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有时候会思考。
圣母玛利亚知道自己的儿子被称为神子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她看着她的儿子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三日后复活升上天国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
身为神的母亲,应该做出怎样的表示?
想不通这些的洛安,所能做的只是每个工作日继续爬起来上班。
毕竟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呢,在这个年纪就吃儿子的软饭……总觉得有些奇怪。啊也不是没想过整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和一群贵妇人一起玩牌……但是果然,还是工作能让自己安心一点。
况且自己身边还有一个儿子在陪着自己。
洛安解下围裙。
“小离,老夏,吃饭了。”她高喊着端起一碗汤。
“吃饭了~”男孩欢呼着推门而入,他咋呼呼的绕着餐桌跑了一圈,才爬上座位翘脚等待。
“麻烦了。”跟在男孩身后的男人扶着椅背欠身,动作优雅得体。
“不客气。”洛安笑眯眯地摆好碗筷,“都是一家人就不要这么客套了。”
刚刚坐下的夏涵明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
“你家丫头不是说跟着小艾去中东了吗,现在咋样了。”洛安像是没看到夏涵明的表现,兴致勃勃地追问。
“……昨晚上托梦给我,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还说过几天要给我一个惊喜。”夏涵明讪笑了一下。
“呃。托梦啊哈哈……”
洛安不自在的耸耸肩。
她还不是很习惯这种让人头皮发凉的超现实的对话方式——毕竟在一年以前,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单亲家长,过着打工赚钱,偶尔手忙脚乱地给家里人做饭,盯着素来不和的兄弟俩凑在一起吵吵嚷嚷——这样子普通的生活方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神秘与信仰,魔鬼与天使,燃烧的战火和坠落的星辰……这些故事里的东西都成为了新生活的一部分?
咚咚咚……
夏涵明和洛安都愣了一下。
这是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了。
三个一组,用指节叩击门板,不紧不慢的敲法。
夏涵明放下筷子,他推开椅子起身,“我去开吧。”
是狂热的信徒,好奇的邻居还是嗜血的魔物?
又或者是那个……妄言为神的魔鬼?
夏涵明活动手腕。
胸口的印记逐渐变得灼热,男人的身上飘起了黑红色的砂砾,凭空出现的手杖在他的掌心翻转一圈敲向地板,在清脆的声响中,男人将右手伸向门把。
——像是被门把蛰了一下,夏涵明猛然收手后撤一步。
女孩的脸浮现在不锈钢门板上。长发飘扬,笑容在这种背景下显得虚幻不真。
夏涵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松开手杖,任它在空中溃散成沙。
女孩呼啦一声穿过门板,“爸爸!”她大喊着扑到男人怀里,身体轻的像是一朵棉花。夏涵明神色复杂地盯着怀里的女孩。米色的罩衫,灰色的长裙,尽管还是略显青涩的脸,但是从气质来看已经明显有了成长。“我回来了!”女孩仰头抱着男人的脖子,笑脸和小时候一样纯净。只有在这种时候,夏涵明才重新找回了熟悉的心安的感觉——眼前的依然是自己的女儿,尽管是以灵体之姿存在着的女儿,但是灵魂的深处还是一样的东西。
“咳……很抱歉破坏了你们的温馨重逢。我直接进来了。”轻松写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欠揍的语调,配合门锁扭动的声音,门外的人拉开大门。
白发,异色瞳,灰衣,白袍。
拥有着矛盾的外形,却象征绝对的公正,正义的天平,以神之名行走于大地的【救世主】颔首。
“下午好,夏叔叔。”
他的眼眸里盛满虚假的笑意。
熟悉的,一如既往的让人嫌恶的,把一切都摆上天平的两端的怪物的笑容。
————
“欢迎回来哥哥~”男孩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
“小艾?”女人傻傻地盯着青年。
白发的青年拉开椅子,“我回来了,妈妈。”他低头。
“我回来了。”青年重复了一遍。接下来的两个字他没有发出声音。
——魔鬼。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白发金眸的女孩不声不响地爬上楚艾刚拉开的椅子,双手规矩地放在腿上,她有些茫然地盯着众人手里握着的器具。犹豫了一下,女孩向餐碟伸出右手。
楚艾抓住女孩的手腕,“等一会。”
“楚艾?”楚妈用诡异的目光注视自己的儿子。
“两碗饭,帮忙添下筷子。”楚艾伸出两根手指,他看了一眼完全解除灵体化正襟危坐的女孩,顿了一下,“三碗。”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晚饭之后,想问什么就去问夏羽吧。我想,先和我的弟弟谈谈。”楚艾把最后那个“谈谈”的音压的很重。
男孩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太让人感动了哥哥!”
男孩抹着眼泪哭道。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弟弟呢。”
他抹干眼泪,露出一张天真纯净的笑脸。
“我很期待哟。”
“兄弟之间亲密友好的谈话。”
————
熟悉的卧室。
熟悉的让楚艾感到恐怖。
他亲眼看着这座建筑在火中哀嚎坍塌,但是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曾经的废墟上,墙壁上的每一处裂缝都和记忆中一样,丝毫不差。
青年跨坐在椅子上,男孩盘腿坐在床上。
黑色的不祥的尾巴在空中甩来甩去。
窗外是烧得通红的晚霞,落日挣扎着,泣着鲜血被扯下苍穹。
一切都和去年的那个黄昏一样——那个少年和魔鬼的第一次见面的下午。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哥哥,我是你最忠实、最优秀、最善解人意的弟弟,同时我也是——来自地狱的魔鬼。专门为哥哥你服务的,最敬业的魔鬼。接下来的日子,请多多指教。
楚艾叹了一口气。
“谎话……可以停了。”
青年捻着自己灰白的发丝。
“我已经……不是那个对神秘一无所知的门外汉了。”
“魔鬼……除了性格像魔鬼一样奸诈恶劣,你的身上可没有半点魔鬼的影子。即使是现在,手握偷来的权能,扭转着基数庞大的信仰,身为比魔鬼甚至撒旦更高位格的怪物,我拼尽全力……却依然看不透你。这太诡异了……改变认知,替换真实,诛杀神明,怎么可能会有你这样强如深渊的魔鬼。”
“你……到底是谁?”
楚艾紧紧盯住男孩的脸。
被夺去的右眼隐隐发烫。冰冷的权能澎湃如海。
但是那张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动摇。
“哥哥……如果你这么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拿出你的代价呢?你懂得,灵魂也好,肢体也好,生命也好,金钱也好,你想知道些什么就必须付出点什么吧?”
男孩仰头,笑容纯真烂漫。
“而且啊……是不是魔鬼很重要吗?我是你的弟弟,哪怕是世界末日,也会站在你身边的,永远不会抛弃你的兄弟,这样够了吗?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呢哥哥。”
楚艾没有说话。
夕阳的颜色鲜红如血。
“昨天晚上我听了一个故事。”
楚艾突然开口。
唐突的,没有任何先兆的陈述。
男孩点头表示他在听。
“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楚艾继续说。
————
从前,有一个女孩,她有一个梦想——梦想一个所有人都能平等而有尊严地活着的世界——像是小女孩淋着果酱的梦一样,天真的,柔软的梦。
但是没有意外的话,这个梦永远是梦吧?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平白无故地多了一个妹妹……
看起来娇弱可爱,但是偶尔又露出不怀好意笑容的,古灵精怪的妹妹。
面对女孩的疑惑,她说——
诶?我是谁?我亲爱的姐姐啊……我是你最可爱最忠诚最能干的妹妹啊~放心姐姐,我不会伤害你的,也不会抛弃你的,永远不会……哪怕是有一天,整个世界都在唾骂我们,我也会站在你身边的,永远。最后,我亲爱的姐姐,来许愿吧。如果是你的话,无论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哟~
抱着怀疑,感到可笑,愚蠢的女孩许下了第一个愿望。
她许愿无端冤死者复生。
从地狱归来的死者扯开了白布,扼住了杀人的生者的咽喉。
这是一切的开始。
女孩许愿不幸者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燃火的暴乱席卷了半座城市。
女孩许愿暴乱中无人逝去,鲜血淋洒,碎肉铺满了整条街道,不死的人们开始了无休止的厮杀和行刑式的折磨。
……
女孩许愿核武器的消失,失去了威慑手段的国家在猜疑中爆发了全面战争。
女孩许愿一切武器的消失。
以大义为名,秉持着不同信念的人们用拳头,用指甲,用牙齿开始了第三次世界战争。
……
女孩许愿拯救这个世界,将一切都拉回正轨。
坐在火堆旁,慢条斯理地烤着火的妹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姐姐,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好。
它没有那么需要拯救。
即使你没有许下那些愿望,这也是最后的终局。不需要自责,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就算这样,你也不愿意放弃那个愿望吗?
是吗姐姐……
还是一样啊,一样的天真。
但是既然是你的愿望的话……
姐姐,杀了我。
然后把我的一切都拿走。
去拯救这个世界吧。
妹妹的笑脸一如既往的天真,可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却充斥着粗糙的寒气。
不然的话,我就杀了你。然后彻底毁掉眼前这个世界。
现在,许愿吧。
————
“想听听结局吗?”楚艾问。
“我知道结局。”男孩懒洋洋地伸直双腿,“女孩把手按在了她妹妹的脖颈上,她缓慢地收束着手臂的肌肉,但是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她就这样狼狈的跪在地上痛哭。所以我——啊请不要误会,我也没有杀她。我看起来像是这么冷酷无情的人吗~我只是……看着她在废墟和尸体中彷徨,哀嚎,哭泣,然后,离开了罢了。”
楚艾摇头。
“故事的结局是女孩的妹妹牺牲了所有的记忆,一面的人格,暂时的,补完了那个世界。”
姐姐……你可真让我失望。
我毁了你的一切啊。你却说你没有办法杀掉我?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妹妹这种虚假的身份?
太可笑了啊……真的太可笑了。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呢?一点都不像啊,一点都不像!呵……我有点累了。就和约好的一样,软弱者死。
姐姐……再见。
妹妹的脸上燃起了圣白色的火焰,她的皮肤在火光中逐渐剥落。
姐姐,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替我活下去,看看愚蠢的我,软弱的我,不配苟延残喘的我所延续的,不够美好却足够真实的世界。
“……那不是我。”
男孩少见的收起了笑容。
“这是一个错误。一个该死的,错误。”他咬牙切齿,“一个细微的足以纠正的偏差。”
“这个错误最终决定了要杀死你,或者,杀掉作为你的交易对象的我,从而毁掉你所计划的一切。”楚艾的右眼燃起了灰白色的鬼火,“魔鬼,身为这个世界真正的顶点,还有什么是你渴望的?”
魔鬼恢复了平静,他垂下双手,“你可以猜猜看,我亲爱的哥哥。”
“不管那个计划是什么,那都快要完成了是吧。”楚艾五指伸开又紧握,“那个故事,是你故意透露给我听的是吧。我说的对吗……”
“穿越世界的魔鬼?”
窗外传来了嘈杂的争吵声。
狗吠此起彼伏。
天空的血光越压越下,金色的流云流动如环,一环一环地套在苍穹之上。
即使是再大条的人也注意到了,天气很不正常。
“是北欧那群疯子。”
男孩靠墙看着窗外。
“他们自行触发了诸神黄昏,把灾厄与死亡汇聚在那把必中的投枪上,势要将你贯穿。”
他抬起一只手。
“那会是很壮观的一幕吧。”
男孩的眼神有些迷离。
“被诅咒的神之枪,世界树的枝丫,它从这个星球的另一边而来,跨过欧亚大陆架,如闪电坠下。”
男孩并拢五指,右手缓慢地划过空气。
“红色的光芒转瞬即逝,接着是扭曲的声浪,扬起的尘埃,高温疯狂吞噬它所能够到的一切,被掀起的地壳如溅起的水花,迟缓地升起又下坠,人类的一切痕迹都像是灰尘一样被轻轻拂去……这一切都结束后,如果运气好,整个亚洲还能剩下一半的人口吧。然后,接下来的海啸和地震会带走另一半。”
男孩的右手做拳砸在床垫上。
“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是多久以前了呢。”
男孩轻笑。
“这一次,你打算怎么做?”
“哥哥。”
“就算这一次你赢了,但是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的力量会不够的。”
“那一天你要怎么办呢?”
“你所爱着的,你所珍视着的一切又该怎么办呢?”
男孩讪笑了一下。
“啊抱歉……那个时候,你该怎么守住你的所有物,你的战利品呢?”
“还不够……哥哥。”
“还不够啊哥哥!你还不够强,你还没有强到让世界匍匐在你的脚下战栗的程度。”
“我们的敌人是世界的真理,是该死的命运,是超越维度的古老者——与世界为敌的道路上,你才刚刚起步。”
“来吧,来向我索取更多吧!”
“我一直在这里。”
“我亲爱的哥哥。”
“拿出你的代价,而我,将拥你为王!——就像每一次我为你做的一样!”
楚艾冷眼。
“王座上,坐着的,是你还是我?”
“被抵押的,被当做柴薪燃烧的,到底是谁?”
“魔鬼,为了获得你现在所拥有的力量,你都付出了什么代价?
“有一句话我一直很在意。”
“我们是世界的血吸虫。”
“我们是你的棋子。”
楚艾冷笑。
“你和我很像。”
“只要结果是对的,又没有触及根本原则,那么无论是怎样的过程都是可以被接受的。”
男孩举手,“其实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哥哥。”
“但不是所有人的原则都是像我们一样简单冰冷又不符合世俗常理的。”楚艾反驳。
男孩咧嘴。
“哥哥你知道啊!你知道自己的怪异啊!”他大笑。“你知道你是个没人爱的怪物啊!”
“但是呢哥哥,我一直在哦,我一直在这里。”男孩跪着,他虔诚地交叠双手,“直到你痛哭流涕地把一切都交到我手里之前,我都不会走的。在最终的结局到来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想再啰嗦了,你的愿望是什么?魔鬼?”
“世界和平~”
“你的代价是什么?”
“我的代价啊……”男孩嘻嘻一笑,“已经开始支付了哟。”
“灵魂,生命,权柄,希望,世界……”楚艾高声,“你才是那个命运之神啊,予人所有又夺走一切。”
“穿行在世界之间,通过我们这些吸血虫把整个世界系于一身,再献祭我们这些虫子让你升上至高的位格,不惜一切代价完成伟愿。”
“我们都是棋子。”
“而你是棋手。”
穿梭在世界,教唆着人类毁掉一切,以世界为代价支付,换取你想要的一切。
魔鬼……
你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魔鬼。
憎恶的黑泥从青年的身下渗开,圣白之火在盲眼中摇曳,楚艾的声音变得愈加冰冷:“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选择了我作为棋子?”
“大概是……命运吧。”男孩耸肩,“还有……谁叫你,是我的哥哥啊。”
“我不想聊了。直接开始吧。”楚艾手中的剑逐渐成形。
“最后的环节。猜猜看,是魔鬼杀死了祭品,还是祭品吞噬了魔鬼?”楚艾一脚踏碎木椅。
男孩露出了控制不住的喜悦笑容。
“这就是我想说的。来吧,哥哥。诸神黄昏的幕布已经降下,无限大地的舞台已经铺好,这场剧的最后,让我看看吧——”
“是我杀死了你献祭掉整个世界还是你杀死了我,拿到你应得的奖励!”
青年点头,“这份交易,我接受了。”
匍匐在青年脚下的黑泥猛然跃起,锐化成尖锐的长枪,如王座下展开的荆棘之环,围绕着楚艾旋转交错。
魔鬼在夕阳下舒展双翼。
蝙蝠似的,带着薄膜的标准的恶魔双翼。
“果然啊哥哥,你是最棒的!”他高声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