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伊吹响,中东鼓和乌德琴奏起,人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
战争终于结束了。永不停歇的枪声终于消寂,漂泊的旅人们没有必要再游荡在沙漠深处,长枪靠在地上仿佛墓碑伫立,男人和女人们高举酒杯,为了新神,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高呼。
老人坐在弹药箱上,磨得光滑的苇管在篝火中闪烁着温润的光,纳伊特有的幽远旋律仿佛一把利刃刺破周遭过于平庸的靡靡之音,大漠苍茫,月光之下仿佛只有这传承了数千年的乐章永恒不休地回荡着。它从耶路撒冷而来,被疲惫的旅人带到伊朗,带到高加索,带到罗马,带到麦加,神圣的火种燃烧不熄,千年的历史转瞬而逝,闪米特人的单纯信仰终于化为了庞大的怪物——然后被更疯狂的怪物扑灭了最后一缕火焰。
基于犹太教圣经体系的唯一神系在今天成为了历史。
新神终于踩着旧神的尸身加冕为王。
但是充斥着新神内心的,却满是疑虑。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人类真的可以以凡人之躯问鼎神位,主持绝对的公正吗?
我还算是……人类吗?
楚艾坐在上一场游戏中几乎化为废墟的高塔上,白袍猎猎作响。
【那么你呢,新时代的唯一神,以凡人之躯问鼎王座的楚艾,你也拥有凡人的灵魂吗?】
他想起了贝利亚那声怒吼。
【你也……渴求着温暖吗?!】
楚艾按住左胸心脏的位置。
它跳动着,平静稳健,没有任何变化的迹象。
“真冷呢。”他轻笑。
踏……
背后忽然传来的脚步声让楚艾收起了笑容。
“伽娜?”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没有停下。
“不,你不是。”楚艾叹了一口气,“好久不见。我应该称呼你什么?”
白发金眸的女孩走到楚艾身边抱膝坐下。“还是叫我伽娜吧。”她捋着腮旁的苍白发丝,把它们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
楚艾盘起退,他像是面对老朋友一样轻松随意,“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伽娜松开手指,鬓发呈现一种自然的卷曲感。她低头望着远方燃烧的篝火和隐藏在火光中的低矮建筑,欢庆的人群,“他们可真开心。”她突然说。
“毕竟人类是一种很容易满足的生物。”楚艾说。
“那么你呢?”伽娜扭头盯住楚艾,“楚艾,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的你,满足了吗?”
“你猜。”楚艾眨眼微笑。
“……”伽娜移开视线,“魔鬼。”她没有任何掩饰地咒骂道,但是旋即她又沉下了嗓音,“但是也只有魔鬼才能杀死魔鬼吧……”
“什么?”楚艾没听清似的问道。
伽娜收紧双臂,把脸埋在在自己腿上。“楚艾,你还相信着公正吗?只有你付出的足够多,你就一定能得到些什么这样子愚不可及的天真的想法……”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闷。
青年点头,“是的。”
“那你一定也还记得下一句话吧?”伽娜小声地笑了。
“你得到了些什么,你就一定会失去些什么。万事皆等——”青年斜眼观察着小女孩,小女孩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天鹅绒般的纯白发丝垂在腮边,她茫然地盯着远方,淡金色的漂亮眼睛笼着一层月辉。“我想我应该还没有忘记。”他说。
“不远了……不远了。”小女孩的长长的睫毛颤巍巍的,她微笑,空洞的,嘲讽的,不管怎样都好的笑容,“真正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支付。”
“楚艾……你真的有想过吗?仅仅是一只右眼,一半的灵魂,你父亲的身体,一个女孩的生命……就只是这样的东西,就足够换取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吗?看呐,新神,站在这高处看看这一切……一个凡人的灵魂真的足够支付这一切吗?难道仅仅是因为——”女孩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但是寒意,切切实实的凝结在每一个句子的句尾。
“——你的名字是楚艾?”像是说出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似的,女孩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还是因为你有一个好弟弟?”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冷。
“你对那个魔鬼一无所知!”她冷笑,“哦新神啊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是一个处处为哥哥着想的好弟弟吧?他翻手之间就能给你整个世界,然后,冷漠的,慢条斯理的,亲手砸碎掉你的世界。楚艾,你以为你付出了很多?不要开玩笑了!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付出更多!那一天你会站在尸骸上,冤死的亡灵倒挂在天空,密如乌云,你会踩着溢满鲜血的大地颤抖着质问那个魔鬼还有什么是你可以付出的,他会微笑,然后告诉你他无能为力,他所能给予的一切其实早就已经都给你了,一切都结束了。”
“楚艾,在你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你就已经把一切都支付给他了。他给了你所有你想要的,直到……你再也交不出任何代价。”女孩叹气,“悲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剧本一直是这么写的,剧本中的角色怎么能违背书写者的意志呢?如果他是轻飘飘地先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结局,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竭力挣扎着填满这出剧本,供人欢笑,供人消遣……”
“我啊……”女孩捂住脸,“累了……”
“我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女孩盯着掌心,“这一次也是。”
楚艾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要说这些。”他问。
女孩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啊……高傲正直的骑士永远没有办法在最后一幕结束前救出公主,但是不择手段的魔鬼会选择烧掉整个舞台,大笑着掳走从幕步后跑出的惊慌失措的女孩。”她的声音轻柔的像是在讲述一个童话,“就算是书写者,如果看到被烧穿的最后一页也会很头疼的吧。”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
女孩笑了。
“楚艾,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曾经拥有一切结果最后一无所有的可怜虫的故事,你会感兴趣吗,楚艾?”
青年摊手,他耸耸肩,“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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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教皇阁下,现公正教派秘书长,玛利亚·安德鲁森小姐找到她的神的时候,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棕色的眼睛。
青年坐在高塔上,他低着头,右手抚摸着女孩的短发——女孩趴在青年的腿上,呼吸均匀睡姿平稳。小女孩看起来像是刚哭过,眼角还带着泪痕,和嘴角的口水一起粘住了一缕白色发丝,楚艾平静地盯着女孩的睡颜,眼神少见没有那么冰冷。他们坐在月下,白发在月光下笼着一层朦胧的似圣的光辉,仿佛神殿里依偎在一起的圣父和圣子。
“楚艾。”
玛利亚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开口说:“北欧神系和希腊神系刚刚向世人公开了自己的存在,因神迹而复原的帕特农神庙中,他们正式宣布与我们开战。”
“是吗。我会处理的。”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的敷衍口气。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回家一趟。”青年说。
“家?”玛利亚费解地皱起眉头。
楚艾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