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火在夜下摇曳,将人影拉成张牙舞爪的鬼影。
十来个人围在营火边上,低头吃着简易的食物,彼此之间没有什麽对话。
在营火外围,是围成一圈的马车,假如突然发生战斗,马车便能充当掩蔽物,遮挡敌人的箭矢或飞石,也能阻隔敌人的冲锋,缩小防守范围等。
卡洛丝坐在马车的顶棚上,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下如同内敛的宝石般闪耀着,俯视着中心的营火。
她看到了队长巴德,正在与商队的老闆讨论着什麽,还有罗格,他正跟他那所谓的朋友坐在一起聊天,他们是少数脸上有笑容的人。
卡洛丝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现在她负责放哨,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疏忽,她可不想因为鬆懈而酿成大祸。
毕竟这裡可是开拓领奥本赛,再怎麽小心都不为过。
卡洛丝没少听过有关奥本赛的故事,虽然冒险者最爱吹牛了,但她相信那些故事少说有三成是可信的,或是两成?还是只有一成?不知道,反正她知道奥本赛很危险,这是身为半精灵的直觉,虽然她的精灵血统已经弱到可能再传几代就会消失不见,而精灵本身也没什麽直觉的说法。
卡洛丝不是没考虑过一走了之,离开破斧之手另寻出路,这样她就不用承担巨大的风险来到奥本赛,但如果她真那麽做了,那她胆小的名声将不胫而走,遗憾的是,卡洛丝需要名声,至少不要有坏名声,她为了成为冒险者准备了好多年,她不想还没满一年就结束了她的冒险生涯。
所以,她在这裡,坐在该死的马车棚顶上,吹着该死的冷风。
当夜完全黑了下来,就连最小的交谈声都消失不见,商队与破斧之手的成员围着营火睡了,只剩下卡洛丝和另外一个放哨的冒险者还醒着。
奥本赛的夜意外的宁静,或是说,它跟许多地方一样的宁静,除了虫鸣声外,就只能听到熟睡的打呼声。
卡洛丝有点失望,她以为奥本赛的夜晚应该是很恐怖的,像是野兽的嚎叫、丛林间闪过的黑影、不祥的风吹熄营火之类的,总之就是要不一样,要让人感觉很危险,不然她之前表现得那麽害怕不是很丢脸?
不说夜晚,白天的奥本赛也是平静到不可思议,他们清晨离开希贝尼尔,在奥本塞赶了一整天的路,竟然一点危险都没遇到,原本卡洛丝还挺高兴的,但现在她莫名地感到烦闷。
拜託,奥本赛,加油好吗?
要是他们真一路平安地完成任务,罗格会摆出什麽样的嘴脸?
光是想像一下,卡洛丝就闷得想在地上打滚。
现在她是真的希望有怪物出现袭击他们了,最好是几隻狂暴狼,来个二十隻、不,二十隻太多了,有可能会有人受伤,十隻好了,对,十隻狂暴狼,然后她会用她的神箭术解决牠们,然后大家都会很崇拜她,完美。
想着自己大显神威的模样,卡洛丝的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你在笑什麽?”
“哇──!”
卡洛丝的尖叫才刚出喉咙就被一个手掌给堵了回去,她睁大了眼珠看向捂住她嘴巴的人。
手掌的主人是个娇小的女孩,一身贴身的黑衣完美融入夜色之中,黑色短髮的长度正好遮住耳朵,眼珠很大,黑鑽石般的瞳孔佔据大半的面积,鼻子小巧,嘴巴也很小,脸也小小的,整个人都很小。
“墨娜,你吓死我了。”卡洛丝摸着自己平坦的胸口,心脏狂跳不止。
“谁叫你注意力不集中。”
“你爬上来时就不能出一点声音吗?”
“没办法,习惯了。”
绝对是故意的,看她偷偷翘起的嘴角就知道。卡洛丝还想说上几句,但一看到对方的样貌,话就吞了下去。
谁能跟一个看似才十岁的小女孩计较呢?
墨娜只有卡洛丝的一半高,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幼女,但她的年纪实际上跟卡洛丝差不多,甚至更大一点。
会长得那麽娇小,是因为墨娜并非人类,而是半身人,这个种族看起来就像是缩小一半的人类,除此之外基本上跟人类没有什麽区别。
卡洛丝没见过几个半身人,对这个种族认知不深,但她还是觉得墨娜是个很特别半身人,因为她看起来太年幼了,就像可爱的陶瓷娃娃,让人不禁想好好呵护。
虽然外表看似幼女,但墨娜既然能加入破斧之手,还是有她的本事在的。
半身人是天生的游盪者,他们娇小的体型使他们更容易躲藏,能够轻易穿过狭窄的通道,走路时的音量也非常的小,且普遍拥有极强的平衡性,手指也非常灵活,在凋刻或编织等艺术上有很大的优势,用来开锁也是一样。
也就是说半身人在潜行和侦查上有两把刷子,是优秀的侦查兵,在危机四伏的冒险旅途中能给予很大的帮助。
不过半身人的缺点也很明显,他们太小了。重武器是别想了,要他们挥舞重鎚,很可能在打到敌人前就先把自己给甩飞了;力量也比一般人弱,所以弓箭用得也不是很好,毕竟拉弓需要强大的臂力。所以他们常用的武器大多是短剑和手弩,而这两者杀伤力都十分有限,所以一般遭遇战斗时,半身人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
“你爬上来做什麽?”卡洛丝问道。
“来接你的啊,还是说你不打算换哨了?”
“才不要,我想睡觉。”
“你要我也不给你,疲惫可是大敌。”墨娜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睡吧,这裡就交给我。”
“拜託你了。”
墨娜挥了挥手,趴到了棚顶上,挑整一下姿势,一身漆黑的她完全融入黑暗之中,令一旁看着的卡洛丝啧啧称奇。
到了营火边上,卡洛丝挑了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躺下,望着繁星点缀的夜空,闭上了双眼。
太阳的光芒从树冠间渗出,新的早晨沐浴着大地。
卡洛丝整理着装备,忍不住打了个大哈欠。
昨晚她睡得很不安稳,总怕有怪物夜袭,所以睡得战战兢兢的。
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睡觉对冒险者而言也是一门需要专精的技巧,毕竟要是睡不好觉,那体力就会不好,体力不好就容易出错,出错就有可能会死。
卡洛丝一般不会这样,但昨晚是他们在奥本赛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难免有些紧张。
距离目的地凯格镇预计还有两天半的路程,也就是后天中午抵达。
虽然昨天一路平安,但卡洛丝不敢鬆懈,毕竟这裡可是奥本赛,恐怖的开拓领奥本赛。
结果直到他们抵达了凯格镇,什麽危险都没遇到。
卡洛丝心情複杂到了极点,但还是庆幸的感觉居多。
虽然知道这样想很不好,但卡洛丝心底还是悄悄涌起“奥本赛也不过如此”的想法。
在抵达之前,卡洛丝以为凯格镇会像是军事碉堡,充满肃杀之气,结果跟一般的城镇差不多,顶多巡逻的士兵比较多,围牆也更高更厚。
进住安排好的旅馆后,商队与破斧之手的成员便分开行动,并约好了明日早晨出发。
破斧之手的成员约好晚餐前在旅馆集合后,就各自散开,卡洛丝和墨娜决定一起行动,到处逛逛。
做为破斧之手内仅有的两名女性成员,两人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话说回来,这裡比想像中还要热闹啊。”
望着来往的行人,卡洛丝忍不住感慨。
“凯格镇是奥本赛境内最邻近格荷莱尔的城镇,也是第一个建起的城镇,想也知道不会荒凉到哪裡去。”墨娜在一旁解释道。
“可是这裡距离希贝尼尔也有好几天的路程,路途危险,这些人是怎麽来的?”
“你不会自己去观察吗?”
“观察?”
卡洛丝将注意力转到了来往的行人身上,很快就发现其中的异样。
“好多冒险者,比希贝尼尔还多。”
“现在才发现,观察力太差了。”
“我只是没去注意罢了,这点小事,我要是认真的话一下就能发现。”
看着卡洛丝严肃的脸,墨娜眯起了眼睛,故意拉长了音:“真的吗──?”
“真的啦!”卡洛丝严肃的表情不变,但脸颊却微微泛红起来,像是要转移话题般急问:“为什麽这裡会有那麽多冒险者?”
“这还用问?给你点提示,我们冒险者的工作是什麽?”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答案吗?”
“才不要。”墨娜的嘴角微微勾起。
“呜……。”卡洛丝绷紧了脸,歪头思考,“我们几乎什麽工作都做吧,只要报酬合理。”
“最主要的工作呢?”
“猎杀怪物和亚人吧?”
“哪裡怪物和亚人最多?”
“……奥本赛?”
“答对了。”墨娜发出答对的叮咚效果音,“所以你知道为什麽这裡那麽多冒险者了吧?”
“原来如此。”卡洛丝豁然开朗,但又感到疑惑,“但是除了冒险者,这裡还有普通的平民百姓,他们又是为什麽要来到这裡?”
“他们是从格荷莱尔带来的领民,毕竟城镇可不是单靠军人就能运转的。”
“这我知道,但奥本赛境内会飞的怪物和亚人那麽多,这些平民就算躲在城牆内也不安全。”
“没办法,城镇总要运转,那就需要平民帮助。”
“那为何不建成堡垒呢?城镇无法单靠军人运转,堡垒总行了吧?”
“你傻了吗?”墨娜用关怀智障的眼神看向卡洛丝,“没有城镇,那爵位从哪来的?”
“爵位?”
“你认为奥本赛为何被称为开拓领?”
“奥本赛原属于荒野,而王国打算扩张领地,将奥本赛收归国土,而这个过程被称为开拓,而正在被开拓的荒野则被称为开拓领。”
“原来你知道的啊。”
“这只是基本常识。”卡洛丝的话听起来很谦虚,但语调倒是挺得意的。
“那为何莱恩王国要开拓领地呢?”
“……为了资源?”
“庞大的森林和矿物资源确实重要,但开拓最主要目的并不是资源,而是爵位。”
“这跟爵位有什麽关係?”
“关係可大了。”墨娜抿嘴轻笑了声,明明看起来如此年幼,散发出的气息却比卡洛丝更成熟,“在莱恩王国,贵族爵位基本上能跟土地大小画上等号,而开拓土地就等同于增加空缺的爵位,这对没有爵位继承权的贵族子弟有天大的吸引力,多少人趋之若鹜,犹如飞蛾扑火。”
“原来如此。”卡洛丝恍然大悟,却又觉得奇怪,“但你说的这些跟凯格镇不建成堡垒有什麽关係?”
“依莱恩王国律法,要成为合法贵族,除了拥有合法领地外,还要有城堡和领民才行,如果把凯格镇建成了堡垒,那城堡和领民不就没了?那就别想得到贵族头衔了。”
“就不能等把奥本赛彻底开拓完毕后,再建造城镇引进领民吗?”
“这要等多久?奥本赛开拓至今多少年了,绝大部分的土地依然被怪物和亚人所佔据,那些渴求爵位的野心家可不愿意等那麽久,当然是佔据了最低规格的土地就赶快建起城镇,引进领民,争取贵族头衔。”
“那领民的安全怎麽办?奥本赛可是有人见到绿龙的,他要是哪天心情不好飞来焚城,那要死多少人?”
“就看运气吧,反正对贵族而言平民的性命不值钱,死了就再从格荷莱尔拉人过来,反正多得是日子过不下去的穷苦农民。”
卡洛丝知道墨娜说的都是实话,正因为如此才沉重。
望着来往的平民百姓,卡洛丝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