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子不是不想走。可她看到一脸沉默与抑郁的杏子,便觉得挪不开步伐。
神父先生依然是一脸和蔼平静,脸上似乎依然存留着那份虔诚与若有若无的笑容。
智子走到杏子身边,摸了摸她的头,“不要难过了,变革性的举措和颠覆性的发言总是让人难以接受。人总是活在过去的囚牢中啊。他们也不希望自己深信不疑地遵从了几十年的东西到头来被证明是错误的。”
上次看时还很活泼健谈的杏子沉默了很长时间,“可是,没有错啊……没有错啊……”杏子小声地重复着,像是说给自己听。
“杏子,”神父走下神坛,向智子致意,“感谢您能够安慰杏子,您说的对,人们总是害怕自己的信仰崩溃带给他们毁灭。可是我只想通过改良,让这种信仰更加坚强而已。”他摸了摸杏子的头,转向她,“还有啊,杏子,世界上很多事情,不使用对错就能简单区辨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能仔细听听爸爸说的,然后好好想一想呢……”
爸爸。
智子似乎受到了什么触动。她呆立在原地。
“这位小姐,”神父转向她,“不知如何称呼您?”
“智子,出……出原智子。”智子瞬间回过神来,有点结巴地答道。
“啊原来是出原家的小姐。如果我没猜错,前几天我刚刚主持了您的二姐的婚礼。”神父露出非常高兴的表情。
神父露出非常歉意的表情,“看来,今天得布道不得不结束了呢。”
智子突然觉得有些不甘。
这种不甘,在她幼年时丧母时体会过,在她选择成为警员时体会过,在她成为警员,面对世间种种的罪恶时体会过。
不甘。我是对的,为什么没人理解。
不甘。我想说话,为什么没人倾听。
不甘。可这么多人遭受着和我一样的问题。
她想改变这周遭的世界,可越长大越明白自己的无力明白自己的渺小。幼年的孩子吼出一声呐喊,会被当做戏言妄语一笑而过;成年者若是如此,则会被社会群体所排斥和孤立。人的社会化是抹去个性的过程,社会不需要叛逆者。
越长大,越难以跨出这一步。
神父依然在和蔼地笑着。
“呐神父先生,”智子抬起头,微微一笑,“您会因为听众少而拒绝布道吗?”
神父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不,我会感谢每一位听众,从心里感恩。这是人的美德。”他摸了摸杏子的头,转身走回神坛。
智子觉得自己有点骄傲。为刚刚自己说的那句话而骄傲,走上讲坛的神父背影也是也是那样的庄严神圣。我曾经目送你走下神坛,可你的话语曾经打动了我。智子想到这里,凑到杏子耳边悄悄地说了句,
“我有点想吃苹果哦。”
“嗯!”
“谢谢。能与人分享最喜欢的食物,真的很开心。”
——————两年后——————
两年后的智子重返故乡,感觉自己恍若隔世。
两年前,她参加了二姐的婚礼。两年后,她出席了二姐的葬礼。
到场的人的面孔越来越陌生,曾经有印象的脸的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因为参与侦破轰动一时的要案,表现出色受到赏识升任刑侦队长,两年前因为坚信了“人要靠自己解决问题”而一直付出的努力终于收到了回报。可家族像是遭受了诅咒一般。
幼年时,母亲商场得意,父亲强烈的自尊心觉得自己因此蒙羞,一病不起,母亲因此迷信宗教;大姐爱子的公司日渐兴隆,认识了身为音乐家的姐夫并结婚,一切蒸蒸日上之时,母亲遭人所骗,走的时候自己才14岁。
家族不幸。
这种奇怪的规律仿佛如同诅咒一样困扰着智子。墓园里,臂上带着黑纱,智子出神地看着即将下葬的二姐的棺木。曾经那个宠爱自己、支持自己的二姐如今永远地躺在这个漆黑冰凉的方块空间里了。
“……她的记忆将永远徘徊在对人世和亲友的眷恋,我们也将永远怀念她带给我们的欢乐与温情……”
神父例行公事的声音没有包含什么感情。智子只是望着棺木出神。印象中的二姐是非常温柔体贴的人,这几年与自己相处的时间不多,可二姐总是温柔开朗地微笑着同她交谈。
她转头看向了一脸苍白的二姐夫。二姐夫仿佛老了几十岁,双眼失神地望着崭新的墓碑。
智子不明白,为何二姐毫无征兆地自杀了。
“……主上是温柔、仁慈、宽厚的,他会救赎所有已逝的灵魂,他会指引迷失的旅人步入天国,他会饶恕所有犯过错的人、并给予他们教诲……”
每个葬礼都会是这种阴沉的天气吗。智子抬起头。灰蒙蒙的天压的她心中越来越阴郁。
“……让我们牢记她的音容笑貌,牢记神的教诲……”
智子这才想起主持这场葬礼的,是另外请来的陌生的神父。大姐告诉她,佐仓神父在二姐自杀之后就一直闭门不出,教堂大门也一直紧闭着。警官的直觉让她觉得着一定发生了什么。
葬礼结束后,智子直接到了教堂。阔别家乡两年,风见野原来的镇子已经发展成为了城市,一派繁荣向上的情形,可与之相反的,两年自己回乡时,礼拜日坐满了信众的教堂如今却看起来异常地……智子仔细地观察了周围的情况,终于决定用衰败这个词来形容眼前看到的情境。虽然才入秋,但是教堂围墙内的树木异常地枯败,落叶堆了一地也没有人打扫。智子推开侧门的铁栅门,一边踏入一边问道:“请问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过了许久,教堂旁侧供教士居住的一间房间的门“吱呀”地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女士,穿着朴素,但脸上愁容惨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