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怜悯归怜悯,她的理智告诉着她,这一切都和她无关。陈茵没有救助数十万农民的本事,也不想打造什么人人平等的新世界——至少现在不想。以主大陆的生产力,支持几个种族之间互相攻伐已经够呛,要想提升全民福利,那无异于是痴人说梦。就算是最白痴的领主,也会宁愿把心思放到如何调整税收上,而不是浪费时间来讨论这种空中楼阁。
当天色渐晚的时候,估摸自己已经走了七十多公里的陈茵结束了第一天的路程,决定先找一个地方暂时休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个领主的土地上,但她也不在乎:骑士身份让她可以在血兰王国境内免掉大部分盘查,也能去掉一些无谓的麻烦。
在一座靠近溪水的村庄前,陈茵翻身跳下军马,然后将莉卡从马上接了下来。失去了负重的青骢马甩着脖子,从鼻孔里发出一阵欢快的咕噜声。一股牲畜体味伴随着盔甲碰撞的声音传向四周,像敲响了一串清脆的驼铃。
这座溪边小村只有寥寥数十幢房屋,看上去居民人数不会过千。这种规模的小村是血兰王国的常态。在位置不好,附近资源又有限的情况下,一块地区往往只能支撑起这样一个小村子。为了有效管辖这种村庄,领主们往往会为每个两百人以上的村子派驻一名执行官,管理这里的税收、法治和征召工作。在离大城市近的地方,这些官员们通常会各司其职,在自己的主人面前好好表现。可一到了一些偏远地区,执行官就变成了这个村子的土皇帝。他们会在任期内用一切手段从村民的手里攫取财富,而有着领主做后盾,普通平民也奈何不了他们。
只要眼色放亮一点,不惹到不该惹的人,没有人能够打扰他们的逍遥生活。
——咔啦……
在踏上脚下的碎石路的一瞬间,陈茵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座小村子的不寻常:明明已经临近傍晚,但村庄里却没有亮起一盏灯火,冒出一缕炊烟。如果不是看到附近的农田里还有一些正在工作的农夫,她差点以为这里是第二个紫锡镇。
“喵~喵嗷~~!”
见到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一只蜷缩在村口打瞌睡的黑猫浑身毛发一凛,警戒地站了起来。它一边发出如婴儿啼哭般的低叫,一边隔着几米的距离盯着他们。
也许是黑猫的警告声过于引人注目,三人还没走进围住村庄的竹栅栏,一名披着汗巾,年纪大概四十来岁的男人便从一旁的农地里走了出来。见到主人,黑猫敏捷地跳到了他的肩膀上,一双金黄色的竖瞳依然死死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黑发少女。
见到“厨子”那副狰狞的面孔,浑身淌着汗珠的男人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挂着的锋利镰刀。但在看到陈茵后,他的警惕性又稍微放松了一点:有着这副模样的女孩没理由去做打家劫舍的生意。只要愿意付出一点代价,她们完全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得到更多的金钱。
“你们是?”
“我是石城庄园的塔莫尼亚男爵手下的骑士,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按下佩剑,扎着马尾的少女向男人行了一个骑士礼。
“原来是石城庄园的骑士大人?见谅。”听到陈茵的话,男人这才注意到少女戴在胸口的盾形纹章。这种用紫锡打造而成的纹章是骑士的特殊标志,也是血兰王国封建制度的坚固基石。为了维护分封体制的权威和稳定,任何胆敢仿冒它们的人,都会被以谋逆罪论罪处决。
在得知陈茵的身份后,男人的言辞和行动间都恭敬了不少。“大人,您是想在这里休息吗?”
“没错。”
少女点点头,从腰间挂着的牛皮袋子里掏出了三枚金闪闪的血兰科朗。金币上的国王头像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紫金色的辉光,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它们紧紧攥在手里,好好一亲“国王陛下”的芳泽。
“希望您能带我找到一个能歇脚的地方,我们可以付钱。”
“没有问题,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请在我家暂住吧。”
男人闻言,低头应承了下来,但没有去接陈茵手中的金币。
“不过我必须事先声明,骑士大人。这里和其它地方不一样,要在这里歇脚,你需要接受这里的风俗。”
“风俗?”
“不要在晚上制造任何光亮。”
“为什么?”陈茵愣了愣,觉得这个风俗实在有些奇怪。
男人似乎猜到了少女的疑惑。在解答的同时,他没有为此停下带路脚步,“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在晚上,任何一丝人为的光明都会招来蝠魔的袭击。”
对方的话让陈茵不禁感到更加惊讶:“这里有蝠魔?”
“是的,而且不止一只。”
打开用削尖的竹子搭成的栅栏,男人带领三人踩上了一条三米高的斜坡形夯土护墙。这些修建于四百多年前的护墙原本的作用是阻挡骑兵的冲锋,不过现在,它们早就变成了一些单纯的障碍物。
“这些三年前出现在村子附近的野兽一旦发现灯光,就会疯狂地对我们展开袭击。因为它们的存在,我们已经吃够了苦头。如果您不能确保做到这点,还请您提前离开。”
“不,没有问题,我不会制造光亮的。不过,这里不是在大路旁边吗?为什么没有领主派人来肃清这些魔物?”
“很简单,因为领主老爷不愿意冒着损失一队士兵的风险来帮助我们这些每年只给他上交五百科朗税金的可怜人。”
男人一边用嘲讽的语气说着,一边带着三人走到了一幢简单但牢固的木质建筑前。由于气候潮湿,木屋的基底处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白色蘑菇。要不是有人时常去掉多余的菌柄,这里的“白色小动物”还会更多。
当男人拿出钥匙,打开厚重的木质房门后,迎接他们的是一阵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汗馊味的怪异气味。很显然,这个家里并没有一个能够整顿家务的女主人。
“由于不能点起壁炉,我们不能现做食物。但下午做的土豆大米汤还是热的,我给三位盛一些过来。”
将三人安顿在房屋里仅有的一张方桌旁坐下,男人推开虚掩的厨房门,用粗糙的陶碗依次为他们端来了三碗漂浮着米粒的汤糊。汤的味道还算新鲜,可没有一点调料的味道,似乎只是将脱壳的水稻和没削皮的土豆放在一起焖上两个小时的产物。不过,看着房间里的情况,陈茵也是在不太好意思发表意见。对乡村地区的平民来说,食盐是一种很珍贵的消费品。这户村民能无偿接待自己已经算是好心,她也不可能再厚着脸皮去向别人要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