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千年以前,作为阴阳世家的西行寺家在除妖降魔的领域享有极大的盛誉,而当代的西行法师更是被誉为西行寺家的象征。作为代代相传的阴阳师家族,他们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古时,有关樱花的传闻或异事数不胜数,其中最为广闻的便是‘樱花拥有引诱人来树下’的能力。这并非没有根据,而事实上,早就这种诡异能力的正是人类自身。每当樱花绽放之时,人们便会前来观赏,这份扭曲的错觉,使得樱花变相的拥有了这份能力。
万物皆有灵,众多的生命在那棵樱花树下终结,久而久之,那份‘引诱人来树下’的能力变异成了‘引诱人来树下死亡’的能力。品尝了众多生命的鲜血,接受了众多生命的死亡,樱花树最终化为了拥有魔力的妖树。
人们开始畏惧妖树的存在,人们也不可能会想到当初的行为会带来这样的结果,于是,以西行法师为名,西行妖树的魔号便在世间传开了。
西行妖树的出现归根结底是西行寺家的责任,无论他们是否接受。而人们也固执的认为若是没有西行法师那一死,妖树也就不会出现。然后,那份封印西行妖树的重大责任就落在了当代西行寺家家主,也就是西行法师的女儿——西行寺幽幽子的肩上。
女孩正值少女蓓蕾初开的年龄,但身为家主,接下这份责任是必须的事情。当年父亲所留下的罪过由女儿来偿还,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在徒步前往西行妖树的道路上,少女这样想着。心感哀伤,便唱起了歌。
心中的哀寂与不甘化为歌声回荡在森林中,伤感的旋律引来了一只隙间妖的注意。妖怪与少女相遇,于是搭话。
“汝为何而歌?”
“为心中之哀与寂。”
“为何哀,为何寂?”
“为父之罪过,为自身运命。”
妖怪名曰八云,在短暂的交流中,双方了解到了对方的目的。
少女为封印西行妖树,不让其继续作恶而行动;妖怪则为利用西行妖树,从而壮大自己的力量而行动。双方的目的截然不同,因此不可能让对方继续行动下去。于是,少女与妖怪展开了战斗。
少女自幼便有着操纵亡灵的力量,这份奇异的力量让她获得了战斗的胜利。作为胜者的少女并并没有消灭妖怪,她心地善良,认为生命的生死并不是由她一个人决定的。这也是她厌恶拥有诱导他人死亡能力的西行妖树,并想要封印它的原因。
这份善良所带来的,是妖怪对少女的理解。出乎意料地,妖怪对少女产生了好奇,于是便与少女一起行动。在长时间的相处下,妖怪逐渐了解这个少女的纯真与善良,最终折服于她的人格魅力之下。
但在这期间,发生变化的并非只有妖怪一个。少女在路途中,也讽刺般的觉醒了‘操纵他人死亡’的能力。
如此一来,那股厌恶也对准了自身,少女开始厌恶自己,厌恶拥有这种力量的自己。
“开始讨厌自己了。”
迎着月光,翩翩起舞的少女低声喃喃。
生命诞生于世间,便有它自己的意义,不论生也好,死也好,都应当由生命自己来决定。随意操纵他人的生死是对生命的不尊重,这种肤浅的行为只会贬低生命的价值,西行妖树也好,自己也好,都成为了少女所厌恶的。
如此一来,此生便再无意义,这样倒不如牺牲自己去封印西行妖树,不让人们因为妖树的存在而畏惧,去成全他人的未来。
这样一来,人们就不会轻易死去。
这样一来,自己的存在便有了意义。
带着这样的想法,少女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让西行妖树永世不能开花。樱花的魔力来自它绽放的时候,既然不能绽放,那樱花树便没有了魔力,如此一来‘诱导他人死亡’的能力也就没有了意义。
不可置否,妖怪八云失去了一个最为要好的人类朋友。但那份意志,以及少女的心愿却被隙间妖继承了下来。为了让西行妖树永远没有再度苏醒的机会,她借助地狱的力量将西行妖树从人间转移到了冥界,使妖树不再有重现人间之日。
西行妖树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
但是少女——西行寺幽幽子,她心中那份对自身命运的悲哀与不甘,使得她的幽灵出现在了冥界。
那幽灵没有自己过去的记忆,但却依然有着生前的习惯与能力。于是,地狱的使者便让少女的幽灵与生前侍奉西行寺家的魂魄一族一同管理冥界,亡灵公主的名号也就此传开了。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在漫长的时光中,幽灵对自己的过去产生了好奇。
也在这时,她知晓了有关封印在白玉楼深处的西行妖树的传闻。如果复活西行妖树,就会将埋葬在树下的一具无名的骸骨一并复活,而那具骸骨的身上,就有着自己过去的记忆。
幽灵很快便明白那具无名骸骨的真面目便是自己的肉身,于是她开始查阅资料,收集春度,只要让枯萎的西行妖树重新绽放鲜花,那自己的记忆也一定会苏醒。幽灵这样相信着,便发动了异变。这便是第一次春雪异变的由来。
然而,幽灵不知道的是,在肉身复活的那一刻,自己便会在肉身上返魂,在她返魂成功之时,她的肉体便会在一瞬间经历千年的风华,从而迎来死亡。而这一次死亡,将会连她的灵魂一并消亡。
“当然,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回忆起一切之后,西行妖树便将毁灭自己所爱的人,而自己却只能含恨死去。那份深且无尽的悔恨,才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吧。”
是啊,命运就是这样,造化弄人。而自己却只能默默地承受。
知晓真相的幽灵是如此地难以接受,那无法发泄的感情充斥着她的全身,可不等她反应,她的意识便被拉了回来,强迫回到了现实。
......
脸颊是湿润的。
不曾记得有水泼在自己的脸上,为了确认,少女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随后,她得出了结论。
啊啊...原来如此...
是眼泪么。
泪水只会在喜悦和悲伤的时候出现,可现在并没有让自己值得开心的事情发生,也就是说,自己在为悲伤而流泪么。
自己,是在为这个结局,而感到悔恨,所以才会悲伤么。
“但是已经决定过了...”
已经下过决心了,无论结局如何,自己都会一一接受的,不是吗?
为此,她抛弃了现在与未来,与自己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战斗过了,去伤害过了。
她已经得到了真相,所以要她接受这个结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啊——”
喉咙中渐渐传出哽咽声,少女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她衣冠残破,身体不满裂纹,那两道清泪,显得她是如此地狼狈。
太难受了。
莫大的悔恨充斥着她的全身,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撑裂一般。
在伤害他人,抛弃一切之后,最终所赢得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让人...难以接受。
但是,她不得不接受。
这是她所应得的,是回应她所作所为才得到的结局,所以她不得不接受。
身体开始消散,少女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接下来,她将返魂于她原本的肉体之中,然后经历千年岁月的风化,迎接死亡的到来。
这时,脑海中闪过了一个身影。
是那个名为五代雄介的男人。
男人所要表达的,所要传递的,少女到现在也无法忘怀。
在那股对少女的否定中,带着对现在的珍惜,对未来的向往。
因此男人一直坚持着,只身一人不断地战斗着。
为了守护大家的笑容,即便遍体鳞伤,也不会倒下。
那份意志,是自己所没有的,也是自己想要的。
所以西行寺幽幽子羡慕五代雄介,这个想法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这样啊...”
吃力地挪动自己的视线,她将自己的目光望向了远方那倒在地上的男人,心中不禁感到一丝愧疚。
接下来,男人所保护的一切,都将消亡。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
这样想着,少女闭上眼睛,露出歉意的微笑。
——对不起,五代先生。
————还有,很高兴认识你。
“再见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