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
絮状的猩红的雾。
黑色。
破出手臂的尖锐的黑色鳞片。
似乎被重击过的大脑伴随着剧痛迟钝地回应着现在的状况。
他在坠落。
是了,跌落云层,仿佛被丢下的石子般可怜地翻滚着坠落。
思绪逐渐清朗。
青年握拳。
瞳中的火焰猛然收缩。
一直披在身后的灰色的翅膀微颤,青年翻身踏步——仿佛踏碎空气般沉重的一步,他的坠落截然而止。
金红色的天穹下,披着羽翼的青年停滞在空中,他的右眼跳跃着灰色的火焰,他的左手提握着接近四米的巨大利刃,那武器流淌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几乎接近实质的恶意,他持剑的左手上,有漆黑的鳞片顺着指尖向上,刺破手臂的皮肤生长,仿佛缠绕不散的恶毒诅咒。但是他的眼睛清冷平静,同时带着超越者的悲悯,全然不见恶毒狂乱。
名为“楚艾”的神祇,公正者,审判者,独裁者——向上仰望。
苍穹的尽头,那道小小的身影挥舞着自身体长十倍以上的巨大兵器——仿佛是为了配合楚艾手中那柄长的夸张的剑,那个魔鬼从耳朵里掏出了数十米长的铁杵,两头封套镂空的青铜箍,挥舞时带起的风压如重物压面。不知道那个家伙具体做了什么,只是一瞬间,灰衣的男孩已经轮着巨大的铁杵贴到了面前。
天真却残忍的孩子的笑容清晰可见——如果你看见过小孩子用棍棒逗弄地上的虫子的话,你应该不会对这种笑容感到陌生。
楚艾竖剑,从侧边切入铁杵的挥舞轨迹,剑刃擦着铁柱滑动,刺耳的刮擦声中,青年向前跨步,斩下——
——斩碎了空气。
青年眼睁睁看着男孩用完全违背质能守恒的速度完成了回退,收起铁杵,轮圆了柱子,迎头敲下这一系列动作。
意识的最后,耳边响起了男孩戏谑的笑声,“哥哥,武器可不是越长越好啊。”
————
阳光闪烁。
云层之上,带着双翼和长尾的男孩吹了声口哨,“哎呀……好像有点过分了。不过哥哥那么皮实,刚刚那一下应该打不死吧?”男孩笑嘻嘻的样子完全看不出诚意。他手中巨大到难以想象铸造方式的铁棒逐渐缩小,最后化为了大概一肘长的细棍。男孩甩甩棍子,然后略有迟疑地盯着还残留在铁棍上的黑色淤泥。
“这样啊。”男孩突然说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哥哥……场上好像混进了几只虫子呢。”他微笑,“真有趣。”
隐约的,像是雷鸣在天际响起。
男孩抬头望向天空的尽头。
天际线在向他移动。
雷声越来越响。
天际线逐渐散开,分化为零散的断断续续的黑色浪潮。
那是军队。
在天空中驰骋的骑兵团。
黑色的骑士紧握长枪,黑色的披甲的战马踏着沉重的步伐。仿佛世界末日的号角吹响,魔鬼的军队从天上而来,携着闪电,烈火与死亡,黑色的死神们一往无前。
————
“没有必要。”靠在少女肩头的青年喃喃。
他的声音沙哑如嘶吼,喘息沉重,黑红色的血液顺着倒立的鳞片流下。
嫉妒,破坏,患难,捕捉,缺乏,混乱,荒废。
超越了信仰的限制,还略显粗糙的神之权柄开始侵蚀青年的身体,人之罪化为实质的痛苦鞭笞灵魂。
说到底,他向往着公正,追求着公正,代表着公正,象征着公正,但是他永远不会是公正本身。
如他所言,他只是一个窃夺了权柄的暴君,一个登上了神位的狂妄的凡人。
那不是人类可以握住的东西。哪怕是那么奇怪和偏执的灵魂,也不能违背世界的真理——公正的权柄怎么可能以个体的意志为转移?
狂妄又可笑的凡人咬牙,“这不是你们应该涉及的事情。”
啪——
青年被推倒在地上。轻松的,毫无防备的,没有任何抵抗的,像是布偶被扔在了地上。
没有起身的意图,楚艾仰头躺在草地之上。他盯着陌生的少女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漆黑一片,黑色的淤泥从衣领里探出细小的触须,顺着她的脸颊向上攀爬。
“请不要误会了。”
少女的声音凛冽如刀。
“自由与生命,是我们自己所争取来的,那么——我们不允许任何人把它夺走。”
少女扭头望了一眼天空。冲锋和被冲锋的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小到了忽略不计的程度。
“以法师五十四之名起誓,我们会帮你,而作为回报,你必须拯救我们,给予我们永恒的自由。”
比之请求更像是命令,少女的嗓音中带着钢铁般不容置疑的因素。黑泥展开向上,裹住了她的双眼,织成一顶宽檐的兜帽,少女伸手握住黑色的法杖,黑泥在她的身上跳跃沸腾,最后连带着少女的身体一起收束为一抔粘稠的液体,掠过青年的耳畔,飞速地渗入地下。
“不管你想做什么,请尽快——我的造物主。”
青年耳边响起了少女残留的最后的声音。
楚艾躺在地上,他仰头,在这个距离,天空中的景象看起来就像是乌云包裹了一粒渺小的尘埃,在金红色的缓慢的夕阳中,黑色的骑兵在天空的尽头发起了一场不对等的冲锋。
“你们会死。”楚艾牵起嘴角,露出来不合时宜的嘲讽的笑容。
如他所言,尘埃驱散了乌云。
黑泥如雨撒下。
楚艾用手挡在眼前,手背上传来灼烧的触感。
为战争而生,为自由而死。
这就是你们的愿望吗?
“可笑呐……可笑呐!何等愚蠢。”楚艾低语,“真是愚蠢,真是高明……你们赢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透着疲惫,以及——含着血与火的愤怒,“我当应愿,我保证,以暴君的名义,以魔鬼的名义,以现世之神的名义,牺牲者必将得到应得之物!”
他咆哮。
“雷米尔!!”
一脸苦大深仇模样的大天使在空气中隐现,他纤细的眉毛紧紧扭在一起,“老板,我觉得这次不行。你绝对打不过那个怪物的。”天使可怜兮兮地抿着嘴唇,“更别说是我了。我站在这里,却完全感受不到上面那个男孩模样的怪物的灵魂。那个家伙,完全没有心啊……”
“那么进入我的。”
“什么?”雷米尔迟疑地反问。
“进入我的灵魂。”楚艾目光如炬,“然后熄灭所有的情感,记忆,抹消我的人格——最大程度地,让我成为概念本身。”
“你疯了。这是不可逆的。”天使睁大了眼睛,“你会献祭掉自己的一切,以身化火,被写入世界的真理——但是那种东西根本算不上神,那只是一种现象,一种规则——”
“那正是我想要的不是吗?”楚艾的语气很平静。
以凡人之躯,成就天平。
如是,万物皆等。
雷米尔看着他的眼睛。
灰白与漆黑。
冷漠虚无的灰,压抑混沌的黑。
真是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啊……
天使疲惫地笑了,“你本可以成为执掌天平之神……”
而不是规则的祭坛上燃烧的柴薪。
从一开始不就知道了。他就是这种人啊。偏执,病态,疯狂……难以用常理来预计。
雷米尔屈身行礼,洁白的羽翼覆面。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天使的声音中透着悲悯和恐惧。
————
羽翼张开,雷米尔缓缓睁开水银色的双眸。
高大的城墙伫立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海潮的声音此起彼伏,天空阴翳如烧尽的余灰——
雷米尔站在流沙铺成的大地上。
站在了楚艾的梦境深处。
“是这样吗?”天使喃喃着。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深入这个男人的灵魂的尽头。
高低错落的方尖碑的簇拥下,伫立在流沙中心的巨大的钟摆缓慢地摇摆着,每当它落到最低点,被划开的空气总会发出奇怪的尖啸声。
风声,潮声,流沙的细碎的攒动声——这已经是这个世界还活着的所有证明了。
真是有够寂寥的梦呢……
雷米尔叹气。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他握住了梦的核。
嘎吱——钟摆在诡异的噪声中开始停摆。
流沙在脚下逐渐凝固为某种坚硬死寂的物体,方尖碑崩塌风化,天空更暗了,透着猩红的光点。这才是真正的寂寥——雷米尔盯着地面化为绵延数百里的钢铁,钟摆向上抬升,在无限平坦的大地上如墓碑耸立,又像是巨人伸手去触摸天空的尸体。夜晚降临了,但是没有一盏灯被点亮。雷米尔盯着还未倒下的城墙,压的越来越低的天幕让他觉得自己像是面对着一口被合上的棺椁。
他摇摇头。
楚艾死了。他终于还是把一切都献祭给了魔鬼,化身纯粹的概念,加冕为神——永恒的,不朽的,真正的神明。
值得吗?
谁知道呢……
唯一妄言他即公正他即标准的凡人已经死了啊。从今往后,还活着的只有司职公正与裁决的概念神了。
最后一缕光即将消失的时候,雷米尔开始准备离开梦境——如果没赶上的话,他也会被困在这口漆黑的棺椁里,在永恒的寂静中逐渐疯狂——但是在最后一刻,雷米尔的胸口一凉。“什么……?”他惊愕的表情一闪而过,“楚源!!”
扎着一头灰白长发的男人背对着大天使。只拥有灵魂的身体看起来总是虚幻不真,缺少重量感。但是此刻这个男人的身影漆黑修长,在合拢天空下锋锐如钉,沉重地定在流沙的大地上。
“你在干什么?来不及了!!”雷米尔清秀的脸庞扭曲如厉鬼。
“不用管我,银钥匙兽。”他仰头凝视天空。
雷米尔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
“承蒙夸奖。”男人一脸轻松地耸耸肩。
“疯子!!你们一家人都是疯子!!”大天使的咒骂声逐渐远去,最后归于一片平静——雷米尔离开了,他还不想和这个疯子一起被困死在这里。
旋即,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站在永恒的黑夜与寂静中,男人笑了。
足够轻松愉快的,爽朗的笑声。
“已经够了,够了。抱歉,儿子,这次我不会走了。”男人说,“爸爸就在这里陪你……听起来可真是温馨呢……”他絮絮叨叨地念着,手上不停,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是最深的黑暗里飘起了一团火。
垒起的方尖碑残骸上跳跃着红色的火苗。
男人的眼中倒映着焰火与星辰。他宽慰地笑了。
“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即使灵魂腐朽,我也保证此火不熄。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这是我最后的赌注了。”
“现在,证明我能赢吧。”
————
男孩一边发出愉悦的笑声一边撞在了骑士的怀里,看起来就像是孩子的一个玩笑,但是黑骑士的胸甲在瞬间扭曲变形,高大的战争造物溅洒着黑泥坠下天空。有长枪刺向男孩,男孩没有躲闪,漆黑的骑兵枪刺穿了男孩的胸膛——轻松的让骑士有些迟疑。下一刻枪柄上传来的暴烈力量将他扯下了战马,然后被一脚踹碎了头铠和脑袋。男孩大笑着,反手用力一拍枪尾,长枪从他的背后射出,刺穿了另一个骑士的咽喉。
屠杀。
法师五十四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词来形容她所看到的这一切。
构成灵魂网络的光点成片成片地熄灭,熟悉的声音逐渐陷入死寂——该死,这似乎是一个错误。
“四十二啊……”法师五十四咬着嘴唇喃喃。
男孩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噘嘴,“真累。”他一边伸懒腰一边抱怨。
“小丑们,谢谢你们的精彩表演。”男孩在枪刃的包围下鞠躬,“但是能否,请你们退场呢?”
他的眼神阴冷又戏谑。
像是毒蛇。
冰冷从脚跟一直窜到头顶,少女跃出暗影界,在阵前挥动法杖,“以四十二的名义……”
烈火的弓矢擦肩而过,少女愣住了。转瞬即逝的杀意让她停下了祝词。
那箭耀眼如太阳,深深没入男孩的小腹,然后化为流动的火焰点燃了那个小小的魔鬼的身影。不成声的嘶吼从那团炽热的像是太阳的火团中传来,男孩伸出的双臂如火炬燃烧。还活着的骑士们向太阳刺出了长枪,像是古老的祭典中,勇士们将矛刺入被绑在柱上燃烧的怪物。
法师五十四回头。楼顶上,莫西干头的少年再一次拉开十字巨弩,金发的少年快速修正着上一次射击造成的偏移量——法师五十四听说过,他们是那位座下的门徒,继承了火焰的守护者,公正之神的第一批传道者,跟随者和殉道者。
但是——也只是这样了。
“啊……真怀念。”苍白的火焰中传来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咂舌声,男孩仰头,他的发丝在燃烧,仿佛战旗摇曳。他的眼睛那么黑,连火焰也在他的注视下溃散。
不够。还不够。
法师五十四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全身冰凉。
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取得怎样的力量才能压制住面前这个活生生的天灾?
法师五十四摩挲着权杖,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为了明天。”她喃喃。
“没有必要。”
少女惊愕地回头。
青年把手按在少女的肩头,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
他看起来和几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两只眼睛都变成了灰色,完全看不出光泽的,均匀的灰。他披着单调的灰色长衣,灰白的碎发仿佛石膏碎屑般不起眼。
没有火焰,没有羽翼,没有剑也没有法典。
他只是站在空中,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
他成功了吗?他失败了吗?少女陷入了迷茫。他们能赢吗?
“这样啊哥哥。”被光焰灼烧着的男孩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带上了面具呢。”
“神的面具,可不是那么容易脱下来的。哥哥,你终于还是活成了你最不想成为的东西。还是说,这才是你的夙愿呢?化为绝对的公正,绝对的秩序?开什么玩笑呢……”
“那样就——不好玩了啊!!”他咆哮。
巨大的轰鸣声里,第二支燃火的巨弩旋转着,带着摧枯拉朽的姿态向前高歌猛进——
前方是钢铁,那就贯穿钢铁,前方是怪物,那就点燃怪物——
凄厉的啸声中,男孩伸出手臂。
抓住了窜向胸口的第二支火焰之箭,他握住弩的末端,用像是持剑一般的姿势反转箭头,烈火燃烧,男孩往前一步,刺。
仿佛折叠了空间和时间,瞬间突跃到了眼前的,避无可避的凌冽的一击。
青年没有躲避。他迟钝地伸出右手。
缓慢,坚定,沉重,犹如命运的一次抬手,出手的那一刹那一切便已无可挽回。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手臂和兵刃穿过了彼此的胸口。
“神明”与“魔鬼”对视着,就像他们漫长的敌对时间里的每一次对视一样,青年冷面,男孩微笑。不过这一次青年终于拿到了足够的筹码。
灵魂能换来什么?
灵魂能换来一切。
公正之神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
“啊……真疼呐。”男孩轻声。他看着那只贯穿胸膛的手臂,“哥哥……你就算焚尽自己的灵魂,也不愿意把余烬交给我吗?”男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他松开双手,任由弩箭的火焰包裹住两人的身体。
“真是让人伤心啊。”
他抱着楚艾的手臂抽泣,但是旋即笑脸相迎。
“但是哥哥,听……”男孩的脸上还挂着泪水,但是他的嘴角高高扬起,诡谲的笑,悲悯的笑,疲惫的笑,“必中之枪,已经来了。”
“那是神性之敌,衰亡之源,诅咒之枪,命运的丝线。用一个神系的彻底衰落,一个信仰的轰然倒塌换来的,仅有一次的必杀之枪。哥哥,再给你一次机会吧,只要……”
青年握拳。
男孩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被火焰从内部烧的干干静静,魔鬼单薄的身体化为齑粉飘散。
目睹了这一切的战争造物少女陷入了茫然。
我们……赢了?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上前祝贺一下,或者应该跪下赞美神明?看着无悲无喜没有任何胜利迹象的青年,少女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龙吼已经响起。
那吼声中含着言灵的力量,于是女孩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楚艾,我需要解释。”
青年仰头,灰色的双眸黯然无色。
乘着漆黑巨龙的少女盘旋在空中,她环抱双手,一脸嫌恶,“真是恶心啊,这幅呆头鹅的模样。”
青年没有反驳。
他只是仰着头,焦点却不在龙和它的公主身上。
他看着西边,太阳落山的方向。
夕阳刚落,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再次升起——灰冷的天幕在一瞬间被重新点亮,那光亮有如一百个太阳的集合。仿佛天界的烈火倾倒,整个世界都将被火吞噬燃烧。
世界亡于天火。
凡人们或将如此诉说这场浩劫。
只有对神秘有过深入了解,或者本身就是神秘的一部分的老家伙们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大神之枪,世界树的枝丫,冈格尼尔。
它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神罚。
携着必中的诅咒,横跨半个地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凝聚了北欧神系最后的战吼,燃烧着烈火,针对着神明的必杀。
一击之下,将结束一个文明的一整个时代。
可笑的是,有些人会以为,必中的宣言之下,所谓的冈格尼尔的攻击不过是一次投枪的轰击。
洛韵低下头。
再多看几眼她怕自己的眼睛也会跟着一起燃烧。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生出了彻底的无力感。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青年。
“请帮我。”
洛韵怀疑自己的耳朵或是大脑出了问题。
迎着刺目的光芒。黄昏如白昼。化身为神的青年仰头用平静的语气再一次说。
“请帮我。”
女孩露出了奇怪的,像是强行扭曲而成的笑脸。“……呵。”她耸肩,控制不住地耸肩,她咧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艾,你这家伙,是在求我吗?你这个该死的魔鬼,你在向我寻求帮助?神啊,你在向我寻求救赎?”
她的双瞳一片赤红。
“那么——准备好你的代价了吗?”
“我会让你成为我永恒的奴隶。唯一的,只属于我的奴隶——当我登上王座的时候,我要你跪在台阶前,举着王冠为我加冕!”女孩趾高气昂地踩着龙鳞,笑容狰狞似龙。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青年没有眨眼。
————
那光与火自西边而来的同时,城市的角落里,燃起了十四柱火焰。赋予了这座城市神圣与救赎的意义,象征守护的十四重结界在圣地之上,在奇迹之地展开如盾。
凝聚了英雄与牺牲的概念,光辉闪耀如不陷之城的象征。
然后被迅速贯穿。
那是闪电?
人们所看到的,只是一道猩红的,一闪而过的影子。
接着是响雷。
然后才分辨出空中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吼声。
漆黑的灾厄之龙向上振翅,膜翼宽大如云。它的鳞甲流淌着金色的光辉,它咆哮,向着天空咆哮,向着占据半个视野的烈火咆哮,向着诸神咆哮。
纯白的巨龙环绕着它的兄弟,它舒展着双翼,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起舞。没有人见过巨龙跳舞,但是此刻所有人都觉得,那才是真正的舞蹈。灌注了毁灭的要素,一旦开始便只有死亡能阻止的绝美的舞蹈。
面对着巨龙,烈火与光中的那道红色的影子又变慢了,人的眼睛终于能察觉到它的形态了。
那是一把三米长的,通体猩红的长枪。或者说带着诡异的扭曲形体的长枪状物体。
相比巨龙的体型过于渺小,却透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的长枪。
在巨龙的吼声中,长枪在震颤,在减速。
但是还不够。
命运的丝线并没有被剪断,必死的结局依然被书写在世界的基石上。
最后看了一眼龙与枪的角力,男人打开门。
“最后一遍,他值得信任吗?”
“是的,爸爸。我相信他。”
男人点头。他没有再说话。
他往前踏出一步。
从那一步开始,患难绅士的身形开始溃散,三步之后,男人的身体化为红色的沙粒,彻底飘散在风中。
女孩眉眼弯弯,她微笑着,半透明的身躯在光中逐渐溶解。
在无言的寂静中,轻柔的咏唱如海潮卷起,推向地平线的尽头。
象征牺牲的男人和象征救赎的女孩。
牺牲与救赎。
向死而生。
每一个公正教派的信徒都感受到了什么。他们半跪在地上,用自己的方式虔诚地祈祷。
献上信仰,献上生命,献上所有,祈求绝对公正的庇护。
于是奇迹降临。
熄灭的光火亮起。
一团又一团,在衰败的黄昏光线中,在肃杀的炽白光芒中,那么微弱。
光辉的十四重奏中,一切不被承认的规则都被净化湮灭,以圣地和信仰为燃料,新的规则被写入炽热的空气中。
公正。
无罪者不死。
有罪者必当受罚。
光芒凝聚在巨龙的头顶,具象为光做的冠冕。
啃噬世界的野兽化为威严的裁决者。
统治万物的皇帝化为公正的庇护者。
一面向天空,一面向大地。
两条巨龙之间撑起的那短短的一段距离,冈格尼尔和它所带来的神罚之火被禁锢在了空中。但是即使失去了庞大的动能和火焰,它的神性依然没有褪去,就算是轻飘飘地坠落,它也必然会贯穿那个青年的心脏。
和命运沾边的东西一直都是这么不讲理。而本身就携带着北欧神话血统的巨龙们又能坚持多久?
“该怎么办呢,哥哥。”男孩遥望着战场,悄悄叹气,“该来的,必然会来。”
“宿命的尾章已然奏响。避无可避。”
男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个时候,乐章真的响起来。
男孩有些发愣。
那是人的合唱。
是人的呐喊。
他们高呼——
圣哉,圣哉。该报的,必然会报。无罪的,断然无罪。天平之下,万物皆等。
————
开始了么。
有着黑红的异色瞳的小女孩望向窗外。
她的目光越过高大的彩色拼花玻璃窗,越过林立的塔楼和十字架,越过大洋与沙漠。
直到在圣歌中对着命运之矛张开双手的青年。
楚艾,我承认你。
她轻声。
烛光下,她的影子在颤抖。
匍匐在黑暗中的哭泣与尖叫在刺耳的摩擦声中逐渐消亡。
披着金色镶边的华丽白袍的少女敲着礼钟高声,“双生之子,古老者,新生者,天平的两端,愿你判我们的罪。”
稚嫩的声音在房间中回荡。
有什么东西死去了。
有什么东西醒来了。
贝利亚放弃了权能。
完全地,脱去了最古天使的外壳。
她起身,虚妄的影像一跃而起。
灰白的火焰膨胀如环,簇拥着两面六翼的天使。
一面双眼猩红,一面双眼漆黑。
那是审判善行与罪行的断罪天使。绝对平衡的公正使徒。
新的神系于此诞生。然后被写入规则,被写入人类的史诗。
这是新的时代的开始。
女孩说,“让钟声响起,让神的福音行于地上。”
一百七十八名红衣主教低声重复。
“让钟声响起,让神的福音行于地上!
圣哉,圣哉!”
————
海湾边缘。
披着黑袍的圣职者从船上走出。
看起来还是少年的纤细身影蹲下,伸手捧起一抔沙土。
“听啊,钟声响起了。”他轻声。
他的背后,甲板上的数十个圣职者纷纷举起右手按在胸口,静默地低下头。
钟声,海潮声,风声。
无数满载着圣职者的船还在向海湾汇聚。
而这个国家的军舰被淹没在圣职者的船中,徒劳地用希腊语,英语,拉丁语重复着主权宣言。
“……请尽快离开,否则我国将视此为战争行为……”
战争?
少年笑了。
他松开手指,任由沙土在指间滑落。
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是人对神的战争
这是新时代对腐朽的旧神的宣战。
远山之上,神殿之中,希腊诸神睁开了双眼。
凡人,他听到它们这样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少年露出了赤子般的笑容。长柄战锤从他的袖口滑落。
“公正长存——”
他的双眼灿金一片。
“万物皆等!!”
漆黑的审判者们纷纷凝聚起白银的武器。
“圣哉!
圣哉!!”
————
如果剧本的最后就是那么写的,那么烧掉整个舞台吧。
挡在面前的是神,那就把神拖下天空,挡在面前的是命运,那就化身绝对的暴力,至高无上的唯一神,把命运连同旧神一起碾碎。
线在反转,因果的纠缠失去了秩序。世界的未来陷入了彻底的混沌。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
——公正再一次庇佑了这座城市,新神再一次取得了胜利。
祂站在天空中,握住失去神性的命运之枪,俯视祂的信徒,祂的圣地。
信众高呼着他的名,而普通的民众则纷纷掏出了手机录下这场纷乱的结局——如同曾经有人说过的一样,神秘再次来到了人们身边,而人们已经习惯了它。
这大概就是下一个神代的开始。
同时在神秘的圈子里,一些更接近真相的消息开始传播:在冈格尼尔被阻挡的同时,希腊神系和北欧神系在雅典彻底溃败。北欧神系选择了黄昏,而残留的维持黄昏概念的北欧余孽与整个希腊神系一起亡于公正教派的讨伐者。当奥林匹克圣山钉满了旧神的尸体,属于两个神系的信仰终于彻底崩塌。
那么冈格尼尔所谓必中的概念也自然溃散了。
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阻止那个新神了。而那个狂妄的,偏执的新神会带着人类走向何方将是让所有神秘学者头疼的下一个问题。
欢呼之中,青年歪头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然后,没有任何征兆的,青年投出了枪。
猩红的闪电穿过高楼的间隙,击破一扇窗户,钉在墙上。它的尾尖颤鸣着,淌着红色的鲜亮液体。男孩按住被贯穿的肩膀,瘦小的身躯在空中摇晃。
“哥哥,恭喜……”
他嬉笑着平视面前的白发青年。
“你赢了。”
“作为奖励,这个世界是你的了。如我所说,你必将站在世界的顶点。”
因为剧本就是这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