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夷婚仪,帝颛顼作之,上至诸侯,下至平民,咸以为潮流,曰“六仪”。六仪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者也。纳采者,正媒说也;问名者,分嫡庶也;纳吉者,辨凶吉也;请期者,择良辰也;亲迎者,卒相见也。
大戉婚仪,古传之也。仪简期近,然必请巫师作法,以祈福于新人也。富且贵者,则请大巫,作大法;贫而贱者,则求小巫,作微法。请大巫者,以玉玦玉环也,求小巫者,以金银绢帛也。
鲛咏之为婚也,不以王侯之礼,盖自谓蛮,不与夏夷戉之礼也,而以鲛人之礼。问鲛人之礼何也?曰:鲛女六岁习织,八岁始成,又十年而得霞绡一匹,以为嫁衣。男子既约为婚,则掘地为池,敷以石板,皆磨平整。池底斜出,深者尺又半焉,水微以盐,以为眠床,盖鲛女生于水中,眠于沙洲,若居旱地,久则涸水,不能持也。故为池也,方能与同眠焉。冬寒水冷,则鲛人归于南海,夫妇三月不得相见也。(注:水中加盐,可以防止泡久了皮肤起皱)
然伯仁之为相也,无有掘池之闲也。虽然,咏之王东海也,早命人为池而居焉,名之曰贝池,盖池广而周,围皆作滩,为形似贝也。冬寒,则使以汤灌焉,一夕凡一十二度,故虽寒而不归也。越人尝谏曰:“大王其为池过奢矣,凡鲛人之作池也,容二人居而已。大王贝池之广,欲以居百人邪?且为池广浅,水热走疾,须时时灌之,毕竟用柴木,且多费人工也。”咏从之,而居小池焉。既同伯仁成婚,乃请焉,曰:“只一夜,居贝池可否?”伯仁自许之。
于是夜宴百官,以鲜鱼也,以鸿鸟也。会稽有酒,天下名之,购以置席。云梦有麂,天下贵之,购以置席。西羌有羊,天下美之,购以置席。觥筹错也,筷箸交也,管弦絮絮,鼍鼓蓬蓬。伎人舞于庭,鲛民颂于野。一夕嘈嘈,醉不自知也。
既宴,则与共浴于贝池也。秋虽未凉,然夜则寒焉,乃入汤池,暖水彻浸,意暇甚也,不觉成眠。(注:饮酒不宜泡澡,请勿模仿)清风拂面,有时而醒,顾视身边,咏已睡熟矣。
话说驩兜在平汉城,受帝高阳之命,尽起三苗之军沿江而下,未至也,有使报焉,曰高阳氏军退矣。驩兜不悦,遣使问于帝父。驩兜,高阳氏庶子也。高阳氏有子,嫡者三,曰:伯服,仲容,叔达。庶者众也,择其能者而封焉,曰:梼杌(注:读táo wù)、驩兜(注:读huāndōu)、穷蝉、苍舒、隤敳(注:读tuí ái)、梼戭(注:读táoyǎn)、大临、尨(máng忙)降、庭坚、鲧(注:此鲧非彼鲧。鲧本为人名,后扩展为族名,且族长亦称“鲧”,大禹之父是末代鲧)。使以言訾高阳氏。高阳氏怒曰:“小子安敢问责于帝父焉。”杀其使。或谓驩兜曰:“帝有言曰:兜,庶子也,虽有能,可使伯一方也,然不可传以帝位也。”驩兜乃据三苗而叛焉。
先者三苗之降高阳也,盖共工氏兵衰,有苗氏新败,不得已而为之也。今高阳氏之伐共工也,虽复两淮,然未能及其根本,驩兜酌之曰:共工氏力少复也,可连与之而抗恶父也。于是使于共工,请与之盟。
共工氏窃谓左右曰:“三苗,昔我属邦也,安敢与寡人平坐哉。”伯胥谏曰:“今我大患,高阳氏也,少昊氏也。不如与之,胜于失之也。”于是答其使,为盟,将会也,共工氏请会于宜邑,驩兜氏请会于鄂邑,相执不下。盖若会宜邑,则三苗朝于共工也,共工主盟;若会于鄂邑(注:今鄂州市),则共工朝于驩兜也,驩兜主盟。伯胥谏曰:“可会于蒲邑也。”蒲邑者,三苗之东缘,大戉之西角也。于是会于蒲(注:今枞阳县),同歃血也,不分先后。
高阳氏居商,闻驩兜叛而与共工也,惊曰:“逆子安敢如此!”将起大军伐之,子容谏曰:“秋收方毕,民力不支也,请缓伐之。”高阳氏曰:“善。”于是止。
驩兜之叛高阳也,心有悸焉,虽勾通共工,未稍安也。于是遣使告于兄梼杌。梼杌顽,高阳氏恶之,放于戎。梼杌善斗也,戎人爱之,以为大王,于是据戎以叛焉,有时矣。驩兜乃勾连梼杌,以为接应,梼杌许之。
昔,高阳氏立子服为太子,告于子容、子达,二人誓约:不争帝位也。子服既为灵稽所杀,高阳氏欲立子容为太子,子容辞曰:“我有誓曰:不争帝位。且容文而不质,不可为帝也。帝父其立子达。”欲立子达,子达辞曰:“我有誓曰:不与帝位。且达质而不文,不可为帝也。帝父其立子容。”高阳氏不能决之。
高阳氏有子曰罔两(注:即魍魉,魍魉是死后称其鬼的名字),闻子容、子达辞为太子,喜而谓左右曰:“容、达不为太子,则必我居之矣。”或有与子穷蝉游者,往姑幕国告与穷蝉。(注:姑幕,穷蝉封邑)穷蝉笑曰:“若无罔两,则我居之矣,何言曰必哉。”罔两宴门客,穷蝉使人间之,以酒贺焉,则暗鸩其酒,罔两饮之,未有恙也,半夜,忽口吐白沫,不省人事,遍求良医,不能治也,于是死。有人以事告高阳氏,高阳氏罪穷蝉,乃流之于东夷,居有虞国。驩兜于是遣人入东夷,寻得穷蝉,暗与连结,窃使姑幕。
高阳氏依子容驱狼吞虎之计,自休养民生,又驱西姥氏伐梼杌。西姥氏于西戎杂居,早有征讨之心,高阳氏既许之,又借兵三千与之,大喜,登旅万(注:以旅为单位出兵,合计一万),击西戎。西姥氏以铜为兵(注:兵,兵器),为剑则利,为枪则长,为戈则坚,为矢则精。梼杌会戎兵万五千敌之,军虽众,首战不利,退二十里方止。戎人有长者谓梼杌曰:“大王军众,可分兵轮战,以疲敝敌。”梼杌从之,分军三旅,凡以二旅敌西姥氏之军,战不多时,则去其一而以新旅替之。西姥氏之军三战连胜,进五十里下寨。
及夜,梼杌帅一旅劫寨,先以精壮者十人潜而入之。西姥氏军懈而疲,哨者为报焉,即为暗箭所毙。于是举火为号,梼杌见之,即命旅进而击之。西姥氏大败,死战得脱,仅以身免。
梼杌既一战得胜,趁机进军,劫掠西姥之邦。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又围西姥氏于郭,西姥氏请援于高阳,高阳氏不救。请于驩兜,驩兜笑曰:“恶父走狗,何颜求我。”归其使。请于东夷,蟜极曰:“帝颛顼未有命,未敢私动也。”或曰:“何不请于东海邪?”西姥氏怒曰:“东海邦小而远,且昔彼相国来求冶铜之术,我绝之也,今乌能来乎?”
蟜极闻西姥氏求援,虽不愿往,然自遣使与报东海。越人闻有使自东夷来,乃使人入大戉请西姬,盖虽计早败露,然请西姬扮有鲛氏妇,表面功夫也。使者报曰:“西姥氏为西戎军所败,情危势急,故请援于天下也。”越人将辞以东海邦小且远也,西姬固请曰:“求相国救我老母。”越人谓西姬曰:“东海之国,有鲛氏之邦也。我虽为相,未敢擅动也。虽然,我有梅邑一封,夫人有震泽四邑之封,可以来救焉。”西姬乃拜谢而去。
于是越人请辞于鲛咏,命诸部司领政,自投震泽去也。至,则告于菖蒲。菖蒲曰:“大军千里奔袭,至则人困兵乏,如何能胜邪?且共工氏联合驩兜,驩兜又连于梼杌,今我等为共工氏部属,安能往助仇敌哉?”越人曰:“夫人安能观祖母之难而不助哉?”对曰:“我祖母早没矣,葬于野村之外。”越人以为然,乃止而还告西姬。
西姬哭曰:“相国、夫人所言极是。”越人忙曰:“岳母何此见外乎?”乃不顾菖蒲之言,自帅梅邑旅一千人往救西姥。于是走宜邑,溯江汉,北过洛邑。时高阳氏命子达守洛邑,见有兵过,帅师来截。子达曰:“汝何人也,将何往乎?”越人答曰:“东海相仁,帅旅来救西姥氏。”子达惊曰:“东海其小且远,竟出兵来救西姥矣。”对曰:“东海与西姥氏有盟,今彼有难,虽远不辞也。”子达哭曰:“将军厚义,受我一拜。”语罢,拜伯仁。又曰:“我高阳氏之子也,名达。请帅洛邑之军从将军。”越人止之曰:“帝颛顼未有令也,洛邑之军不能轻动。”子达曰:“帝父其过也,使西姥氏攻西戎,败而不援,是不信也。”于是自洛邑出旅三千从伯仁。
越人二旅四千人,远道千里,士卒疲敝。子达曰:“前方有大镇一,可暂歇脚也。”子达所谓大镇者,镐城也,轩辕黄帝作之,以拒西戎也。(注:镐城是后来周国都城,不过帝颛顼时周祖弃尚未出世)闻华夏救兵至,徒民箪食壶浆来迎。(注:徒民不曰百姓,百姓在上古是国都内平民。在镐城戍守生活的人多是犯法受流放来。)于是下脚暂歇,一面先遣斥候往探军情。
居三日,旅再出,西行三百公里而至西姥。斥候早归报曰:“梼杌大军围西姥,断其水粮,且为壁垒居之,西姥氏困守也。”原来西戎之军围定西姥氏,数攻其郭而不能克,于是改断其水粮也,虽然,恰间有秋雨(注:上古时代西北气候比现代湿润得多,有季节性降水),未有绝水之危也。子达闻报,请于伯仁,曰:“末将请为先锋,帅一营奋勇杀开血路,救西姥氏出也。”越人止之曰:“叔达且慢,我有一计,说与你听。”(注:叔达,即子达,因在嫡子中排行第三,故称叔达)子达乃曰:“将军有何良策?”曰:“我观之,梼杌之围城也,筑壁垒而守之,我兵少,计难破也。且今西姥氏虽被围也,一时未有落城之虞,不如如此如此……”子达曰:“将军真妙计也。”
却说梼杌帅大军围城,近二月矣,未见彼有动摇也,心中烦闷,命士卒相扑取乐。忽有斥候报曰:“有一彪军袭我本据而来,我夜观之,举火甚众,恐有逾六千之数。”梼杌大骇,计较曰:“我虽取西姥氏,若本据有失也,则将胡归哉?”急点帐下精壮者亦足万,斥候为先导,来追彼军。子达在高处,望梼杌军出既远,不可见闻也,乃帅奋勇五百,鼓噪山呼而进。戎人依壁垒拒之,子达不能破也。西姥氏在城中,闻郭外有喊声震天,急亦点兵,从别处击之,戎人兵拒子达,未及来堵,被西姥氏大军突出。
那边梼杌帅军追击,却见彼军折返向东,正与追兵撞个正着。原来越人帅师三千余,一路西行,不想遇大河阻隔,纵贯南北,多察按图,不见此河,寻得土人问焉,原来上游河水淤塞改道,有遇连日降雨,故有此河也。越人无法,又计北有河水,水湍而不能过,为最险者,南是三苗地界,三苗勇悍,且与共工有盟,为次险,乃东返面梼杌追兵矣。
于是两军列阵对面,阵圆处,梼杌出。观之,束九羽紫金冠,披豹皮圆斑袍,蹬黑猪皮足靴,执纹花抹首钺,立而呼曰:“来将何人,为何袭我本据?”越人对曰:“我乃东海相仁,来救盟邦也。”梼杌道:“西姥氏无故伐我,天命在我也,何助之哉?”对曰:“汝据戎而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何颜曰天命乎?”梼杌怒曰:“恶父无道,故叛焉。汝休要多言,只纳首级来便是。”语罢,挥钺直取越人。
越人却自背后抽出弓矢,引弓搭箭便射。梼杌闪过,骂曰:“贼人,敢暗算我!”越人不多言语,挺枪来刺。梼杌也不躲闪,横钺格开,且回钺来抹越人脖颈。越人忙退开三步,勉强避开,梼杌便收钺再斩,越人旁侧避开,不及收起手中枪,被大钺斩作两截,枪尖不知往何处飞去了。梼杌再斩,越人忙从腰间抽出佩刀,照那木柄子迎去,却听得一声如裂帛,钺柄齐刷刷断开,钺头落在一边,留手中一截木棍打在肩上。越人急退开几步,梼杌亦不敢追。待站定,只觉左肩疼痛,右手虎口麻痹,再看梼杌,惊惧不知所以矣。
越人转看梼杌大军侧后,有烟火起,心中暗喜,乃呼曰:“梼杌!天命在孰乎!”梼杌刚要斥言,却见越人拍两下掌。梼杌疑惧,不知所谓也,然少时未见动静,于是鼓了胆气欲再斗越人,却听得背后喊杀声暴起,观之则四面八方有烟尘聚散,大惊曰:“我视彼军如此稀落,原来有此奇兵。”乃急归命大军往南奔走,只一溜烟功夫,便不见踪影矣。
原来越人早分兵五百,向北绕行,至梼杌侧后,乃以烟火为号,多起烟尘呼喊,以为疑兵,倘能吓走梼杌,自是万全,若吓不走,只着两面夹击,也好分梼杌军力,以便主力走脱。越人见那梼杌既去,乃收拾兵士,急向东走,会西姥同子达,乃携其民,弃城而东遁。至岐山城,却遇子容所将一军,拦住去路。
越人出见,揖曰:“将军何为也?”子容曰:“汝所帅之人,可是西姥氏残部邪?”对曰:“正是。”子容曰:“帝有命焉,西姥氏之民,不得入居我华夏之境。”越人怒曰:“岂有此理。”子容不答,且曰:“叔达可在乎?”曰:“在也。”子达既出,子容命力士拿下,缚归商邑待命。越人见彼军众,不敢多言,乃问曰:“既如此,我将何往也?”对曰:“返归西方可也。”请曰:“过华夏而不居,可否?”曰:“帝未曰其可也。”无奈,乃使西姥氏还。西姥氏有民跪曰:“若如此,我等非死即辱矣,固求过焉。”子容曰:“只许一千人过也。”于是越人计梅邑之旅损失,得三百人,于是取匠户数十,满三百人充之,而归东海,任西姥氏帅众望北徙避矣。
越人归东海,时隆冬时节,渔汛丰美。鲛咏早备良席接风洗尘,越人乃与共事,亦了心愿一桩矣。却说越人携归匠户,采铜、冶铜、铸器分有其长也,早命彼入辖邑勘矿,果然不得。又命入大戉窃探矿,只报曰邑伯归视。少时,便于姑胥之郊勘得铜矿。越人喜,重赏匠人,于是发劳役开矿。匠人或有谏曰:“今虽有铜矿,然无锡也,不能冶良铜。”越人闻无锡,乃笑曰:“我封梅邑,多按图察也,此地必有锡焉。”使人勘之,果得锡矿。原来越人比较地图,多标古今地名,所谓梅邑,正是今日无锡,无锡之名,“无”自古越语音,乃“地”、“处”之意,锡以名之,乃言有锡也。
欲知铜锡之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