言,一枪扎去,昌稍避之,子服大喝一声,横枪断扫,昌正聚神,忽闻子服喝声,如顶霹雳,一时反应不及,被一枪挑断喉管,迸血而亡。
服既毙子昌,又来挑战。共工氏顾左右曰:“谁能敌之?”余姚邑伯有侄名秦(注:秦,古越语,读dzin,意为“喜”),出曰:“末将可斩之,献级帐下。”于是置酒壮之,然后出战。秦呼曰:“贼将休要张狂!”挺枪跃步上前,抢刺一招,子服拨开枪尖,回踏一步,折枪来刺,秦挟住来枪,将欲再刺,子服早抢上前来,弃枪拔刀,刺中姚秦心窝,秦倒地而死。
共工氏军心始动。乃三顾左右,曰:“胜子服者,徒隶赦其罪,平民赏以金,贵胄加其爵。”伯胥谏曰:“子服张狂,我帐下骁将皆不在,不能胜之。今军心已摇,不如退回广陵,再作打算。”共工氏怒曰:“岂有忌一人而退三军之理!”再问焉。行列之中,出一小卒,投于共工氏膝下,曰:“小人愿往。”伯胥视之,惊喜交加。原来此人,正是伯胥长子灵稽。先者共工氏有令,稽竟不得还,将投姑胥,忽见通缉,惧,于是隐姓埋名,居于野,二年,窃入会瑶,从军征焉。今闻共工氏许赦罪也,乃出自荐于上皇。共工氏曰:“善。”再酒与之,使出战焉。
子服见有一将出阵,乃呼问其姓名,对曰:“大戉上柱国灵胥之子灵稽也,汝是何人?”对曰:“高阳氏伯子服也。”于是与交锋,斗三十余合,子服力不能支,卖个破绽,引灵稽来刺,闪身一避,将走也,稽弃枪挽弓,一箭正中子服后心,子服应声倒伏,高阳氏急命救起,看时,服早已断了气。戉军士气大振,共工氏忙命军进。忽斥候来报,言东夷蟜极帅军三万,攻广陵而不能取,转来击共工氏之背。共工氏恐军两面受敌,乃命军止,使灵稽帅师断后,伯胥帅师阻蟜极,自帅大军投南方而走。蟜极帅军将驰之,忽报失了淮阴,大惊,无心恋战,军乃退。返淮阴,见旗帜井然,未有一失,方知中计,命寻伪报者,早不知所踪矣。
共工氏军还广陵,严加防守,高阳氏计难克之,又值秋收将之,遂引军还。留子达守淮南,留子般守淮阴。命子该在寿筑城,名曰寿春,在淮南以西八十里,使互为掎角也。(注:寿,地名)联军既退,共工氏亦还,归民秋收。于是战事息也。
却说越人自广陵返,未至东海,农业司早使人来报焉,使者喜曰:“启禀相国,新推良种,广布精植,今岁大丰,亩产多逾公斤一百矣。”(注:增产100%,除引种良种外,科学的田间管理也是重要因素)越人闻之亦喜,抱使者大笑,曰:“苍天有眼也!”伯胥返于会瑶,闻东海丰收,大惊,报于上皇。共工氏訾曰:“亚父老矣,何十策不能成其一也?”伯胥赧,乃告病不上朝矣。
越人之至东海也,百姓夹道而迎,皆称相国之贤也。正与同乐间,有使来请,于是入觐有鲛氏。有鲛氏退左右,假意斥曰:“郎其返矣,何来迟乎?”越人以秋稻大丰告焉,咏于是曰:“天降幸于我,何不及早成亲,以顺天意?”越人曰:“事在人为,非天所定也。”咏曰:“既是如此,何不早为之?莫非郎又要反悔?”越人笑曰:“请延群臣,即日成婚可也。”咏乃喜而笑,歌以悦之,啁啁乎如莺啼燕转,泠泠乎若细雨润物。越人乐之,欲为词和焉,却不知所言。
欲知二人婚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