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周日的清晨智子从梦中醒来,发觉自己睡意全无。朝阳斜照进窗子,老家秋日的早餐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向她问候早安。智子显然不想就这么起床,把自己深深地埋进被窝里。可睡意不是能生造出来的。挣扎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出被窝,将床头的闹钟扳向自己:6:00。
我老了吗……智子无奈地自嘲,放在以前她根本不会起的这么早。
进入警局的两年里,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睡眠质量也越来越差。前几天她用来回绝姐姐介绍男朋友的那句“工作忙”一半是搪塞,一半也是自己生活状态的真实写照。工作忙啊,在成为警员之前她从来没想到现在的社会会有这么多问题困扰着人们。她接手的案子中有不少经历甚至比自己小时候还有悲惨。
智子很多时候都在想,小时候总有很多疑问,认为长大之后懂得多便可以解答,可长大之后才明白知道得多更加烦恼。
不公的世界。充满谎言的世界。冷漠的世界。
犯罪。欺骗。背叛。
最初的正义感支持着智子去继续她作为警员的事业。
可她的几个同事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为了什么而继续下去了。这仅仅是谋生的手段吗?智子觉得,如果你真这的仅仅是把这事业作为你谋生的手段,你为何不换一种手段呢。
洗漱完毕吃完早餐才8点出头。智子边喝着咖啡边看着报纸,无意中瞄到了日历:星期日。哦这么说来教堂会有礼拜。她想起了前几天遇到的红发少女。
其实故乡旧宅离教堂不算远。出原智子慢慢地走到教堂,礼拜已经开始了。她悄悄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着,然后开始张望。杏子在她左前方不远的一排坐着,依然带着她的妹妹。不只是听到了声音还是感觉到了视线,杏子转过头来看到了智子,显然她还记得智子,兴奋地朝着她挥手。智子也微笑地向她挥手,算是回礼。
神父今年三、四十岁的样子,庄严肃穆的表情中带着几分慈祥与和气,有着神父们所特有的那种虔诚的感觉。所布道的内容也和传统的教义没有什么非常大的出入。
“从古至今,人不是单一孤独存在的。”似乎是得知了智子在想什么,神父开始讲一些智子从来没有在教义上听过的东西了,“人与人组成家庭,邻里,友人这样种种的关系,构成了社会。神创造了这个世界,但是把自治的权利留给了人。”最后一句让智子眼前一亮,这与她之前听到的确实不太一样。
可其他的信众似乎不是很买账,底下开始窃窃私语。
神父不以为意,继续讲了下去,“世间种种的问题,是由人引发的。神把解决问题的权利也一并交给了凡间的人们。因此,我们所面临的现况是,如何找到一种通用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有宗教,要扮演一种什么样的角色。”
台下窃窃私语之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一位中年妇女站了起来,“神父先生,我们虽然都很尊敬你,可是据我所知,这些都不是正确的教义内容啊。”
神父微微一笑,“三浦太太,这不是传统的教义内容,却是我想了很久研究了很久之后得出的看法和结论。时代在发展,传统的教义已经无法抚慰人的心灵了。三浦太太,我来这里八年了,很不幸目睹了泉子的惨祸。”
神父先生神色肃穆,非常郑重地说道。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沉默了纷纷开始低头祈祷。三浦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也低下了头。
泉子?智子想了一下,好像是三浦家的。发生了什么?提及这件事大家心情都这么沉重的样子。看样子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吧……
“新的时代要有新的教义,才能给人的心灵带来新的救赎。”神父恢复冷静,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依然是神明最虔诚的信众,但我所信仰的神明应当容许我们对教义进行发展和修正。”
三浦太太面色灰败,似乎没有从丧女之痛的回忆中走出来,许久没有说话,之后转过身,摇着头走了。
人群依然在议论纷纷。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句,“你有什么资格修改教义这是神的指示”,听到这句话人群更加难以平静。
神父神色自若地回答道:“我没有想要修改教义。我和你一样,都是神最虔诚的信徒。我想做的只是更好地让宗教带给大家救赎。”
“救赎也是神的事情,轮得到你来吗?”人群里另一个声音喊道。
“可神把自主的权利交给了人们。”
“证据呢?”
“大家静一静,”神父抬起手做出压低的手势,示意人群安静下来,“虽然从我嘴里说出来有点残酷——诸位请冷静地想一想,当你们面临困境时,神来拯救你了吗?”
“……”人群彻底安静了。
智子突然觉得这个神父简直不像是神职人员,这种话简直可以被认定为渎神!她看向了杏子,杏子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是直直地盯着台上的神父,身旁的妹妹桃子看上去有点不安皱着眉头抓着姐姐的衣角,仰着头看着姐姐杏子。
“你这……你这是渎神!你这是宣称神抛弃了我们!”此言一出人群彻底沸腾了。
“不!神没有抛弃我们!相反,神是慈爱的!他把自治的权利赏赐给了人!”神父表情依然很平静,不紧不慢地阐述着。
“……一派胡言!这是异端!”反对的声音越来越高,人们开始躁动地,站起来纷纷离开。
智子有点不知所措。站起来的人群中,低着头坐着的杏子显得格外的显眼。
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离开。也许她也很难接受神父这种“离经叛道”的言论吧,毕竟她是那么崇拜神父先生。
正这么想着,杏子突然站了起来,对正在离场的人群喊道:“请留下来,请留下来继续听神父先生讲的吧!他没有说错啊!请你们听听他所说的吧!”
稚嫩童音的呼喊只换来几个回头与摇头叹息而已,人群的仿佛被一只无形地大手缓缓地驱赶出教堂。
“请留下来,请仔细想想、仔细听听吧!”
没有人留下了。
“请回应我啊!”
没有回应。这句话似乎是噤声的魔咒一般,原本有点骚动的人群一下安静了。
在这种无声的寂静中,教堂里只剩下四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