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骑士兰斯从昏迷中醒来,头疼欲裂。
自己躺在什么东西上面。他想。一样非常软的东西,但又有坚实的力量支撑,硌得背不舒服。
他睁开双眼,但见红色荒原清澈的天空。这片天是为古骑士所熟悉的,没有云朵,纯洁无比。再感受这风,自遥远的海西安之井而来,携带微小的颗粒物群,刮在脸上如用沙水洗脸。
记忆在慢慢恢复。首先是难以置信的挫败感,他们为奥达基所击败。那狂怒啸风将世界颠倒,使尘沙蔽日。天使并不是神,但其力量让兰斯的信仰开始动摇。不,不能说动摇,但的确产生了裂缝。
古骑士挪动身躯,他要弄明白情况。有多少兄弟姐妹在这场浩劫中受伤阵亡?伴随他的动作,底下的东西开始**。直到这时兰斯才发现那是个人,赶忙爬起来查看。
噢,不。是她,是金灯莱拉。
“莱拉!”他唤,摇动其肩膀。她的脸盖满沙尘,红紫相间的袍衣也是。“莱拉,你可醒醒!”
战斗法师以安详的表情半埋在沙地间,手里死死护着本沙砾嵌入的古书。兰斯使劲儿摇她,却得不到半点反应。恐惧慢慢浸入心头。他无助地抬头环顾,四周景象都变了,他从小在沙漠边缘长大,对沙丘的位置能过目不忘。眼前的风景和巨龙发动进攻前截然不同,他不知道是风把沙刮走了,抑或移动的是他们。
“咳。”
莱拉动了!兰斯欣喜地扶法师起身,褪下盔甲以充坐垫。她咳个不停,唾沫溅到古骑士手背上,温热温热的,混有沙子。他顾不得擦,帮忙拍击其颓蜷的腰背,将胸腔内的沙砾通通吐出来。
“咳……咳……我……”金灯莱拉茫然地环顾周围。“……我在哪儿……?”
“我也不甚清楚,女士。那该被拔毛的天使把我们吹到别处去了。”
“别处……”她捂住额头,呲牙咧嘴。
“大伙被吹散了,但应是没事。我们都安然无恙,他们也多半如此。”
“……被吹散了?”
“对,我只找到你。也许还有其他人在附近,但我没找着。”
莱拉唉声叹气,在沙子里陷深了几厘。“使徒在上啊,我们干了什么呀。”
兰斯向来不擅长安慰女士,笨拙地拍拍女法师的肩膀,用力过大,她叫了出来。
“噢,抱歉,女士,我……”
莱拉盯着不远处的沙丘。兰斯顺其目光望去,心里咯噔一下。那儿有枚人影伫立,还附有双翼。方圆几百里内,只有奥达基那鸟人有翅膀。
古骑士侧头,不愿多看。“那该受诅咒的背信弃义者,让使徒将他的灵魂堕入深渊吧。莱拉,我们别多管他。”
“请等等。”
“有何可等?我们无法与神明对抗,即便是虚伪的神。”
“不,我并不是要去挑起矛盾。”莱拉起身,朝那沙丘挪去,每一步都陷入沙中,形成凹坑。兰斯想去拦住她,但又不愿强行阻止。只能跟在后边,不停劝说。
“莱拉,我们当前最重要的是去找到伙伴,我们的伙伴!格瑞丝、费恩、甚至是提图斯和凯瑟琳,我们找到他们,抢在前面抵达海西安之井,这才是最重要的。”
“不,兰斯。”金灯莱拉简短地拒绝,离那天使只有十来步了。奥达基背对两人漂浮在沙丘丘脊之上,青蓝色双翼揽风,疲倦地挥动。不知怎的,兰斯感觉这家伙的法力在消逝。他不曾拥有奥术天赋,却真切地感受到那股融散的力量。
泄露的能量,就如同海西安之井般。
他们站在天使的阴影后,抬首仰望,只见得其飘逸的长发和赤裸背脊,那对精灵般的耳朵随风微晃。
“凡人啊,你们离开吧。”奥达基的嗓音干哑难辨。
“天使,你为何一个人漂浮于此?”
“你心知肚明,战斗法师。”
兰斯想劝莱拉就这么离开罢了,但碍于礼节不方便插话,只能在旁等待,眺望茫茫沙海,期望能找到些许伙伴的影子。
“你的龙先发动的袭击,我们是被迫自卫,你知道这一点。”
“莱拉,我不愿和你细谈这个问题,因为没有答案。我甚至不愿评判星乐斯的对与错,因为你我立场截然不同,不可能得出任何有价值的共识。但我的确希望你明白一点。”
奥达基嗓音哀伤。
“史卡夫……还只是个孩子啊。”
“我很抱歉,天使。但你同样……”
“不必再提对与错了,再也不必了。我又一次屈服与毁灭女神的狂怒之下,将风暴和死亡降临人间。龙族的天使终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我失败了,就像之前的几十万次一样。类似的谈话我也有过上万回,但没有任何事情得到改变。我走错了路,我知道,我非常了解。史卡夫……他让我想起了一些美好的事情,它让我迷失了。”
“迷失?”
“我本不该插手人间的纷争。”
兰斯哼了一声,把闯到口边的话强压回去。
“我理解,天使。但我想知道自己在哪儿。”
“你还在原处。你没有变,变的是周围的景象。”
“原来如此。”莱拉轻捻下巴。“那我的伙伴又在何方?”
“你尽管庆幸吧,因为没人被埋在沙底下闷死。他们也没事,在几里之内,更靠近海西安之井的地方。关于那井,法师,你们实在知之甚少。井是在移动的,但却不是你们所以为的那样。”
“这是什么意思?”
“井在朝何处移动,你清楚吗?不,但却碰巧猜对了。本来,井还有六天路程,但我的能量倾泄吸引了它和附着其中的混沌迷雾。在我们说话的当口,它在朝此地飞来,我估计距离百里不到。”
兰斯没法假装没听见这场谈话了。井至关重要。
“那和我们推算的一样,多谢你的提醒,天使。”
“不,无需谢我。”
“很抱歉,关于史卡夫的事。”
“也不必道歉。人世间的纷纷扰扰,我在千万年前就麻木了。我只希望你们能学到一点东西,积少成多,能改变许多事。”说罢,奥达基扇动翅膀,激起滚滚红沙,遮蔽湛蓝天穹。他们被迫闭上眼睛躲避尘雾。
等睁眼时,天使已不知去向。
“他走了……”莱拉喃喃道。
“留在这里也没有好处。”兰斯拍掉吉赛娅盾牌上的红沙,这些调皮的细微颗粒钻得到处都是。“咱们走吧,去找其他人。”
两人上路。莱拉的身体状况不佳,走两步就发颤,几次三番差点跌倒。她找回活法典,可怜的书本眼睛闭着,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书页也打不开。目睹此幕,古骑士都感到难过,更别提其主人。战斗法师像个小女孩似地抱住法典,直到远处传来旁人话语声才抬起头。
在远方的沙丘上,有几抹身影在晃动。兰斯仔细去瞧,发现那是****伊德瑞和女牛仔格温。该受诅咒的游牧民正在挖掘被掩埋的朋友,无心顾及其他。
兰斯本想绕开他们,但又想到那被埋的可能是格瑞丝,一番纠结后决定去看看。他让莱拉于沙丘的阴凉处好好休息,自己朝敌人的方向走去,手紧紧抓握着长剑和盾牌。如果不幸爆发战斗,古骑士有充足的把握全身而退,说不定还能救回伙伴。
离挖掘场只剩十码距离时,对方终于发现了他。格温立马将枪口对准骑士,眯起眼睛,被沙染红的长发在身后勾勒风的形状。
“你离远点,老光头。”
“何必如此?我们暂时放下武器,救助各自的伙伴。这是骑士的战场守则。”
“我们不是骑士,没必要和你谈这个。”
伊德瑞伸手拉住格温。“没关系,我相信兰斯不会背后下黑手。”
“但……”
“看在使徒份上,帮我挖吧。我知道她就在下面。”
女牛仔这才把枪收起,依然满脸不信任地盯着兰斯。骑士不在乎不懂礼节的游荡之辈,他放下剑与盾,挪到沙坑旁边。伊德瑞已经挖了半码深,却没看见任何东西。
“你如何确定这下面有人?”
“如果你闭嘴的话,应该能听见她的呼唤。”沙鹰的眉头紧锁。虽然还表面维持着镇定,但那对颤抖的手暴露了其内心的紧张。
兰斯帮忙一起挖,将一团又一团沙子抓出。红色荒原的沙质在半码下是蛮结实的,可在此处却显得松软。他挖出一些,又流回一些。格温在旁帮倒忙,漏掉的沙比兰斯还多。
伊德瑞注意不到这些,游牧民的注意力被沙层底下的某样东西所吸引,动作越来越快。忽然间,沙层裂开口子,一只手从底下伸了出来,纤细的指头沾满红色颗粒。他想也没想,立马将之抓住,命令兰斯和格温把两旁的沙扫开。
他们照做。埋在地下的人形躯壳显现,伊德瑞猛地一用力,沙子被地底浮起的身躯带向空中,宛如红色雕塑。
“阿兰!”
伊德瑞扶着那人在沙地上坐好,扳开ta的嘴巴,再使劲拍打后背。力道越来越大,可没有任何效果。ta在地下被掩埋的时间太久,面部都是红沙,头发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格温去摸那人的胸脯,眼睛一亮。“她还活着!”
沙鹰拍得更用力了。谢天谢地,兰斯不必目睹死亡。这女孩总算喷出满口沙砾,咳嗽不停,那声音堪比被鱼刺卡住喉咙的老猫。伊德瑞也在用对付猫的手段帮她恢复呼吸,捏住喉咙往上抬,挤出一团又一团湿漉漉的红沙。
“阿兰,阿兰!”沙鹰扶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
“咳……咳……”女孩的嗓音越来越低,呼吸也显得艰难。被埋在沙里这么久,天知道被混沌侵蚀的颗粒有没有塞在肺里。兰斯刚这么假想,她又猛烈咳了两下,无力地靠在伊德瑞肩头,眼神茫然。
“阿兰,你听得我说话吗?阿兰,你别紧张,我有水,我这就把水给你……”
沙鹰手忙脚乱地翻动身侧的包裹,刚拿出水壶,就被阿兰拽住手腕。
他不解地和女孩对视。
“你……咳咳……留……咳……留着自己喝吧。”阿兰说。
格温急了。“阿兰,你在说什么傻话。你需要水!”
短发女孩侧头看了眼荒野牛仔,微微摇头。“我……咳……我已经被混沌……咳咳……感染了……”
伊德瑞像被电击了似的。
“不,不可能,海西安之井明明还离得很远,这不可能……”
“这是……真的……我知道……咳咳咳……”阿兰猛地咳了两下,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倒在沙鹰怀中,盯着那对青色瞳孔。
“好漂亮的眼睛呀……咳咳咳……”
“阿兰……?”
“……你不要……咳……被我绊倒……咳咳……你要走下去……”
沙鹰手足无措。
“……啊……你在……南方群岛……发现王后号的那一天……我生命中……最幸运的事……我……我……多想……和你……走……”
她不再出声,就这么凝视伊德瑞。天空苍蓝,风声息息。
他们在远方旁观葬礼。
兰斯目睹过许许多多的死亡,从法师僧侣到平民百姓。没有人逃得过宿命的轮回,也没有人知道终点在何方。每经历一次生死离别,他都在心底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变得像他们一样,因为飞来横祸而失去完成使命的能力。
古骑士的路还很长,吉提亚在天际召唤。
兰斯知道,自己也逃不脱死神的镰刀。在出发前,他曾于哈桑寺中彻夜祈祷,祈求使徒赐福这支正义的队伍平安抵达目的地。而今,卑鄙的天使掀起狂风,掩埋了一颗年轻的心。他不了解阿兰是个什么样的人,但骑士天生具备的怜悯之心让他对这份失去的爱感同身受。
他害怕格瑞丝也遭此横祸。
“可怜的人。”莱拉叹了口气,轻抚活法典的书脊。书没有死掉,谢天谢地,只是情绪低落,眼珠子也转得不如从前灵活。“但伊德瑞至少发现了她。而费恩和提图斯又在哪呢?还有你的伙伴格瑞丝,我们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兰斯环顾包围他们的茫茫沙海,目力所及,皆是千篇一律的沙丘。伊德瑞说他“听见了”阿兰的呼唤,然而被深埋沙底的女孩又怎么能喊出声来呢?她当时已是气若游丝,濒临死亡了。古骑士思忖,也许是两人间的心灵相通罢。他和格瑞丝的战友之情还远远没有达到这一步。
“我们留在这儿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他说:“不如先行前往海西安之井,他们也会朝那儿进发的。”
莱拉呆呆凝望远方的两枚身影。伊德瑞念完了悼词,在格温陪同下离开。不得不承认,游牧民是个坚韧的家伙。如此痛苦的打击也没能让他倒下,反而坚定了前进的心。如果可能,他本会是名相当优秀的骑士,即便血统有问题,兰斯也可以担保。
可惜啊,他们现在身处两个阵营。
“走吧,莱拉女士。我们没法在这里找到他们的。耽误的时间太多了,我们必须抢在忒涅斯的人面前赶到海西安之井。”
“我知道……我只是……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金灯莱拉摇摇头,抱紧活法典,和古骑士兰斯一道向地平线跋涉。他们刻意绕开另外一伙人,在战斗法师的指引下抄近道前往目的地。
沙漠艳阳高照。刚才尚未从尘暴余波中恢复,没注意日光的灼热。然而现在温度节节攀升,重盔甲让兰斯汗流浃背,长剑与盾的握柄油腻湿滑。之前,莱拉可以用法术控制行进队伍周围的温度,然而现在不行了。法师的能量消耗得太厉害,走路都是问题,更别提施法来制造凉气。
兰斯不能丢下盔甲,更不能舍弃武器。他只能咬牙坚持,用誓言和前人的例子激励自己。再不济,就想想伙伴费恩。鱼人的大个子在沙漠中更难过,何况它本身是喜水的。
当太阳攀至天顶后,即便兰斯还能坚持,莱拉也扛不住了。骑士扶着法师到沙丘阴凉处休憩,取出水袋和肉干补充体力。莱拉被太阳烧得太厉害,胃口不好,只肯喝水。她是如此虚弱,连水都喝不牢稳,透明液体顺着其嘴角滴落,掉在红沙上,瞬间就没了影。
兰斯告诉她,伙伴们会在海西安之井等候。
“他们平安无事,仅仅走得快了些。我们很快就能追上的。”
“但愿如此。”她抚摸书脊。
“怀有信心吧,敬爱的莱拉女士。当初科技叛军作乱时,我们的处境更为危险,却能全身而退,将他们尽数抓获。你何必因短暂的别离而难过?”
“唉,兰斯啊,你是名勇敢的骑士,我承认。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担忧。我害怕的不是这漫漫旅途和分离,而是更为深层次的东西。”
“莱拉,你要理解我作为一名常年奔波在前线的骑士,对更复杂的东西是很难理解的。”
“我要说的不高深。”莱拉幻化出一团青绿色火焰,在掌心燃烧。
“你的能量消耗得够多了。”兰斯提醒
“没关系,一团火我还是能控制的。”火焰静默地舞动,散发奥术独有的熏香味。“你可能不知道,格瑞丝昨天找到我谈了很久。”
兰斯摇头。“她说什么了?”
“她有疑惑。确切地说,她产生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想法。你刚才说的科技叛军正好提醒了我。兰斯,你还记得当初在广场上,俄修尔主持处决他们的事吗?”
“我当然记得,那些叛徒死有余辜。”
莱拉叹气。“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你和她的不同之处。你知道格瑞丝是怎么评价他们的吗?那口吻不带半点憎恨,反而充盈着满满的惋惜和无奈。她说,万物的运行没有法则可言。我们身处的世界就像一团混沌,杂乱、无序、没有任何标准能衡量,没有任何理论能解释。”
“等等,她说我们的世界就像什么来着?”
“混沌,但不是作为敌人的那个混沌。”
“我看不出区别。”兰斯感觉遭受了背叛。“她身为吉提亚的圣骑士,竟然能说出那种话?”
“兰斯,请不要怪罪她。格瑞丝这么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从她的眼神中能看出这一点。”
“深思熟虑?那就更严重了。她怎么能这么说?我一定要当面好好质问她。”
“请不要这么做。还有,兰斯,我有必要告诉你,记得那守卫地狱大门的三头犬吧?最后是格瑞丝答对了问题,我们才得以离开洞穴的。”
“……难不成,她的答案是世界的目的是混沌?她在替谁说话?”
“不。她告诉我,那个问题没有答案。”
兰斯不明白了。
“万事万物都有答案。如果一个问题没有答案,那它根本就构不成问题。你说是不是?”
“我不知道。”
“如果连睿智的法师也不清楚,那我就更别想弄懂了。”古骑士耸耸肩。“算了,反正这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
莱拉盯着他,将火焰熄灭。
“这恰恰是我所担心的。我害怕这一切的努力,到头来都没有个结果。我之前提过,我不害怕终结。但我万分恐惧自己的终结毫无意义。格瑞丝告诉我,这世界本来就没有意义。这不是什么丧气话,兰斯,别一副生气的样子。”
“我不生气。”他皱起眉头。“我只是搞不懂。她难道忘记骑士守则了吗?”
“不,我猜她只是想明白了。”
“这根本不叫想明白。在我家乡阿什隆那儿,这叫胡思乱想。”兰斯站起身,测试日光强度。“你休息好了吧,莱拉女士?我们该继续上路了。”
他们继续前行,挑沙丘的阴凉处走。从这儿开始,红色荒原的沙层骤然变厚,这是由于千年前的河流堆积所致。自己还是懂一些东西的。兰斯想,始终不明白格瑞丝出于何种原因会说出那些话。
也许是混沌。他暗忖,不禁心生寒气。使徒在上,千万不要让吉提亚的圣骑士感染那种邪恶的东西。阿兰就是因为这个死的,从眼眸看游牧民伊德瑞也有受影响。混沌会让人失去理智,变成萨缪尔那样。
噢,萨缪尔。想到那小伙子,兰斯的心情跌入低谷。之前对峙时,他就在敌方阵营里。那受黑暗侵蚀的大脑竟做出帮助忒涅斯的决定,古骑士为此万分惋惜。莱拉也应看见了,却没说什么。但愿她没有看清楚吧。
这场混乱带走了太多人。只要老女王和星乐斯还在争斗,和平就无法来到,吉提亚的人民还将遭受战乱之苦。兰斯希望此行有收获、有作用。当海西安之井被封闭后,双方的奥术能量都将大受打击。老阿匍能趁机签订协议,还安宁于这广袤的红色大地上。
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烈阳高悬,炙烤旅人。莱拉开始流汗,珍贵的生命水液就这么淌走。沙漠的可怕之处不在于阳光的直射,而是干燥的空气。兰斯和她在女王镇住久了,颇不习惯南方故土的热流。他让法师查看离目的地还有多远,考虑需不需要先行休整。
“以我们现在的速度,起码还需要六天。最新的情报里井口移动了。”
“你从该诅咒的天使那儿听来的?”
“兰斯,他说的没有假。”
“好吧。”兰斯耸肩,肩甲哐哐作响。“我想鱼人和格瑞丝他们的速度快不到哪儿去,也许咱们领先。”
“不至于。我们连他们在哪儿都不清楚。”莱拉说得很吃力,没走一步,汗就在足旁留下深色痕迹。战斗法师倒是能运来地下水,但这太消耗体能了。
“要不现在这儿休息吧,莱拉女士。你看起来实在太累。”
“你比我更累吧,骑士。”
“不打紧。我身为骑士,本来就要经受这些考验。”兰斯觅得一处背阳的沙间小径,让她坐下休息。自己到沙丘上眺望周围,看能不能撞大运,发现伙伴们的踪影。
红色荒原的风景千篇一律,到哪儿都一样。远处的迪勒尼斯群峦倒是显得高大了些,从一条黑线膨胀为指甲盖宽度的灰色丝带。海西安之井还要在更靠近些的地方,足足需要六个白昼才能抵达。
漫漫长途啊。兰斯叹,深吸一口沙漠的干燥空气。也许是疲惫的关系,口中余留淡淡的怪味。
下午的时间,他们断断续续走了十里,比以前的速度慢了六成。骆驼还在的时候,行进还称得上悠闲。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太阳逐渐西沉,周遭沙丘的影子被拉的老长,活似剪碎的黑纱布。沙漠深处没有岩洞,他们只得在较大的硬质沙丘后方露宿,祈祷晚上不要起风。
疲惫感带来的怪味越来越浓。即便在火堆旁等待群星升起后,这味道还在。他感觉不对,但又想不出哪儿有问题。
“我不想吃,兰斯。”莱拉拒绝了他递来的烤肉干。“我有水就足够了。”
“该不是像我一样被怪味弄的吧。”古骑士撕下一条肉,放入嘴里。“但我的胃口还好。再说,东西是必须要吃的,你本来就体能欠佳……”
“什么?”
兰斯咀嚼食物,眨眨眼睛。
“我在劝你吃些……”
“不,不是这个。你刚才提到什么怪味?”
“哦,你没有吗?我因为太累了,口水的味道都变怪。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在……”
“你能形容一下是什么怪味吗?”
兰斯因为几次三番被打断而心生不快,但这是不能表现给女士看的。他清清嗓子,在呼呼微风中思索怎么表达。然而奇怪的是,这回怪味不是从口腔里溢出的,倒像是自远处飘来。
兰斯的丰富经验帮上了忙。他立马拾起盾剑。才拿稳,一股强风就迎面袭来,撞在盾上,化为嘶叫的碎片。火光之外,魍魉魑魅,阴风四起,窥视无尽沙海中的微弱光亮。
“使徒啊,咱们遇上麻烦了。”兰斯道,护在莱拉前面,来回环视包围他们的未知黑暗。群星不知何时藏起了头,天穹与大地融为一体。
“是混沌,兰斯!”
“什么?”
“右边!”
兰斯骤然旋身,举盾挡下突袭。紧接着自后方又扑来阴风,他应付不及,差点让敌人击中莱拉。
“该死的,莱拉,你还有——去——你还有能量吗?”
法师用光之壁垒作回答。光幕闪烁金芒,将混沌挡在外面。
“好样的!”兰斯得以喘息。“啊,使徒睁眼,咱们怎么会在这遇到混沌?明明离井还有几天路程。”
“井可能又动了。”
“啥?该死的,那天使在逗你玩吧。”
“这不重要了,兰斯!啊,我的……我的能量坚持不了太久……”
混沌幻化的鬼影围聚在屏障外,数量如此之多,古骑士不禁呼吸急促。“传送门呢?”
“我没有沙层下的视野,贸然移动是自杀!”
“咱俩离死也不远了。”
“不……啊……不行,那里……那里是什么情况我们完全不清楚……”莱拉呲牙咧嘴,全身的力量聚集在施法的手臂上,身子因之微微飘了起来。
沉默。兰斯和混沌迷雾对视,想起当年宣誓成为骑士的场景。
「吾将遵循吉提亚明光的指引,聆听使徒的教导。」
明光让他焕发新生,教导他要时刻准备好为使徒的正义而牺牲。
「拯救危难之人,惩恶扬善,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就是今天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这是使命即将完成的轻松和淡然。“你可以进行长距离移动的,不是吗?”
“啊……但……但那样传送门……只能送一个人啊。”
“足够了,尊敬的女士。”他回首一笑。莱拉明白了他的意思,双眼睁大,嘴唇打颤。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头摇不止。
“不行,兰斯,这不该是古骑士应当死去的地方!”
“我相当乐意为了保护故土而亡。”兰斯道:“你只管去吧,别忘了给吉提亚带去和平。”
“但……”
“莱拉!你之前告诉我世界没有意义,只是混沌,对吗?大错特错。请看看我吧,遵循骑士守则,为了保护弱者而死。这就是我的意义。”
莱拉开始啜泣,光之壁垒剧烈颤抖。
“以后想起我,献朵月季花就成。”
她哀叫一声,开启传送门。兰斯只见得金光一闪,随即灰飞烟灭,黑暗吞噬周遭。
“原谅我……”莱拉最后的话语在他耳边萦绕。兰斯大笑,与混沌搏斗,吉提亚的骑士以寡敌众,不见半点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