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在东海为政,有使者自穷桑来,于是礼待之,引至殿上。使者暄相伯仁曰:“相国无恙?”越人笑曰:“无恙,大帝可安好乎?”使者垂目曰:“帝陟矣。”陟者,崩也,古谓崩曰陟。(注:出自《竹书纪年》)越人肃然。少时,曰:“帝子蟜极为新帝邪?”使者曰:“非也。高阳氏为新帝矣,号曰颛顼。”越人正沉吟间,忽有卫士入报,言有使者自句甬来,有急事报焉。越人谢东夷使者,乃出见急使,使哭曰:“夫人为东夷穷奇所擒,押入穷桑矣。”越人闻言大惊,连呼“不妙”。沉思半晌,有定计成,乃还夫谭使者,再入见东夷仪使。
越人笑而抚掌,贺使者曰:“恭喜贵国,大破戉军,收复琅琊、郯邑。”使者揖曰:“同喜。”越人又曰:“为贺此大胜,请赠二万石米与贵国。”(注:石,读dàn,一石六十公斤,一石可支一人食两月)使者拜谢,曰:“正解燃眉之急。”越人曰:“闻贵国穷奇获戉国震泽侯。震泽侯于我邦有仇,我王欲手刃之也,敢请之于贵国。”使者答曰:“必俱禀报于帝也。”于是还之。
却说穷奇入鄫邑,与戉军对垒一月余,戉军兵退,方还。恰凤鸿氏设宴为众将接风,席间,命伎西姬舞于庭,璨璨乎若凤鸟然。穷奇观之,击掌喃喃曰:“正是了。”于是私语凤鸿氏曰如此如此,凤鸿氏曰:“可也。”宴既散,使西姬适穷奇。(注:适,至)穷奇命取虏震泽候观,未及比较,西姬抢出,抱之而哭曰:“好孩儿,如何鬓发皆白?又如何见擒?”菖蒲稍惊,旋即亦哭,连声叫娘,原来凤鸿氏堂上舞伎,正是菖蒲生母也。穷奇冷眼观之,待二人稍定,乃曰:“明日将戉虏震泽候斩首,以慰阵亡将士。”菖蒲闻言,只是怒瞪一眼,西姬跪求穷奇开恩,叩首血流。穷奇笑曰:“那便不斩首了。”西姬破涕为笑,连声谢恩。穷奇又曰:“改烹杀之,分与帐下啖之。”西姬顿时变了颜色,那边穷奇又指曰:“出一份与凤鸿氏,使府中上下皆得食之,汝亦然也。”西姬语无伦次,不知所言矣,穷奇乃抚掌大笑而出。
明日,穷奇立大瓮于堂,煮水滚沸,架木垂绳齐上。命戉俘沐浴,只许以芳草蔽体,既毕,带至,冬寒兼惊惧,瑟瑟发抖于风中。(注:关于为何恶趣味如穷奇,竟许用芳草蔽体,乃是帝颛顼有令,为防伤害风化,不得已而为之)于是吊戉俘于架,垂瓮上。宾客齐至,将开宴也,命甲兵执西姬至,使姬断其绳,不若,则杀姬也。(注:穷奇为少昊氏分族,地位比凤鸿氏高,故敢出此令)正凄凄然间,忽有使者走至,传蟜极之令,命即刻解戉俘至东海。穷奇不悦,然亦不敢造次,乃释戉俘。
菖蒲之行也,坐囚车中,粗褐短衣,时冬,不能胜寒,数求暖衣于解兵,解兵嬉笑不与之。至莒东港,冻饿交加,不省人事。东海相伯仁早乘舟候之,见如此模样,心疼不已,然不敢露其意也,命左右取上船,置货仓中。于是辞别解兵,望南而还。舟既发也,急下货仓释夫人,暖衣热汤,熟食美酒侍焉,多时,夫人少舒,乃相视焉,哭笑相加,“夫人”、“郎君”相呼也。稍定,菖蒲谓越人曰:“找到母亲了。母亲在凤鸿氏为舞伎。”越人喜曰:“如此,则母女团聚之日不远矣。”
越人等返东海,时将立春,农人大忙,渔民赶汛,官人清闲。送菖蒲还大戉,自过梅邑巡察。是时,农业司南巡也,沿海岸行,渐渐改向西方,一路寻访,深入蛮荒,得新种良稻十有余,然未见相国所谓惰农稻也。将返也,上陆采办年货,路过野村,见一片青绿,却不见理田灌溉之类,就村人问焉,曰是稻也。巡官惊曰:“如此种法,如何得果腹哉?”村人不解曰:“并无饥馑。”巡官大喜,曰:“相国果然见多识广。”广购其存谷,满舱而归。(注:交趾地界,稻米一年三熟,巡官至时二月,稻将三月时熟。月份仍以公历记。)
越人居梅邑,汪鲤闻之,自乘舟过太湖来谒主公。自言那日同子该恶斗,断一臂,不能复与敌决死于沙场矣,返而废辍武艺,专攻兵法。常怡然自乐,飘然而忘寝食焉。至于学堂教武,全由副将朱繇操持。朱繇者,广陵人士,汪鲤过其所,见之牵牛犊一头,正往赶市去。途有野犬吠焉,牛犊受惊不行,繇怒曰:“将要开市矣!”扛起牛犊,一溜烟走集市去了。鲤观之,喜甚,往购牛犊,且请出为将也。繇不许,扯衣露体,谓鲤曰:“汝能打赢我,我便跟汝去。”鲤笑曰:“我残一手,如何敌你?”繇赧然,忽拔腰间刀,要斩自己一臂,来与鲤斗。鲤忙止之曰:“壮士何自欲断腕哉?不如留之,报效明主。”繇以之然,乃随焉。与部三百,从军征战,数有功,擢为副将,领防风邑一旅千二百人。
于是投防风邑去,见朱繇。繇见邑伯不拜,问汪鲤曰:“此何人也?”汪鲤责曰:“何不快拜见主公?”繇不服,指越人曰:“我观汝形状,不过纨绔小子而已,何德何能做我主公。”又揪越人肩披年兽首,曰:“譬如此件,不过出币购来,以显威能而已。小子何知此兽之凶恶哉!”言毕唾弃。越人闻言大笑,众人亦笑。繇怒问曰:“汝为何发笑?”越人嬉笑不止。繇大怒,拔刀要杀越人,汪鲤止之。一边二禾曰:“此兽为主公亲斗杀也。”繇曰:“有何证据?”越人于是指兽皮上伤痕,一一诉言如何斗杀之。繇闻之,投地连拜,额首血流,谢曰:“主公恕匹夫不敬之罪。”越人乃扶起之,卒相与欢。
惊蛰,越人返归东海,将会监谷雨秧也。一日,有鲛氏召,使禀报国事。于是表曰:我盟共工,又连东夷,彼两方势同水火,故我无忧也。邦内诸事,或进展如常,或有所多益。男有分,女有归,鳏寡孤独皆有所养。(注:出自《礼记》)治安向好,民众和乐。然臣命有司往寻良稻种,至今未归,时至惊蛰,新种育苗已不可及也,唯待明年(二十四节气并未算出,一百多年后帝尧时代推算的律令同二十四节气功能有重叠和区别之处,不过其中二分二至是相同的,这里说惊蛰之节气,越人为相时引入,是根据二分二至的时间推算得出的),臣其过也。又将诸部万事,一一表奏,促谈三日有余。伯仁既奏毕,将行也,有鲛氏留之,书曰:“卿何不在东海居游数日再回?”伯仁以事务繁忙辞。
菖蒲之为震泽侯也,封姑胥、淀西、震泽、防风四邑。前三者本为伯胥封邑,伯胥既封东侯,领东七邑,共工氏乃改封震泽四邑于王子芷涯。菖蒲迁治所于姑胥,四邑行政与防风邑同。姑胥,灵胥初封之邑也,经营二十余年,户口以三千计(注:先前灵胥所谓领三千户侯,只是三邑按全戉国平均计算,实际三邑户口都超过一千,其中姑胥三千三百户,震泽二千五百户,淀西一千七百户),殿宇恢宏,城坚池阔,民居林立,圩市嘈杂,不输淮北名都彭城、江北大邑广陵。

(注:神州都城分布图,地名古今对照,注意只是在附近,不是完全对应:逐鹿-北京,崇邑-陕西榆林石峁遗址,陶城-山西临汾陶寺遗址,穷桑-曲阜,镐-西安,洛邑-洛阳,郑-郑州,殷-商丘,亳-亳州,彭城-徐州,广陵-扬州,鱼凫-成都,平汉-湖北天门石家河遗址,姑胥、姑苏-苏州,会瑶-浙江杭州余姚良渚遗址)
菖蒲既返,急于救母,往谒共工氏,谓共工氏曰:“臣为东夷所获,尽受奇耻大辱,本不可苟活,然身仇未报,不得死也,请帅本部伐东夷,若胜,则大仇得雪,若不胜,则身死辱消矣。”共工氏曰:“王子莫忧,寡人自当为王子雪恨。”于是命吏传令诸邑,将点兵北伐焉。伯胥闻之也,固止之曰:“上皇明鉴,为宠臣私怨而动大兵,是不武也;征战连番,人民疲敝而不知止,是不知也;春耕时同东夷会,约定弭兵,而今伐之,是不信也。个中得失,愿上皇三思。”共工氏不悦,责伯胥曰:“昔劝寡人北伐,大动军兵而不能胜者,亚父也。”伯胥不答,径出,叹曰:“胜则过骄,败则愠怒,失国之类也。”
菖蒲说动共工氏,于是在震泽诸邑调兵。汪鲤闻之,谏曰:“士卒疲敝,战之不能胜也。”菖蒲容凄凄然,谓鲤曰:“我母在东夷,虽我不胜身死,亦当往也。”鲤曰:“不若先问主公。”菖蒲曰:“若闻于郎君,则事虽能成,然恐过缓矣。”于是帅四邑旅七千五百北往彭城。
却说越人在东海,着手救西姬事。于是出使,俱备聘物彩礼,请为有鲛氏娶凤鸿氏女。或有人疑曰,有鲛氏女子,如何娶凤鸿氏女,答曰:东夷不知彼为女子也。使至焉,言喜事。凤鸿氏窃谓左右曰:“我凤鸿氏,东夷显族也,嫁女于小邦有鲛氏,岂不自降身价哉?我女当嫁少昊氏、高阳氏之属也。然若不许,又失礼于东海。”(注:属,类)家臣早被越人买通,闻凤鸿氏言,乃献计曰:“彼在东海,未见公主,不知公主样貌也。主公帐下有舞伎西姬,颇具仪态,若使之代公主,又有何人知晓?”凤鸿氏抚掌曰:“妙。”乃许嫁于有鲛氏。于是召西姬曰:“命汝入东海和亲,以代公主。汝谨记之,切不可败露。”西姬曰:“谨遵君命也。”
将以诸侯之礼嫁也,东夷诸侯伯来贺。穷奇闻之,来谓凤鸿氏曰:“有鲛氏相仁,性奸猾,前日使者求戉虏于我,请归而杀之,及至,乃释之。我有间焉,故知之耳。”又曰:“西姬,彼戉虏震泽侯之母也,我执之,可以为质,归之,则正合彼意也。”凤鸿氏曰:“信谍而不信与国,执人之母以为质,许以事而悔焉,此三者,诚非诸侯所为也。且共工氏又来,我将请援于东海也,有求于人,不可造次也。”穷奇不悦。凤鸿氏请于蟜极,蟜极曰:“当许之也。”西姬乃入东海。
却说菖蒲帅军四旅至彭城,东海使者来,曰:“凤鸿氏许嫁公主于有鲛。”又曰:“凤鸿氏以舞伎西姬代公主焉。”菖蒲闻言大喜,重谢使者,帅诸旅还于震泽,自至会瑶请罪于共工氏及柱国伯胥。共工氏笑曰:“王子何自罪也?”伯胥欲言,计共工氏不听也,乃止。
西姬之入东海也,相国亲迎之。至馆舍稍歇间,越人退左右,乃拜于西姬,曰:“臣仁,拜见公主。”西姬起之,曰:“我本帐下一舞伎,非凤鸿氏之女也,大人何拜。”越人笑曰:“虽如此,请再拜焉。”问曰:“相国何为也?”曰:“夫人有女,名唤菖蒲,是于否?”西姬惊曰:“相国何知之也?”谓曰:“小人自作主张,已娶菖蒲姬为妻矣。夫人不在,故未请焉,万望恕罪。”西姬曰:“女得嫁君,我慰甚也,如何怪罪?”越人再拜曰:“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西姬笑而起之。越人曰:“此番婿用小计,接夫人来与女团聚。夫人稍歇几日,便送夫人去。”西姬曰:“我有事告也。”越人问焉,乃正色曰:“东夷穷奇有间于东海,相国二计皆为其识破矣。”越人惊曰:“幸夫人告之,正险些酿成大祸。”于是命彻查官吏底细,得东夷之谍数人,皆当街斩首示众。
居数日,送西姬往姑胥,见菖蒲。母女团聚,小女入母怀中,涕泣而以陈年诸事相告。西姬亦俱言入东夷之遇。原来那日西姬为朱余所获,解送至东夷。凤鸿氏以精绢谢共工氏。收西姬为隶,蓄府中,府中长幼君臣,尽可得而辱之。时欲自戕,又不舍小女菖蒲,不能自胜也。一日,少昊氏访凤鸿,见姬衣着褴褛,在墙角垂泣,不忍,问焉。家丁怒斥姬曰:“贱婢,胆敢腌臜了大帝高眼。”重以鞭笞之。少昊氏止之,赎姬为平民。凤鸿氏乃审视之,问曰:“汝有何能乎?”对曰:“善舞。”使舞焉,西姬曰:“身力交瘁,不能舞也。”凤鸿氏乃善食之(注:食,读sì,使食),三日,能立能走矣,乃使之舞。西姬曰:“身体污秽,不能舞也。”乃许沐浴,又使之舞。西姬曰:“衣拙粗褐,不能舞也。”乃使人裁精绢作霓裳衣之,再使之舞。西姬曰:“请为凤翔之舞。”凤鸿氏曰:“许。”于是舞焉,翩翩然若凤鸟来朝,凛凛然如鸷鸟弋空,悠悠然犹鸿鸟结行,跃跃然似玄鸟低飞。(注:鸷鸟,鹰隼之类;鸿鸟,大雁天鹅之类;玄鸟,燕子)凤鸿氏观之,大惊曰:“世间竟有如此之舞。”乃使西姬为舞伎,善待之。
凤鸿氏尝延高阳氏,使姬舞于庭。高阳氏乐之,请为乐助兴。宾客皆曰:“善哉。”凤鸿氏问曰:“舞乐何以悦视听者也。”高阳氏对曰:“以礼也。礼者,范也,当也。”(注:问,为什么舞乐好看好听;答,因为符合礼。礼,就是规范、恰当。)从此,东夷华夏之境,凡舞必有乐焉,凡乐必有舞也,谓之舞乐。舞乐既行,诸侯皆效仿之,遂通于天下。
西姬既言毕,请谒夫君之冢。于是菖蒲引母之故居之野村,入山拜祭,然后拾骨迁葬。(注:拾骨,古代葬俗。埋葬尸骨至肉身完全腐化,开冢拾骨,装器皿中迁葬)过野村,访众村人,皆喜笑。菖蒲解行囊分济众人,再拜而返,置西姬于防风邑。公学堂闻之,聘为师焉,教授舞乐。
菖蒲安顿母亲,乃入东海见越人。至甬东邑,居侧殿。(注:正殿用作学堂,侧殿是相国府)菖蒲谓越人曰:“菖蒲所求,报父仇,救生母者也。今父仇既保,生母为郎君所救,菖蒲不知当以何谢郎君矣。”越人抚其首曰:“夫妻之间,何言谢乎?”菖蒲闻言,颜色稍露狡黠,曰:“郎君亦知夫妻?”越人不解其意也。曰:“既知为夫妻,菖蒲请嗣于郎君。”越人一时面色通润,不知所言。菖蒲笑曰:“妻子不以为耻,郎君反羞耳。”宽衣解带,催越人沐浴更衣。
或曰:
银梢素素莺声弄,
弱水涟涟早萏蓉。
花开故引蜂蝶舞,
雪里春来一点红。
(注:诗七言绝句,律取现代发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萏蓉,菡萏 hàn dàn、芙蓉,皆指荷花;其他意味请自行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