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亚贝利亚~”
“……”贝利亚裹紧被子。
“贝~利~亚~~”
“……我睡了。”贝利亚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姐姐骗人!”催命般的声音没有停下,手指隔着轻薄衣料摩挲的瘙痒感逐渐爬上后背。
【姐姐骗人】——即使隔着睡衣,贝利亚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之人一遍一遍地描摹在自己背上的印记是什么。
这个丫头……
贝利亚恨恨地咬牙,最终还是松开被子转身向后。
窗帘翻涌,月光柔和地散在整个房间里,有着大而好奇的双眼的女孩凝视着贝利亚,逆光下她的脸颊柔和,双眸深幽如池水。透过女孩的墨色的双眸,贝利亚可以清晰地看到满脸疲惫头发凌乱的另一个女孩,另一个和眼前女孩有着如出一辙长相的女孩——尽管总觉得自己和她简直是两个世界的生物,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她们之间的确拥有某种深刻的血缘关系。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双胞胎的姐妹两人却有着极其容易分辨的特征——妹妹的眼睛是普通的黑色,姐姐却是不祥的血红色。
贝利亚瞪着在月光下倍显狰狞的猩红双眸,咬牙切齿地说道:“又怎么了?”
十几岁的女孩,正是稚气将脱未脱的时候,面前的小女孩用同时带着天真和好奇的模样看着贝利亚,“姐姐,你想好明天去游乐园先玩什么了吗?”
“……我去睡觉了。”
“姐姐!”
“啊啊啊啊你是小孩子吗会因为这种事情兴奋地睡不着!”
“因为这真的很重要啊就只有一天的时间不好好计划一下的话不是会BIU的一下就过完了吗?”
“……你还真是长不大。”贝利亚开始后悔为什么一开始没有继续装睡。
“是姐姐你太冷漠了呀……几年前还没这么无聊的。”女孩呜咽一声,嘟嘟囔囔地缩进被窝里。
“毕竟我已经过了玩洋娃娃的年纪了。”贝利亚抬手帮女孩把被子掖好。
“明明姐姐就比我大一分钟,怎么说话就跟个老女人一样。”
“呵呵……吾乃最古天使贝利亚岂是尔等凡人可以理解的……呸呸呸。”贝利亚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不好不好……一不小心又犯了老毛病……
“啊就是那种感觉,那个时候的姐姐超——帅气的!”小女孩双手合十星星眼。
贝利亚捂脸,“拜托了请不要用那种崇拜的目光看着我,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个时候的事情忘掉的……”
“凡人!谁给你的勇气……唔唔!”
“闭嘴。不要学我说话。”
贝利亚单手捂住女孩的嘴巴,脸颊因为羞愤略微泛上了红色。
那个时候我到底是发什么疯才会坚信自己就是魔神贝利亚在地上的化身,还整天叫嚣着要毁灭世界……完全想不起来也完全不想去想,那种黑历史果然还是埋葬掉好了……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能把自己掐死在最中二的时候。
“姐姐……脸红了?”女孩挣开贝利亚的封锁,笑的像只不怀好意的虎斑猫。
贝利亚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睡觉,不早了。”
过于平淡的反应让女孩有些失落的睁大眼睛,“可是姐姐……”
“乖,听话。”贝利亚随手揉乱了女孩的长发,转身开始调整睡姿。
“哦……”背后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不情愿。
但是姑且,没有反对的声音。
总算结束了。安静的夜色里,贝利亚长舒一口气,她合上双眼。
“姐姐,你说摩天轮有多高?”
“……”
————
第二天早上。
“醒啦?”女人脱下厚重的隔热手套,笑着问刚走进餐厅的双胞胎女儿。
“姑且……”黑眼圈,一头乱毛丧气满满的女孩拖着另一个打着哈欠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坐上椅子。
“这个傻瓜兴奋的一晚上没睡。”迎着妈妈疑惑的目光,贝利亚迅速做出了解释。
小女孩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最终一头栽在了餐桌上。
“喂!”
“哇好痛的!”刚趴下的小女孩捂着后脑勺苦兮兮地看着她的姐姐。
“你这家伙啊……”头发凌乱,双眼赤红,眼眶漆黑,神情狰狞,形象无比接近于恶鬼的女孩喃喃着,“给我好好坐着吃饭。”
“呜哇妈妈!姐姐好可怕的!”小女孩惨叫着去抱女人的腰。
“妈,你也说说她吧。”贝利亚露出了阴恻恻的微笑。
女人苦笑着一边揉女孩柔顺的长发一边劝告着气场形同恶鬼的另一个女儿,“贝利亚她毕竟是你妹妹,姐妹之间要好好相处啊。”
“你们妈妈说的对。”坐在桌头的一个高挑女人磕了一下手中的烟灰,翻了一页报纸。
“小姨,这是今天第几根了?”贝利亚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高挑女人指间袅袅升起的长烟。
“把烟熄了。”妈妈皱眉。
“……”高挑的女人把烟头折断在手心,“贝利亚,你可真的不讨喜……”
贝利亚冷笑一声,低头恶狠狠地咬住不幸充当发泄品的面包。
“这种妹妹……不要也罢。”
她的呢喃声混在咀嚼的声音里,微不可察。
————
阳光刚好。
初秋的风拂过脸颊,透着恰到好处的凉意。群鸟在头顶飞过,暂且歇下的蝉鸣有气无力地散在每一灌树丛里,它们是最后的颂者,在此之后,再没有一只蝉亲眼见证过夏天——美好到虚幻不真的夏天。
“去,叫你姐姐来。”
女人在花坛旁蹲下整理好女孩的领口,拍着她的背催促她离去。女孩犹犹豫豫地看了女人一眼,最终还是跑开了。
女人站在路的尽头看着女孩推开门跑进屋里。
“真是不让人省心呢。”小姨子趴在路虎的顶棚上,枕着的手臂伸直,指头夹着一根烟。她看起来没有去抽的意思,只是任由它逐渐燃尽。
“有争执,有误会,有埋怨,也会有亲情和爱。人类就是这么复杂的生物。”女人轻描淡写地抽走小姨手中的烟。
“哎。”小姨苦着脸盯着地上被踩灭的烟头。她抓抓头发,像是发现了什么,她突然开口:“她们来了。”
一脸傻气的可爱笑容的妹妹牵着赌气似的别着脸的姐姐的手往这边跑来,她们的黑发在奔跑中扬起落下,于风中纠缠在一起,美好的像是某部歌颂青春的电影。
红眸与黑眸的双子站在女人面前,酷似的容貌让她们看起来仿佛镜像的两面——红眸的女孩抿着嘴唇低头不语,黑眸的女孩笑嘻嘻地举起一顶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编织草帽。
女人温和地笑着接过草帽戴上,奖赏似的揉着两个女孩的脑袋,她望向刚偷摸摸地点着一根烟的同伴。
“可以出发了,以及,车上不准吸烟。”
————
贝利亚站在游乐园里。
今天是她的生日。意思是对出生日期的纪念——在这一天小孩子们被允许提出一些出格的想法而且会被尽可能实现。
这就是她站在这里的原因了。
当然这不是她的主意。
只是那个自称“妹妹”的生物擅自决定的结果。
“有什么关系,反正姐姐也只会说在家里简单布置一下就好。”
嗯,毕竟这一天不只是她一个人的生日。
那么回到现场。
把一切美好的事物集中放置在一起,所产生的东西就一定会是美好吗?
贝利亚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连续第三块蛋糕也许还是美味,连续第一百块蛋糕就绝对是一场噩梦。
超过感官极限的人数,永不停歇的音乐,相比人本身过于庞大和粗劣的娱乐机械——难以想象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只是为了体验从高处坠下那一瞬间的快感。
人类一定要追逐着这些强烈的刺激才会感受到快乐吗?
“姐姐快看那个!”女孩扯着贝利亚的袖子喊道。
贝利亚略一晃神,她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望去。
滑稽的背带短裤,亮黄色的乱发,诡异的红鼻子和夸张的涂到耳根的口红,小丑做派的男人站在街角,神气活现地同时抛着五个小球。他哼着调子奇异的口哨,突然伸手用力一掷,小球腾空飞起,观众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小丑掏出一顶不知道藏在哪的绅士帽,准确无误地接住了所有的球。“啊哈!”他大笑着翻转帽子,向观众证明里面已经空无一物的同时,顺便行了一个滑稽的脱帽礼。
贝利亚皱眉压制住跃跃欲上的女孩,“妈妈说了在这里等她们不要乱走……喂!”
女孩一矮身越过贝利亚的“封锁”,“没关系的姐姐!”她的身影很快融化在了人群里。
“这个家伙——”贝利亚狠狠地咬牙,提脚跟了上去。
下一秒,贝利亚就后悔了。她看起来像是走进了一个留给艺人的广场。装扮成海盗的男人,带着头套的喷吐火焰的女人,和手中的布偶争吵着的老人,从口中吐出消失的塑料球的小丑……越来越密集的人群和嘈杂的音乐让贝利亚开始有些不舒服。
她小心地避开人流密集的地方,踮脚眺望,勉强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衣裙洁白的女孩,她藏在一群比她小一些的孩子里,兴奋地跟着鼓掌。
贝利亚避开满地的扑克牌,向女孩走去。
“你忘了一些东西。”嘈杂的背景音乐里忽然混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贝利亚摆动脑袋。
“对,就是你。”那个声音笃定地说。
这个时候贝利亚才注意到坐在她身旁的一个男人。
脏兮兮的带帽的黑袍,宽大的帽檐下是隐约可见的苍老白发,但是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更像一个年轻人——无法判断年龄的男人盘腿坐在展开的毡布前,一手拄着残旧的木杖,一手拂过毡布上数十个充满廉价感的白色十字架。
“小姐,需要买个十字架辟邪吗?”
男人的微笑看起来也充满诡异的气氛。
“不需要。”贝利亚干净利落地拒绝了他。
奇怪的家伙。
贝利亚腹诽着把男人抛到脑后,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理这个看起来脑子不正常的怪人。
但是即使不想去在意,贝利亚还是听到了,浑身上下都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哼起了悠扬的调子,旋律神圣,像是某篇赞美诗的节选。
“高贵的天使啊,你因何坠落,拖着残损的双翼徘徊在漆黑的泥泞中,那沼气升腾如雾,天国的光景在雾中闪耀,仿佛祂从不曾坠落。”
男人拾起一只十字架。
“梦该醒了。”
他微笑。
“贝利亚,游戏该结束了。”
十字架在他的手中啪啦一声折断。
贝利亚猛然回头。
钢铸的建筑骨架裹着炽热的火做的羽衣倾倒,大地在崩裂,污泥翻涌的裂缝之中,已死之人尖笑着从地狱归来;木做的骏马嘶吼,它奔跑如闪电窜涌,最后在火焰中崩碎为满地的焦炭;海盗船扯断钢链的束缚,亡灵们尖嚎,驾着满载冥国的巨船驶向烈火的深处。断裂的车身脱开高处轨道,如流星陨落坠向地狱。
坐在化为废墟的熊熊燃烧的高塔上,女孩抱住双腿,漆黑的羽翼展开如幕,猩红的双瞳居高临下,带着君王的威亚审视着贝利亚。
但是那充斥着血海的眼睛的深处,空无一物。
她坐在高处,仿佛坐在王座上的木偶,平静地凝视着燃烧的王土——
“够了!”
贝利亚伸手。
眼前空无一物。
没有地狱般的异象,也没有裹着长袍的男人。
有的只是看起来被吓了一跳的男孩。
年龄比贝利亚稍大,看起来高大壮实发育良好的男孩——却被贝利亚过于夸张的攻击性动作吓得跌坐在地上。
似乎对刚刚的失态感到耻辱,男孩迅速爬起,像只斗牛一样喘气扬眉——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争抢好胜的时候,连风车都可以是他们的假想敌——“妖怪!道歉!”男孩指着贝利亚的眼睛大喊。
贝利亚下意识地垂下刘海遮住半边眼睛。
但是没有用。
男孩像只骄傲的斗鸡叉着腰。议论声接着好奇的目光而来。
“喂……那个家伙……”
“那个眼睛是怎么回事?”
“怪物……”
“……”
伤人的蜚语总是能在第一时间织成无处可逃的牢笼,然后化作尖刀,一刀一刀,凌迟着被选中的可怜祭品。
又来了……
贝利亚想装作没听到的样子扭头离去,但是男孩拦住了她。他的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骄傲和混杂着好奇的兴奋。
“喂红眼睛妖怪,你还没向我道歉呢!”
“……抱歉。”贝利亚避开视线含糊其辞地应付着,发丝垂下,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
“喂妖怪,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男孩劈头盖脸地又扔出了一个问题。
似乎对贝利亚一味逃避的形式感到不满,男孩抓住了她的手腕。“让我看看。”他动作粗鲁地伸手撩起贝利亚的刘海——贝利亚纤细的手腕根本阻止不了他的动作。
光洁的额头下,是不加掩饰的流淌着怒火的双眼,瞳孔开合,呈现血一般妖艳的红色。
“果然你这个……超奇怪的!”
男孩大笑。
她抿起嘴唇,在那一瞬间,她真的有干脆就像那场幻象里看到的一样,毁掉这个世界的冲动。
“不许欺负姐姐!”
一阵旋风似的,纯白的女孩拉开男孩的手。贝利亚有些愕然地看着把她护在身后的女孩。
“你这丫头又是怎么回事啊。啊——”
女孩一口啃在了男孩手上。
“属疯狗的吗你!”男孩愤怒地扬起手。
嘭。
沉闷的像是锤击沙袋的声音。
贝利亚放开怀里吓得有些发愣的女孩。她觉得后背像是被打桩机锤了一下,脊柱哀嚎着向她诉说痛苦,贝利亚转身,用还在阵痛中的身体直面刚刚行使了暴力的男孩。
男孩看起来也有些后悔——对女生挥拳可不是男子汉该有的行为——但是他竭力掩饰着这种情绪,反而用更坚决高傲的眼神俯视女孩们。
贝利亚沉默地盯着男孩棕色的眼睛。
用那对猩红的双眼。
“凡人……”
她微笑。眼睛里像是翻涌着血海。
“以最古天使贝利亚的名义。被遗忘者,被恐惧者,被诅咒者……”
她的声音刻薄尖锐。
“想下地狱吗?肮脏的下等种。”她嗤笑。
“什么……嘛。”没有预料到的反应让男孩不禁笑出了声。
你是白痴吗?这又是什么游戏?你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转瞬间他就想到了无数可以打破面前的小女孩的虚张声势的假面的句子。
但是说不出口。
男孩的笑声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因为那对眼睛阴冷的像是魔鬼,同时平静的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生物端详地上匍匐的虫豸。
————
“没事吧没事吧?!妈妈在这不哭不哭……”
“告诉小姨,那个小子长什么样?”
“喂你白痴呀你,把刀收回去!夭寿了呀出来玩还带管制刀具!!”
不自在地应付着面前两个永远吵吵闹闹的女人,贝利亚低头。
女孩悄悄扯着她的衣角。
“疼吗。”女孩轻声。
贝利亚下意识地抚摸着胸口。“还好。”贝利亚低眉。
“没事。”贝利亚补充。
她轻轻挣开妈妈的手。
“走了,去玩吧。”她停了一会儿,“毕竟,一天很快就会过去了。”
————
夕阳已至。
贝利亚靠在沙发垫上,她把玩着指间小巧的数码相机。
鬼屋前神色不自然的女孩,怀抱木马的女孩,鼓掌尖叫的女孩……贝利亚滑动手指,翻过一张又一张照片。
最后停在一张合影上。
两个容貌相近的女孩肩靠着肩,看似亲昵地贴在一起。黑眼睛的女孩笑容天真烂漫,她一手揽着她的红眼睛的姐妹,一手比着俗气的剪刀手。红眼睛的女孩抿嘴没有去看镜头,她的双手僵硬地垂在身旁,看起来不是很习惯这种场合。
阳光在她们的身后拖的很长,透着温馨的蜜色,仿佛照片上一抹熔金的烙印。
钟声响了六次,震颤的尾音中,被惊起的群鸟振翅向上,携着流云而去。
贝利亚抬头。
似乎是玩累了,女孩躺在妈妈的怀里,沉沉睡去,妈妈轻轻理着着她的长发。
地平线在贝利亚的余光中下沉,轻微的摇晃感袭来,她明显感受到鲜红的落日正逐渐降到和她平齐的高度。
已经看不见钢架和前面的铁皮厢了,这说明她们已经到达了摩天轮的顶点。
贝利亚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去看地上游乐园的全貌,她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阳光拖过她的眼睑。
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落日,女孩的睡颜,妈妈的温柔动作。
那么久,久到她开始流泪。
但是人终归是要回到地面的,再高的高处,再壮美的天空,终究不能阻止必然坠落的事实。
梦该醒了。
“这很好玩吗楚艾。”她闭上双眼。
她的声音颤抖。
“回答我,这很好玩吗。”
“这不好玩。”
年轻的声音迅速回答她。
贝利亚睁眼。
还是熟悉的铁皮厢,不同的是她的对面被换成了一个披着白袍的白发青年。
他懒散地伸出双手搭在长椅靠背上,异色的双瞳平静地注视着她。
没有人再说话,机械的伺服声在耳边轻响,落日的余晖被后方升起的铁皮厢挡住,狭小的空间逐渐陷入了阴冷和昏暗。
“你到最后也没有跳出这场幻梦。”楚艾最先张口打破陷入诡异的沉默的压抑氛围。
贝利亚端着相机,她抚摸着快门键,“经历了这漫长的一切之后,再告诉我。我是一个满手血污,被剥夺神格踹下王座的天使,她是一个被父母抛弃,从小在精神病院中长大的疯子。”贝利亚的双眼猩红,“神啊,你就是这么冷漠的吗?”
“我说过,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楚艾沉默了一会儿,这样接道,“如果你开口,这场游戏早就结束了。”
“我怎么能呢……毕竟是她盼了那么久的一天,我怎么能让它还没有开始就结束呢。”
贝利亚喃喃,带着还未拭去的泪痕。
“这也太残忍了不是吗?”她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
“是啊……太残忍了。”楚艾叹气,“贝利亚,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怕寂寞。”
他抬起双手,十指交叉抵在鼻下,灰色的眼眸燃烧放光,黑色的眼眸深邃如渊。
“那么游戏结束了。按照约定——以防异议我重新阐述一遍当初的规则——自愿接受记忆的删除,以凡人的身份在梦境中生活十二年,如果你重新找回记忆和权柄,证明神明的高贵是源自灵魂的话,那么梦境结束,我输了;如果你至最后一刻也没有找到和承认魔神的力量,沉溺在虚幻的影像中的话……你输了。”楚艾轻笑,“一如我所说,人类的灵魂和天使的灵魂并没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孤独痛苦,一样的渴求炽热光火,一样的祈求怜悯。”每说一句话,楚艾的声音就冷下一分,“为什么就不愿意承认呢,你们只是拥有力量的仿人的伪物罢了。”
“那么你呢,新时代的唯一神,以凡人之躯问鼎王座的楚艾,你也拥有凡人的灵魂吗?”似乎被刺激到了,贝利亚握紧了相机,她像只炸毛的野猫一样露出了凶恶却缺乏威慑力的愤怒神情,“你也……渴求着温暖吗?”
“这十二年来你的修辞能力和逻辑能力提高了不少。”楚艾难得地发出了赞赏声。
“那么让我们回到一开始的结论。”楚艾抚摸着下巴上浅浅的胡茬,“贝利亚,第三场游戏,你输了。”
“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我是谁。我没有输。”贝利亚撇嘴。
“我知道。”楚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愉悦,“大概六岁的时候开始逐渐想起的,是吧。我故意的”他露出了恶劣的让人想一拳抡他脸上的笑容,“而且啊——”
“你没有承认。”像是胜券在握的庄家面对紧握最后一颗筹码的赌徒,楚艾慢条斯理地把最后的翻盘的希望捣得粉碎,“只要你承认,这个梦境的存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啊这种虚幻的像是泡沫,同时也像泡沫一样脆弱的世界,如果你的动作稍大一点,它就会啪的一声破掉吧。”
楚艾用双手比了一个“炸开”的动作。
“但是你没有。你那么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它的形状,多么有趣啊。高高在上的天使收拢双翼,踮着脚行走在薄冰上,像是扯断了丝线的木偶费劲心思地配合着人偶师的动作。”
青年大笑,他披着纯白的长袍猛然站起,动作夸张的像是舞台剧的演员。
“你……越陷越深。”
楚艾的上半身前倾,带着厚重的压迫感逼近坐在长椅上的女孩。他的表情像是在笑,但是他的眼睛里一如既往的看不出情感倾向。
“现在,告诉我。人类可笑吗?”
贝利亚没有回答。她避开青年玩味的目光。
没有得到回应的青年自顾自的往下说去,“人类自然是可笑的。”他背着手开始在狭小的空间内踱步,“他们脆弱,他们狡猾,他们毫无原则,他们祈求公正却畏惧刑罚。他们唾弃着背叛和欺骗,高谈阔论地声明自己的光明磊落,却在看不见的幕后永远乐此不疲。他们愚蠢地坚信着下一个时代会是更好的时代,为此宁可俯身为子嗣填平痛苦和鲜血所铸就的道路。他们甚至会为与自己毫无联系的远在世界的另一边的人流泪,他们中的某些个体明知自己在步向死亡却从不回头,大义如木偶的丝线操纵着他们的一生,何其可笑。”
青年咬紧牙关,同时牵起嘴角,做出了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何其可悲。”
“但是至少他们活着,真正地活着。”
“一生都践行着人类对其的虚假猜想,把玩着谎言所构筑的王冠,被无欲无求所压制着的灵魂……难道不可笑吗?”
“被虚假的幻象,虚假的人际关系所迷惑的,忘记了旧约时代永恒不散的黑暗和尸山骸骨堆成的王座的堕天使……难道不可笑吗?”
贝利亚没有回答。自始至终,她都低着头。
楚艾叹了一口气。
猩红的光芒穿过钢铁支架的间隙,在青年的长袍上刻下斑驳的血色印记。
“梦该醒了。梦总会醒的,神明亦然,凡人亦然,异端亦然。”
他剁了一下脚。
世界破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玻璃碎裂。
红色充斥着视野的每个角落。失重感传来,贝利亚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在空中。
要回去了吧?
贝利亚想起了那个打扮的跟流浪汉一样撞进神殿的男人,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王座之下,仰望着她的容貌,他大笑着,大哭着:“你好啊,贝利亚!!人生苦短,不如来打个赌吧!!赌注是我的灵魂,我的一切和你的十年自由,一半的权能——”他的眼睛绚丽如星辰。
她想起了在那个被囚禁了十年的房间里,青年伸出的手。“来做个交易吧贝利亚。我保证,绝对公平的交易。”他的眼睛深黑如地狱。
贝利亚摆出婴儿般环抱身体的姿势,蜷缩在没有方向没有实物的虚无中。
啊对不起……
我说谎了。
这是最有意义的二十年——现实的十年,梦境的十年。
我如星辰陨落,在地上匍匐感受雨水倾注,我擎起战旗,在战火燃烧的土地上建立地上的王国,我坚信着我将回归神位,爬上比诸天神佛更高的唯一神的王座,然后我坠落,被剥夺了一切,哭泣着哀嚎着尖叫着然后睡去,做着凡人的梦——
我是Belial,最古天使【Belial】,其义为“虚无”,其职为“混乱”。
过去的千年我如此强大,是圣经体系中的原初邪神,象征着纯粹虚无的概念神,上帝的暗面,黑暗之子,堕天使,魔神……
但是好像,我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寂寞吗……
你说得对,是有些,寂寥啊。
坐在王座上日渐腐朽和坠下神位挣扎在凡世。
到底哪一个更可怕呢。
【贝利亚……】
有声音在呼唤着堕天使的名字。
熟悉的,可笑的,傻瓜似的天真声音。
【没关系的,不要害怕。】
我没有害怕。
【没关系的,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我宁可你不在。如果我们从来没见过面的话多好。你会拥有一个幸福完美的,梦一般美好的一生,我会继续在王座上沉睡,偶尔醒来嘲笑一番低等下贱的人类然后再睡去……
【但是贝利亚,你在这里。很高兴遇见你,贝利亚。】
我恨你哟,每天都恨着这副脆弱的躯体哟。
【我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夺下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哟。
【我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走,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我知道。】
【以后的日子,请多多指教,贝利亚。】
嗯……
光芒亮起。
残酷的现实重新照进梦境。
————
“姐姐,你在,哭?”
贝利亚眨眼。
女孩指着自己的眼睛,担忧地看着贝利亚。
像是一场梦。
梦醒的时候,以凡人之躯夺得魔王之位的青年已经不见了。
贝利亚用手背拭去眼角的两行泪痕。
到底哪个才是梦呢?
在王座上诅咒世界的贝利亚和在游乐园里痛哭的贝利亚。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呢?那个魔神是真实存在的还是那不过是我的臆想?
我……是谁?
“回家了,姐姐。”
女孩的笑容绚丽耀眼。她伸出右手。
“嗯……”贝利亚迟疑片刻,伸出手。
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我不会离开的。”女孩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贝利亚。”
“我们约好的。”她侧头微笑。
————
夕阳已沉。
昏暗的房间里,楚艾叹了一口气。
“祝好梦。”他说。
青年起身。
“祝好梦。”
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