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在第七师和敌军中间的,是狂啸奔涌的道加瓦河。
亚丹借用奥术望远镜,勉强能看见三十英里外的奈亨桥。那座关键性的大桥正源源不断地将忒涅斯的托斯坦盟军运到南方,在盛夏的平缓山丘上展开队形,准备迎接海西安的炮火猛轰。除了地面部队,复辟党还搞来了蒙特利尔的飞艇。制空权还在惨烈争夺中,他手中的王牌暂时无法发挥,战局陷入胶着之中。
参谋们劝他回安全的地下指挥部,但亚丹坚持在几颗老歪脖子树的掩护下查看前线。按理说,指挥官是不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的。但他偏偏是个不怕死的指挥官。士气的问题无须担心,情报部门虽然搞不来敌人的消息,却相当擅长伪造友军的消息。说到底,“亚丹爵士”只是一面旗帜罢了,他是否活着并不重要。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大桥上。湍流不息的道加瓦河在这近四十英里长的河段上只有奈亨一座公路铁路桥。如果考虑到有无被炸毁的问题,从海西安通往卡尔山脉腹地的道路上只有奈亨可以用了,双向都是。亚丹必须夺下那座遥远的桥,而敌人对这一点也是心知肚明,故然不惜一切代价要夺下制空权。
复辟党已经成功了大半。他们先是利用黑客间谍搞乱了海西安军的雷达侦查体系,再用高速轰炸机将链接翡伊和前线的铁路公路通通炸断。北部方面军的装甲部队以及补给无法抵达这儿,亚丹只有手头第七军的重型火炮支队和分散展开的机械化步兵师。说是机械化……没有燃油补给,他们又能冲到哪里去呢?
何况还有那座遥远的桥。
“亚丹爵士,我们回去吧。”参谋伊利扎说:“敌人的侦查机可能会发现这儿。”
他没放下奥术望远镜。“连这儿的天空都不安全了吗?”
“爵士,您知道,我们的飞行中队只有一支,却要负责4000平方英里的空域。在和敌人主力缠斗时,我们是无法保证每一处集结点的安全的。”
“为什么只有一支?”
众参谋沉默。
“因为……您的女儿……我是说女王,她通过防御总署直接下的命令,把空军力量用在了翡伊,去防御本土安全。”
亚丹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就在一周前,魁北克人发动奇袭,将部属在利奥纳的海西安本土防御飞行大队给一锅端了。诚然,哪怕丢掉利尔山区,凭借翡伊的工厂和百济的援助,他们还能保证相当数量的战机供应。然而飞行员不是流水线上的商品,不能快速生产。海西安的空域已不再太平,无论前线还是内陆都是如此。
“好吧,我们回。”他将望远镜放下,在警卫和参谋的陪同下钻回潮湿的地底指挥部。这里原本是家物流公司的仓库,战争爆发后被强行征为军用。秘书和各级参谋指挥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气败神衰的模样。战况不佳,网络还被入侵。所有联络只能回归到电话线和无线电上,简直像第一次额海——蒙战争似的。
亚丹爵士比一般指挥员看得更远。他经历过更艰难的时期,那时只有少数魁北克人和吉提亚支持他和儿女们,杀害爱妻的暴君安坐高位之上,调兵遣将,企图将革命星火扼杀在摇篮之中。那时处境多么艰难,而今他和女儿却有整个海西安世界的力量,近百万军力,漫无尽头的钢铁洪流和舰队。他没什么可担心的。
也许儿子的下落除外。
他和参谋们来到作战推演室,脑海里还在惦记去向难寻的VOX。情报部都是吃干饭的,效率甚至不及当年孤军奋战的亚丹高。诚然,舞司对战局起不了关键作用,到底也只是个挂名头的荣誉舰长,这样的人在老兵俱乐部里一抓一大把。
但他却是亚丹的儿子啊。
“爵士,您请看。”
伊利扎的嗓音将他拉回前线。亚丹眨了下眼,赶走纷乱的思绪,将目光停在面前的推演图上。众参谋和高级指挥员将临时搭建的大方桌围住,个个沉吟顿思,天晓得这些人脑袋瓜里有没有装真东西。
“根据战场观察和情报,托斯坦红色军团的第301师和第142师已经渡过了道加瓦河,在南岸十五英里宽的正面上修筑防御工事。”伊利扎的手指在色斑密集的灰色地图上来回。“敌军的对空主力尚在魏佳城的上方空域,被我军的第三航空中队所牵制,故尚不能对奈亨桥前线形成威胁。
“我的个人意见是,在制空权明朗前,万不能贸然对奈亨桥发动进攻。托斯坦的第01装甲近卫师动向不明,极有可能从下游的宽阔水域架桥强渡。即便是小鼓力量,对我们的机械化步兵和重炮而言也极具危险。”
亚丹贴近地图,仔细察看前线的军队部属位置。道加瓦河将这片土地分成南北两部分,北部的波勒尼亚为复辟军所控制,红色前线线条如触手般向南延伸,抓住南部梅拉沃尼亚的一角,奈亨桥就是触角的软骨。
“我们手头除了第七军的四个师,还有没有可调用的支援部队?”亚丹问。
“有,爵士。利奥纳第四师在后方分散,承担保护仅存的运输线的任务。”
“把他们调来。”他摸起一支触屏笔,在地图上勾画。“敌军想拖延我们的步伐,绝不能误入圈套。”
几位参谋连声表示反对。这些军人在重大问题上从不支支吾吾,畏惧高权,这也是亚丹信任他们的原因。
“我们的确军力不足,这是事实。”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小胡子参谋说:“诚然,托斯坦军队的素质不高,但数量足够多。我们先是因为被炸毁的大桥失去了时间优势,又因补给线的中断丢掉了人员和装备的优势。现在万不可轻举妄动,待制空权见分晓后再做决断。”
亚丹重拍桌子。
“你们在军校里都学了些什么?如何跟在空兵后面吃尾气吗?”
小胡子参谋还想据理力争。“没有制空权,任何暴露在太阳下的行动都是在给敌人当活靶子。”
“然而敌人并未掌握制空权!看在我女儿份上,你们能否对忒涅斯的事有个清晰的认识?”亚丹决定把话说白了。“她的力量在与日俱增,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沉默。
亚丹摇摇头,在硬皮椅上坐定。“你们军校出身的,却连我这个老工程师都不如。作战最重要的就是不按敌人的设想出牌,你们却说什么等待制空权见分晓。托斯坦人知道偷袭炸毁咱们的补给线,咱们难道不能用同样的办法切掉奈亨桥吗?”
“但是雷达……”
“咱们不用空降兵。”亚丹双击屏幕,放大铁路桥周围。“咱们用魔法师。选出水性好的,让他们给自己施用泡头咒,直接游到对岸去。”
伊利扎瞪大双眼。“这岂不是让他们去自杀?”
“我还没有说完。咱们还能调动多少架战机和空艇?”
小胡子参谋瞟眼自己的电子屏幕,犹豫了一下,答道:“飞艇是一艘也没有了。飓风战机还有两支连队,是用来保护目前补给线的。”
“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全部调来,用于佯攻。”
“爵士!我们已经因为补给线吃了大亏!”
“而忒涅斯就是想通过这个来减缓我们的速度。”亚丹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地图上的奈亨桥。“但我们偏不,就是要在敌人意料之外的时候发动突袭,这才叫打仗。”
诸参谋指挥通通哑口无言。
“然而这是在赌博,亚丹爵士。”小胡子道。
“但却是值得的赌博。”亚丹继续用触屏笔于地图上勾勒作战蓝图。“重炮先行轰击,法师们在弗拉罗热镇以东二十英里的位置偷渡,机械化步兵师在空军掩护下向敌人正面进攻。预计奇袭支队需要十二个标准时抵达预计位置,将大桥截断。到那时我们的部队再发动总攻,敌人被前后夹击,肯定会士气大跌。无论制空权是否在手中,我们都能给予对方相当大的打击。”
众参谋沉吟思索。
伊利扎开口了。“但取得阶段性胜利后,我们又如何保护战果?敌人也在调动援军,仅是通过情报网络估计出来的就有橙色军团的六个师。以及可能的奥术支援军,我们即便是夺下奈亨桥,如果不能借此将军队输送到北方,那也是徒劳。”
亚丹笑了。
“你的确思维敏锐,伊利扎,你还是当初辅佐我女儿的那个参谋。但是我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要将主力送到波勒尼亚去,而是——”
他压低嗓音。
“——在奈亨桥榨干敌人的血。”
夜幕降临,炮火齐鸣。
托斯坦的部队早已做好阵地战的准备,龟缩在壕沟和奥术屏障下等待对手的正面进攻。按照惯例,炮轰需要用去一个小时的时间,那帮大胡子什么也不需要干,也没法干,只能一边做战前祈祷一边互相鼓励安慰。至于二十英里外的河面,没人会去留心检查。
亚丹在临时指挥所的门前,凝视被炮火点燃的天空。重炮威力惊人,但精准度却也差得出奇。无法估计有多少炮弹成功击中了敌军阵线,其中大半估计都掉到了河里,这又给偷渡河流的安全性提供了保障。参谋们三三俩俩聚在暗光照耀的大门前空地上,一同远眺战场,有些抽着烟。
前线是该实行灯火管制的,但亚丹默许下属们放松的行为。毕竟不能逼人太狠,为了让指挥部同意他的冒险行动,他已经透支了信任。无论你是不是女王的父亲,指挥官们都不会因此变得恭顺。也多亏于此,海西安的军队纪律要比北边的托斯坦好太多。
特别行动队两小时前就出发了,此刻已经脱离友军的掩护,进入危险的视野盲区。难说那儿有没有敌军渗透进来的小支队。互相渗透是战争中常用的手段,复辟军们会料到可能的反渗透,为此亚丹还额外调动一些联队在距离河岸十英里的位置进行运动,吸引敌人注意力,保护法师们安安全全地完成任务。
这是在赌,但赌得有价值。只要奈亨桥被切断,敌人的预备队和支援部队就会源源不断地涌来。而火炮则将继续轰击,和其他机械化步兵师一道将敌人驱赶到包围圈里。混乱将统治战场,托斯坦人会在道加瓦被榨干有生力量。
至于后续的进攻任务,亚丹并未考虑。不需要进攻了,复辟军以为自己是防守的那一方,而他这要把形势逆转,如此足够。吸引敌人的空军部队前来支援,再悄悄调用运输机往北岸远离前线的地方投放部队,彻底打乱敌军的计划,给装甲师和补给的到来争取时间。
时间是最重要的因素。北方战区面临的是忒涅斯本人,按理说该受到重视。然而利尔山区的可疑叛乱和魁北克的入侵使得翡伊本土遭受威胁。他不能强求星乐斯将个人感情放在第一位,要重视大局。
女儿是日渐成熟了,不再需要父亲的指点和教导。她急迫地渴望成长,学习权谋之道,试图在姑妈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这个过程是很艰难的,但她从不找亚丹或者弟弟谈心,只把自己关在女王卫城和高塔里,整日借渡鸦之目监视联盟。她没机会体验平凡人的生活。
VOX在这一点上与姐姐完全不同。亚丹对儿子很放心,毕竟家里有一位女王就够累了,再不需要什么参政的人物。然而正是这种放心害了他。每每念及儿子的失踪,亚丹就气色消沉,摇头不止。
伊利扎看出战友的忧伤,从众参谋身边走过来。
“战事进行顺利,爵士。”他说:“我们刚才收到消息,运输线路一切正常,托斯坦人没有派空军前来骚扰,战况比预期的还要乐观。”
亚丹还沉浸在思绪中,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习惯性地回答:“我并不这么认为。”
“的确。不过,我得提醒一下,有一封来自卡尔山峦的密报,您应该感兴趣。”
亚丹皱眉看向伊利扎,最后瞟了眼火光闪耀的战场,然后和他一同回指挥所。参谋们还在外交谈,哨兵如石雕伫立。这些熟悉的景象在此刻偏偏显得不同寻常。亚丹没问是什么消息,怀着疑虑的心迈入指挥官室。伊利扎替他关上了门,外面嘈杂的通讯杂音顿时消失不见。
房间简陋,只有张桌子和埋设的视讯机。在桌面上放着一份包好的文件袋,摸起来热乎乎的,刚印出不久。亚丹站着打开它,取出纸张,逐字逐句地读。越读心情越激动。纸面开始抖了。
这简直是……难以置信,但又在情理之中。百济人有着仅次于魁北克的科技,安居另一块大陆,完全不必掺和海西安的战争。对于无私的援助,外交部长给出的解释差强人意,而这张纸能说明许多问题。
百济人在悄悄策划着什么。那些飞梭战机只是假象,就和他迷惑敌人的佯攻一样。亚丹心生不详的预感,不是为儿子,而是恐惧海西安的最后一根稻草会从何方落下。VOX很安全,毋庸置疑。荣誉舰长还是有一定号召力的,且不论是不是吉祥物的影响,百济人总归用得上。
他将报告读完,三张纸通篇都在报告VOX和几名百济人在卡尔群峦的现身,却只字未提为何儿子会出现在那儿,找到北风法师莱姆又有何目的。就像迷雾中的一只触角,真身如何,完全未知。递给亚丹的只有这么三张薄薄的纸。
伊利扎知道VOX失踪的事。当亚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房间时,小平头的他露出微笑,显然以为爵士之子找到了。但当看见其眼角的皱纹时,那抹笑容又如春天的雪化得无影无踪。
亚丹未加解释,他现在思绪纷乱,一方面想急着弄清百济人的阴谋,一方面又被眼前的战局所牵制。出于责任,他最终选择将报告的事搁置不管那不是指挥北方方面军的他所需要考虑的事,既然海西安的情报部门需要锤炼,那这正是个好机会。
他确认同样的报告有送到海西安后,就不再多想。随着战斗进行,新的作战报告和请示如雪崩般涌入指挥部。参谋们焦头烂额地处理一份份文件,和同僚争论,将草拟方案送到亚丹面前。陷入工作中的他很快忘记了百济人的事。
战况进行的很顺利,确切说是顺利过头了。持续数小时的轰炸后,托斯坦人的壕沟被敲出几处缝隙,足够步兵师散开突入。海西安的士兵们在航空队的掩护下朝道加瓦河前进,拔下几处高地;法师特遣队出于保密的需要,没有直接发送电报,而是间接通过巡逻队向指挥部报告位置。他们现已靠近计划中的渡口,没有遭遇任何敌方的渗透部队;补给线未受任何干扰,敌人的空军行踪不明,但据情报称是留在了维尔姆察山附近的高原机场;一切都在按计划有条不紊地前进,未受任何阻拦。
参谋们自然是面露喜色,但也仅限于此。在最终的结局前,任何胜利都只是垫脚石而已。通往和平的路上,只有最后那一蹬才是定音之锤。
埃尔苏——那个小胡子参谋——深知此点。他独自站在房间的角落处,扶动圆框眼镜,忧心忡忡。在欢快的大多数中,那个悲观的个体恰恰可能找出关键的线索,这是亚丹在上一次大战中得出的经验。
亚丹走到埃尔苏身边,以祝贺引出对话。“你所负责的正面也是喜报连连,埃尔苏,但你显然有意见要提。”
“那是不错,爵士。我认为托斯坦人是刻意装出来的表面劣势,以使我们麻痹大意。”
“我们有反制计划,何必担心?”某个参谋被战果冲昏了头脑,如此说道:“托斯坦的军队素质不如我们,才独立多久啊,哪有作战传统。”
“但他们背后有忒涅斯的水晶能量支撑。对于敌人,我们实在知之甚少。无论是预备队的位置还是大致行动计划,只能靠猜测得出。这样的作战,岂不是和黑暗中的百手巨人搏斗?”埃尔苏反驳道。
亚丹点头表示这话有道理。“但至少我们的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只要不贸然激进,我们损失的也只是一支法师部队。相比可能的上万损员,这已经是相当好的结果了。”
接下来的作战会议在轻松的气氛中进行。参谋们重新检查了作战计划,对各种可能的计划进行推演。由于情报的缺乏,猜测的情况数量很多,于是上报海西安城总指挥处的文件亦有许多份。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的审批程序非常快,甚至比之前还要少去一半时间。亚丹为此心生疑虑,认为女儿完全是在敷衍了事。
目光只看向一个方向是会吃亏的啊,星乐斯。
那天晚上,亚丹在卧房休息前拿出了自己的撼地神铠。成为“爵士”后,他再也不需要这东西了。护卫儿女的方式有许许多多,利用臂铠制造护盾是其中最显眼直观的一种,同时亦是最危险的。
在地下看守水晶棺的那段时间,他剃光了头,日日夜夜浸泡在对茱莉亚的思恋中。也正是那段时间,他对臂铠进行了改造,使之提供的护盾拥有更厚的耐久。如果早一些完成这项工作,小茱也不至于惨死,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然而时间是单向流淌的。他没法挽救过去,只能着眼未来。臂铠是完成了,但双胞胎也不再需要父亲的贴身保护。和平已然降临,家人安全无虞。臂铠从此留在亚丹的随身行李中,每周只有一次出来透气的机会,让主人为其擦拭灰尘,检查部件,确保当那一天到来时,它还能像过去一样保护亲人。
亚丹希望那一天永远也不要到来。
他想到失踪的儿子。现在不应该说“失踪”,而是“当前下落不明”。半个月前,VOX才在卡尔群峦区的峡湾小镇露面,与巴隆还有丝凯伊两个百济人在一起。天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也不清楚星乐斯会作何决策来保护弟弟。女儿很少和父亲谈话了,不论什么决定都要自己来做。也缘于此,亚丹才会被迫离开卫城的议会,到部队中去,在遥远的地方默默保护儿女安全。
如今,VOX被绑走了。如果百济和忒涅斯暗地里结成同盟,那他唯一的儿子就会被当成交易的筹码。筹码的生命是不重要的。
亚丹用生满老茧的手反复摩擦臂铠,感受钢铁的温度和坚硬。他在这儿,摸着拯救危难之人的机械,需要保护的亲人却在千里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就连安慰的话语都无法抵达儿子身边。VOX现在怎么样?是否明白自己的危险处境?有没有试图逃跑?这些问题的答案亚丹通通不知道。
他曾经用撼地神铠一次次拯救家人的性命,那时他们孤立无援,担惊受怕。现在有了几十万兵士和整个海西安的力量支持,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盯着臂铠看了很久,长叹一声,将其收回套箱中。躺回床上。远方炮火轰鸣,战事紧张,只能睡一小会。
梦中,茱莉亚的水晶棺分崩离析。
凌晨一点,亚丹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几乎是眼皮睁开的一瞬间,他已转身下床,大步迈向门口,还穿着入眠前的衣物。开门前,他以为会看见一脸紧张的副官,听见糟糕的消息。然而事实与想象截然相反,副官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大声宣布奈亨桥的控制权易主,托斯坦的军队已经被困在道加瓦河南岸。
“这么快?”
“法师们一路上顺行无阻!敌人的增援部队只顾着过桥,甚至没有配备破法者。”副官兴奋的话语节节攀高,和不远处参谋们的欢呼声竞争。“爵士,您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不得不承认,虽然事实难以置信,亚丹还是有几分欣喜。他快速询问了几个关键点的情况,得知托斯坦的几乎所有部队都集结在奈亨桥附近后,他顿时喜笑颜开。是的,他的计划成功了,至少第一步已然完成。复辟军跳入了他挖的坑里,接下来只需要往里填土就行了。
他披上军服,随副官和随后赶来祝贺的伊利扎一道向作战推演室走去。离开前,不知为什么,他突然产生戴上臂铠的念头。那东西让亚丹一下子年轻了几岁,回到当初推翻仇人忒涅斯的时候。沉甸甸的金属护具给人以踏实的舒心感,仿佛当年的力量和胜利跨越时间,重返身边。
庆祝的气氛让亚丹暂时忘掉了儿子的事。推演室内,参谋们抓着各自的报告纸举杯畅饮。酒这种东西在军队中是限制品,但只要饮用适量,他今晚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指挥官进来了,参谋们的祝贺如海啸般袭来。亚丹笑笑摆手,坐在椅子上查看地图。一枚代表海西安的湛蓝色块将托斯坦的红触手拦腰截断,留在南岸的残肢无力挣扎,运动空间急剧缩小,两岸的女王军队大有鲸吞之势。诚然,托斯坦军的数量更多,一支法师队伍无法固守。但其任务已经完成。
制造混乱,从后方瓦解敌人。
“托斯坦的大胡子们在朝道加瓦河撤退。”伊利扎说:“战线最窄处只有不到三英里,我们的好小伙们就要将这残存的面团切成小块了。”
“好,好。”亚丹点头,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反复移动,寻找可能的破绽。
“运输机也准备好了,从海岸调来的第113空降师已经做好了准备,即将插入敌人后方,就差您的命令了。”
“命令他们起飞吧。”
伊利扎身后的调度员在门口敬礼,飞也似地跑开了。外面的电报音嘀嗒不断,比原来杂乱了些。
“敌人的航空联队动向如何?”
“没有任何情报。但爵士,我们能保证战线一百英里的天空内,会飞的只有我们自己人。”某个参谋回答,手里还握着高脚杯。
“天空安全。”亚丹自言自语,目光扫过波勒尼亚和梅拉沃尼亚的山川河流。“其他位置……”
“安静得像老夫妻的床。”
众参谋开怀大笑。
亚丹对这类笑话很敏感,但他一来没提醒过,二来推演室的气氛欢快,他不愿打破,也就没管。安静,亚丹不认为安静是个好词,宁愿受到敌人渗透部队的活动报告。看得见的敌人永远比隐匿在暗处的好对付,这是通理。
他们又花了十分钟互相庆贺,然后投入到下一步的作战计划指定中去。房间外电报音越发杂乱,已听不见炮火轰鸣声,这标志着海西安的军队已经攻入了敌人的阵地。亚丹不打算让南岸的托斯坦军消失,恰恰相反地,他要留下一些活口,让更多敌军前来救援,为争夺奈亨桥流尽最后一滴血。
出乎意料地,装甲师和补给的行进速度也比预想中快了许多。似乎是上天打定主意保佑亚丹的女儿,一切因素都在朝有力海西安的方向发展。胜利几乎是唾手可得了。
“啊,爵士,您的计划真是天才。”伊利扎在整理好方案后说:“秋天之前,我们就能结束这场战争,还人民以太平。”
亚丹微扬嘴角,环视心情愉悦的参谋们。忽然他发现一个沉默的身影,埃尔苏从他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只静静站在一旁,脸上的焦虑显而易见。
“埃尔苏。”亚丹唤:“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小胡子皱紧眉头。
“敌人也有法师。”
伊利扎笑了。“托斯坦人的法师吗?他们不如回家吃奶吧。”
哄笑。
“我承认他们法力不佳,但不能因此看扁。”埃尔苏抱着手,像根木头似的。“我们的破魔者在哪儿呢?都跟着特遣队到北岸去了。”
亚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参谋们还在笑,有的机灵些,看见总指挥脸色不对,赶紧收起笑容。其他人接着笑了一会儿,发觉气氛变凝重了,这才慢慢放低嘴角,朝他投来不解的目光。
周围只有电报的混乱杂音。
“当我说派遣法师去的时候。”亚丹缓缓地说:“你们加上了破魔者。”
沉默。
“破魔者也是法师。”一个参谋说。
亚丹捏住触屏笔,笔杆被臂铠的力量弄断了。
“我给你们下的是命令,你们却歪解我的意思。”
“您没有特别说明……”
“这需要我特别说明吗?”他简直不敢相信。“谁在请示中加上破魔者的?等等。伊利扎,是你和海西安城联络的,这究竟怎么回事?”
伊利扎的表情难看极了。
“爵士您都调用了负责保护补给线的战机,为了补充缺编的人数,我认为破魔者是必要的。”
亚丹扶住额头,不想和老战友争论。“这么说,我们的战线没有任何法师在保护?”
“有,肯定有,只是密度比原来少。”伊利扎回答。
“我们原本的密度就是低于规定值的。现在再削减,若是敌人的法术部队学着咱们一样悄悄渡河,那又会如何?”亚丹站了起来,臂铠分外沉重。
“托斯坦人的法师水平太差,连我们的普通下士都能对付,爵士!”
埃尔苏干笑一声,吸引众人目光。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的嗓音愈加低沉。“即将插入我们后方的,也许不是人类?”
沉默,电报音频率越来越快,最终陷入疯狂的节奏中。一抹急促的脚步声从中剥离,向推演室奔来。还没到,那发报员就开始呼喊。
“急电,急,急电!”嗓音恐惧万分。“外层防线失去了联络!内层防线失去了联络!敌人朝,朝指挥所来了!”
【海西安国家防御总署】
•风暴守卫队
•东部方面军
•南部方面军
•北部方面军
第七军
三个装甲师
五个机械化步兵师
第117师
第24师
第164师
第93师
第142师
两个奥术支援师
海西安第七师
利奥纳第四师
两支航空中队
第三军
第一军
•蓝色舰队
•本土防御航空大队
【复辟盟军】
托斯坦A集团军群
•普斯科夫集团军
红色军团
第301师
第142师
第01装甲近卫师
橙色军团
黑色军团
•纳尔瓦集团军
奥术能量支援部队
•鬼剑骷髅—能量体军
•风暴公主—雷电军
托斯坦第一航空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