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贯穿肩膀挂在墙上的男孩捂着手臂,疼的嘴里嘶嘶作响,但是这并不妨碍他露出熟悉的人畜无害的沾血的笑容,“哥哥,你又变强了呢。”
站在他面前的青年面容坚固如石,“魔鬼,你变弱了。”
“哈。”魔鬼歪头,“所以胜利者,规则的象征,绝对公正之人格化身的神明啊,你的判决是什么?”
“教唆罪,谋杀罪,欺诈罪,恐吓罪……”青年的语气单调冷漠,“判处——”
“死刑。”
“死刑?”魔鬼嗤笑,“那么你呢?我亲爱的哥哥。强迫道士和灵兽为你的私欲行动,是为恐吓罪;引诱忠于神明的骑士堕落,是为引诱罪;杀死保护信徒的讨伐者,是为谋杀罪;把整座城市拖入混乱的深渊,是为扰乱社会秩序罪;被尊为圣徒却行不义之事,是为欺诈罪;接受册封却忤逆神明,是为谋逆罪……看看呐,你身上的罪,也许一点也不比我少呢。”
“所以楚艾该死。”青年点头。
魔鬼收起笑容。
他感到有什么脱离了他的掌控。
“在这里说话的是谁。”魔鬼问。
“公正之裁决,规则的具象,楚艾的夙愿,绝对正义者。”青年睁着灰白的双眸,“我即是公正。”
魔鬼的身体颤抖着,他低下头。“真是决然呢……哥哥。”魔鬼轻声呢喃。
青年伸手,流动的灰色火焰构成了镂空而轻巧的长剑,他轻描淡写地将剑锋对准低头喃喃的男孩,劈下。
然后静滞在空中。
魔鬼抬起受伤的右手,空手抓住了剑刃。
他的手掌淌着鲜血,血又在高温灼烧下化为了烟,蒸腾的血汽之中,男孩紧咬后槽牙,吐气。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握住猩红的冈格尼尔,缓慢而坚定地把长枪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
“能战胜我的,能杀死我的,能向我献上灵魂的……只有我的哥哥一个人,也只能是他一个人。”魔鬼喷吐着鲜血,双眼如鬼火燃烧,“而我的哥哥——绝对不会否认自己是人!”
男孩用力拉近青年的剑,倒握长枪——
“神啊——”男孩狞笑着,沐浴着鲜血的不死怪物收紧了手指,握枪的手背筋骨分明,“这个审判我不接受!”
“没关系。”
属于第三个人的声音。
男孩的身形一滞。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攀上了脖颈。
“在这种时候吗……可真是要命。”魔鬼喃喃。
否认自己为人的青年仰头,他向着洁白的吊顶询问:“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是的,你们——都得死。”冰冷而锐利的语气。
楚艾松开了握剑的右手。
他的十指律动,扰动着空气。命运的丝线在他的手中弹动,规则与秩序被重新排列——他抬手,跳跃着灰色火焰的屏障凭空升起。
火焰摇曳,虚妄的影像从火中幻化,环形的长桌延伸向外,逐级抬高,高大的披着长袍的幽影坐在桌前,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燃烧,兜帽下的火焰一圈圈注视着审判台上的青年。
圣殿——审判之庭。
应该算是神域的一部分,汲取了所有关于公正与审判的概念,展开的一瞬间就是不死不休的审判的开始。一切技巧、一切战术、一切言辞在此地皆是虚妄。能决定命运的,只有基于事实和人类普世道德的审判。
但是白色的死神一脚踏碎了这象征人类最完美的正义的法庭,下一脚踩在了青年的脸上,伴随着火焰虚像的扭曲破碎,白银的镰刀横上了男孩的脖颈。
“喂喂关我啥事啊姐姐你是不是砍错人了?!”男孩大惊小叫。
青年推开女孩的腿,顶着一脸鞋印从灰火中抽出了长剑。
但是锋锐的尾刃已经抵在青年的心口。
火粉飘摇。
女孩眯着金色的双眸。
她半跪在地上,松松垮垮的白袍散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是一束盛开的百合。花蕊中央,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娇小身躯颤抖着,骨骼生长的细微咯吱声从她的皮肤下传出,她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修长匀称,曲线优美,苍白的短发贴着脖子,像是上好的天鹅绒般透着朦胧的光。
她张开单薄的嘴唇,声音更成熟也更冷了一些。
“这个世界不需要神,也不需要魔鬼。”
操控着长镰与尾刃,裹着苍白的长袍,在纷飞的火粉中仿佛复仇女神归来的少女说。
“该结束了,这个该死的轮回。”
她抬头,双眼灿金一片,完全看不出视线有聚焦的痕迹。
“我们都该下地狱。”她微笑。
真是漂亮。
男孩忍不住鼓起掌来。
刚刚晋升为规则之一,至高神的青年也许看起来很强,但是他还是太稚嫩了,怎么可能强过一个用整个世界的灭亡为代价换取力量,又跟随着魔鬼穿越了无数世界的女人,从位格上来说,规则本身能否胜过规则外的东西也是个不好说的问题。至于魔鬼自己,被满含着爱意的手臂撕碎了一次,又被饱含着亲情的命运之枪贯穿了一次,浑身伤痕累累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的魔鬼,被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漫长的时间之海中,这还是魔鬼第一次,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连续遇到两次几乎让人绝望的逆境。
第一次在罗马。还没来得及成长的哥哥唤醒了她,结果差一点夭折。
第二次就在这里。兄弟二人赌上一切的对决可能就要黄在这里了……
看着少女的眼睛,魔鬼叹了一口气。
经历了那么久,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天真女孩儿也终于成长到这个地步了啦。
“这一次好像是你赢了呐姐姐。”魔鬼吹了声口哨。
“不要叫我姐姐。”少女露出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姐姐,一定要这么做吗?”男孩眨着眼睛问。
女孩森然笑道:“罪孽必须得到肃清。这是唯一的路。”
“楚艾和你,必须死。”
她是认真的。
那强烈的杀意几乎要溢出她的双眼,甚至要撑碎她的身体,把她变为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男孩注意到少女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持某种呼吸节奏,似乎是为了压抑什么,尽管如此,她的手臂上依然出现了裂纹,同时小范围的皮肤碎屑开始脱落。
是这样啊。
强行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投影到这个粗糙的容器里——简直就像是把一个游泳池的水都塞进一个脑袋大的气球里。即使是以死亡为代价,也要杀掉我们吗?
真像那些无视生命的狂热的殉道者。
真切地感受着死亡的威胁,男孩突然笑了。
殉道者,魔鬼,与神明。
真是有趣的组合。
他笑的那么开心。
“既然如此,最后一个客人也该到了。”男孩拍拍手。
天空之中,什么东西出现了。
云层翻涌,流云构成的巨大的眼眸缓缓挣开。
寂静中,男孩的声音传来。
“这样人就凑齐了。”
“审判者啊,命运啊,平衡之轮啊,多重宇宙之主啊。”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他嬉笑的表情在那只苍青色的眼眸微眯的时候终于收敛了一些。
“还是一样想杀我啊……”男孩惆怅地叹道。
这才是你最终的目的啊。
强行阻断最后的交易,把整个世界都当做坟墓葬送掉吗?
无碍。
毕竟,我该退场了。
“哥哥,一切都交给你了。”
像是还留存着什么后手的样子,男孩低头吃吃地笑了。
————
光。
到处是光。
哪怕把手遮在面前也完全无法遮挡的光。
感觉快瞎了,但是逐渐习惯了之后,又能在光中看到一些东西。
楚艾仔细观察了一下。
那是一群人的一生。
影像的主角时而是少年,时而是青年,时而是老者,甚至有时是女孩。
他们成长,他们困惑,他们终于下定决心——
他们带来战争,他们带来死亡,他们带来毁灭。
他们站在废墟之中,他们跪在尸骸之海里,他们向崩塌的天空高举双手。
重复,再重复。
他们有时是圣人,有时是隐士,有时是投机者,有时是英雄,有时是疯子。
唯一不变的是毁灭的结局,以及他们的身边永恒存在的另一个身影——尽管每一次的容貌和身份都不尽相同,但是每一个他们的身边都有一个人陪伴着他——直到世界的尽头,最终时刻到来之时。
那是魔鬼。
那就是那个魔鬼。无数世界线上的魔鬼。
一只手搭在楚艾的肩膀上。
“这是什么?”
楚艾平静地询问。
“记忆,记录,功勋,伤痕,或是别的什么,随便你怎么称呼。总数有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男人按住楚艾的肩膀,杂白的长发垂在青年的肩头,“这是很早以前他交给我的东西了。”
楚艾沉默。
他看到光亮里,一个女孩跪在另一个女孩面前,还站着的女孩抚摸着跪在地上的女孩的脑袋,像是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孩子,她笑着,向他投来了一缕视线。
无数的影像同时出现,每一个影像中的魔鬼都把手按在面前之人的头顶,向着他投来了一缕视线。
哀伤,痛苦,满足,狰狞,狂热。
那强烈的情感几乎要化为实质,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烧灼感刺痛了他的神经。
“为什么呢……因为,我的名字是楚艾啊……”青年惆怅地低下头,“宿命如此。”
他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已经重新变回机械般的冰冷。
“我要出去。”楚艾说。
斑白长发的男人苦恼地挠了挠脑袋,“这不现实。仅仅是存留你的人格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况且就算你出去了,你造出的那个东西一定会尽全力扑灭你的。毕竟公正……不需要人格。”
“没关系的。”青年笑道,“以你的灵魂为代价,放逐我吧。”
“喂喂你这可是明目张胆地让我去死哟?我亲爱的儿子我好歹救了你呢。爸爸可不记得把你教成了这样忘恩负义的混蛋!”
“自学成才自学成才……”
“这种时候谦虚个鬼啊!”
一顿父子嘴炮之后,楚源叹了一口气。
“你能赢吗?”楚源问。
“当然。未来,灵魂,宿命,一切都能赢回来。”楚艾说。
男人笑了。
“那么看起来又到了show hand的时候呢。”
他伸手捂住楚艾的眼睛。
“走吧。这一次——我还是赌你赢。”
眼前的光亮消失了。
但是楚艾依然能感受到。
感受到那一万多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面对他,熟悉的漆黑的双眸注视着他,同源同质的灵魂和他共鸣着。
继承这一切吧。
他们说。
或者终结这一切。
————
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天幕下,繁星点缀,双月交相辉映——一轮是满月,一轮是……苍青色的瞳孔。
世界很静。
静到仿佛所有人都睡去了。
没有廉价的地摊音乐,也没有车流行驶的声音,没有人声没有虫鸣没有风声。
安静的像是自己已经死了。
“你醒啦?哥哥。”
男孩躺在地上,他仰着头,眼神温柔。
“我早该想到的。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执着地,以我的‘弟弟’的身份现世。”楚艾说,“那么,来自上一个世界的魔鬼,在临死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男孩笑笑。他也只能笑笑了。
整个胸膛往下,连同手臂,全部都被撕碎的现在,男孩看起来随时都会死去。
“哥哥,看到你没事我就很开心啦。”他用带着奇异的温柔的语气说道。
楚艾想站起来,但是膝盖下的剧痛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低头。
自己的双脚从膝盖往下全都消失了。切面干净平滑,切口里面是虚无的灰色。
规则的化身,受伤了。
有史以来最接近至强,永恒不灭的躯体,所谓从【理】中诞生的原初之神也会受伤?
“看见了吗?”女孩听起来有些怨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失去了半边手脚的少女艰难地靠坐在残骸上,金色的眸子淌着血,“这就是事实的真相,这就是我们终将面对的东西。我们怎么可能敌过这种东西?”
天空中的眼睛猛然膨胀。
尖锐的啸声自天空而来。
大地出现了裂缝,眼前的景象出现了交错。
楚艾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断掉的手掌没有任何鲜血,填充断面的,只有灰色的像是火又像是烟的奇怪介质。
“不要害怕。哥哥。”男孩轻声,“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余地?哪有什么余地。所有人都会死。”少女嗤笑,“最初的恶果终由我们代偿。你说得对,楚艾。你得到了什么,你就会失去些什么。”少女握拳,手臂因过于紧绷的肌肉而颤抖,“逃吧,夹着尾巴逃吧,就像每一次你做出的选择一样。丢下这个世界,向下一个世界逃吧。但是请谨记,无论你逃到哪里,祂都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少女眼中的猩红一点点扩散。
“我等着。”魔鬼歪头,“不,也许不用等太久,大概今天就能死了?总之时间不多了哥哥。”魔鬼愉快地眨了一下眼睛,“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让我们快点开始吧。”
“开始什么?”楚艾问。突然献起殷勤的魔鬼让他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我最期待的环节,魔鬼的睡前小故事。”
魔鬼吹了声口哨。
“尽管我觉得哥哥你已经猜到了些什么,但是请不要打断我,这是我仅剩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
故事开始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他渴求着公正,他希望这个世界能遵循某种普世的准则秩序。
但是世界让他失望了。
于是他举行了神秘的仪式,召唤出了一个魔鬼。
跪在血池中,他对着魔鬼说出了他的愿望。
他想拥有力量,足以改变世界,满足他的愿望的力量。
以死后的灵魂为筹码,魔鬼满足了他。
接下来是一大段喜闻乐见的剧情,暂且不提。总之——
以一介学生起步,以惊人的毅力攀上权力与神秘的高峰之后,以铁腕般的手段控制着整个世界,端坐于绝对公正的王座上的男人最后看到了。
诸神的化身露出的看蝼蚁般的眼神。
祂们轻描淡写的,游戏般毁掉了男人的一切,他所珍视的一切。
只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不符合教典的规定,或者说,他正在创立一个全新的以公正为信仰的宗教。
被歪曲和被取代——这是神话时代的诸神们永远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躺倒在废墟下,魔鬼如约而来,地狱的大门向他敞开,撒旦在门后摊开双手欢迎新的恶魔大君的诞生——他的功绩够的上这个称谓。
男人眼睛闪烁着摄人的光芒,他的血里溶着悔恨之毒。
他不甘心。
他不接受。
最后一刻,男人许下了另一个愿望,他想去看看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他失败了,但是这么多的世界,总会有一个符合他的期愿吧,总会有一个他——成功的吧。
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他的愿望实现了。
就像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是世界的一个漏洞。
他穿过了世界的屏障,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苦苦追求着公正的年轻的自己。
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他帮助自己取得了权力,实现他们共同的愿望。
直到,诸神再一次降临。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男人把一切都交给了年轻的自己,并把他送到了下一个世界。
这是传承。他想。
总有一天,积累了无数的知识和财富,那个更年轻,更有野心,更强大的自己将实现他们的夙愿。
他是正确的。
经过了数百次的传承,他终于强到无惧神明了。
他是错误的。
如果第一次穿越是一个细微的无法预料也无法阻止的漏洞,那么接下来他的行径,就是扩大了这个漏洞,让它在多重宇宙里逐渐膨胀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踩着旧神的尸骸,端坐于天空的男人看到夕阳下,那只淌着血的眼睑睁开了。
【理】亲自做出了回应。
这是通缉也是警告,同时也是必杀之令。
【理】决定杀掉男人。
连带着他的所有化身,无数个世界线上的他一起。
他亲手招致了毁灭。毁掉了所有的自己。
在根源之理的层面上,一切的命运都导向必败。
他会取得无上的权力,会被针对,会死去,会将一切搅得一团糟,会将整个世界拉下毁灭的深渊。
从出生开始,从冠上这个名字开始,一切便已经注定了。
“命运抛弃了我们,然后,设下了坚不可摧的牢笼,我们漫步在监狱中,看着可怜的人在哀嚎,我们奔跑,提着剑去战斗,但是我们永远逃不出这所监狱。”
魔鬼久违地用上了弹舌的咏叹调。
“真是黑暗啊。”
魔鬼的声音渐轻。
“真是让人绝望啊。”
他看起来真的是乐在其中。
楚艾耐心地等他结束掉咏叹,然后问:“你说的余地是什么?”
“放弃这个世界,继续往前。”
男孩睁眼。
“在下一个世界,或者下下个世界,无数个世界之后,无数的积累之后,成为至强。强到没有任何东西能忤逆我们的意志。强到连【理】也会在我们手中破碎。”
“那么代价呢?”
男孩看着楚艾的眼睛。他笑了。
“是的哥哥,总有一个人要为此付出代价。王座之上只能容下一个人,总有一个会被当做柴薪燃烧。”男孩轻声,“我会死去,而你将加冕为王。”
“剧本就是这么写的。”
他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死亡。
“哥哥,把灵魂交给我吧。然后杀了我。拿上我的一切,拿上‘楚艾’的一切去跳跃,直往一切的终点,最后的深渊,我们的末路。在杀与被杀的重复中,终有一日,活下来的那个将扯碎我们的枷锁,将命运,真正地踏于脚下。”
一直在倾听的少女不失时机地发出了嘲讽:“你还不明白?那种东西就算用多少灵魂来填都是不够的!况且毁灭【理】?你想毁灭掉所有的世界线,毁灭掉一切历史上出现过的智慧生命?”
“已经停不下来了是吗?”楚艾忽然说,“代价已经支付。如果停下的话,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变成一场笑话。那么在这台许愿机开动之前,无论是多大的牺牲都必须割舍。”他突然停顿。
那只苍青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视觉割裂的一瞬之后,剧痛传来。
这次是……肩膀?
灰白的液体溅洒,楚艾捂住空空荡荡的右肩,然后从那断面中窜出的是灰白之火,他的半身被点燃了,灰白的血液升腾为火。
火焰舔舐耳廓,有细小的声音在火焰里诉说。
——挖去别人眼睛的人也要被挖出眼睛。
——打断别人骨头的人也要被打断骨头。
……
它诉说着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一切法典。从奴隶时代古老残酷的刑罚到现代社会繁杂细致的法典条例……
——要让正义之光照耀大地,消灭一切罪与恶,使强者不能压迫弱者。
楚艾摇头。他强行止住了跟着这个声音一起念诵的冲动。
神性开始侵蚀人性了吗。
楚艾压低声音:“……许愿机必须存在,但是许愿机真的存在吗?”
“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也会死去,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努力一把呢?”一只眼窝变为血洞的魔鬼微笑,“只要有那一丝的希望。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每一个牺牲掉的‘楚艾’都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你化身魔鬼,引诱着自己付出代价的理由吗?这就是你亲手烧掉这个不属于你的世界的理由吗?他们有什么错?那些普通地活着的人,普通地死去的人有什么错?他们为什么要为我们而死?这个世界有什么错?”少女高声,“【理】有什么错?它只是为了维护世界线的稳定,这也有错吗?”
“这就是命运说——你该死,你永远都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的理由吗?”男孩睁着独眼冷声,“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只要我们够到了那个许愿机——我喜欢这个比喻——一切的愿望都可以实现。我想,死人复苏,那种违背真理的东西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你们这群疯子……把一切都赌在明天的疯子。我果然还是不能理解。我真的和你们是同一个人吗?”
“已经停不下来了。”男孩有些无奈地咂舌,“如果说一开始祂还只是以我们的性命为目标的话,现在,祂的目的已经变成了搅碎所有存在着我的世界线。”
男孩说:“除恶务尽。从根源上杜绝,另一个让人头疼的‘楚艾’出现。”
少女低着头。
“你是怎么想的。”她问。
“我?”楚艾迟钝地指指自己,“这种开茶话会的氛围是怎么回事?大家轮流发表看法感慨一番最后痛哭流涕地抱在一起决定开启崭新的人生?”
“……算了。还是直接杀了吧。”少女黑着脸举起右手。
在激怒人这一方面,这两个混账真是完全一样的擅长。
“到刚刚为止,我都期望着你会有所不同。但是连自我意识都快被取代的你还是死在这里吧。这个世界的楚艾。这个愚蠢的轮回将在你这结束。”白银在她的指间流动,混杂着血液,带上妖艳的红的白色缓慢地蠕动着,最终化为两人高的巨大的镰刀。“如果之后我还活着的话,我会前往下一个世界,杀掉所有的‘楚艾’。我们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果然啊……出错的是我们。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蛀虫。没有我们,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男孩摇头,“姐姐,这样她会伤心的。她牺牲了自己就是为了能让你看到更美好的世界。”
似乎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少女的表情突然变的难看起来,“闭嘴!”咆哮过后,她的声音变的沙哑起来,“魔鬼……你懂什么……”
“我希望姐姐能活下去。能看到更美好,更符合你的想象的世界。姐姐,我希望是你结束掉这个轮回……”男孩的话被一镰刀敲断。粉白色的刀锋擦着他的脸颊劈入地面,男孩缩了缩脖子,“作为人格备份,我拥有她的全部记忆,当然也包括她最后的决定。虽然我的确不懂她。按照常理,你这样的存在只会被当做王座下的薪火燃烧呢。但是她最终选了你。还好你……最终没有接受呢。”
“我当初就应该杀了你。”少女的声音闷闷的。
“我也是。”男孩疲惫地笑了。“大概是伪装的太久,连心灵也变的像小女孩一样脆弱了,就算是那么一点虚假的温暖,也不顾一切地想留存下来。”
“你是我的错误。我的对立面。但是现在我已经无力纠正这个错误了。当然,大概也轮不到我来纠正了。”
“现在,该是放手的时候了。”男孩满足地闭上双眼,“我有些能理解这种感受了。放下一切,在静谧的死亡下平静地睡去的感受——原来撂担子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情。”
“想都别想!”少女握紧了镰刀。
“楚艾必须死!”
她厉声,鲜血淌在柄上,仿佛热水泼在冰上。
“轮回必须终结!”
虚妄之炎撑起她的身体,空空荡荡的裤管下,拉起交织的密密麻麻的丝线构成了新的下肢。
“宿命该做个了断!”
少女吐气。她的长发倒竖,仿佛有一千吨的重锤轰击空气,轰击大地,地面在她的脚下碎裂。她向前踏出一步,隐约的光环套住了她的全身,上下交替。于是那重锤轰击声如引擎运转,刺耳的蜂鸣里,大地尽数碎裂。她起身,踏出雷霆万钧的一步。
这一步带起的是雷霆,是毁灭,是蛮不讲理的轰杀。
化身恶鬼与魔神,规则外的殉道者斩落镰刀。
但是楚艾还是坐在那。
“异议。”
他举着一只手,像是课堂上提问的学生一样义正言辞地反驳。
镰刀静止在他的掌前。
他的掌中燃烧着烈火,炽热苍白。
那是燃烧的神性之理。
“这是我的回合。我的世界。做出选择的是我。任何人,也不能替我做出选择。”
楚艾在火中说。他的身形开始变得虚弱,他的动作开始走形,人与神被剥离的痛苦反映在他颤抖的手腕上。他的伤口开始淌血,鲜红的粘稠的血。
他在从神变回人。
“听好了,死剩种们。”楚艾久违地露出了张扬恶劣的笑容,他高举右手,仿佛擎起战旗,“我的选择是——”
火焰还在燃烧。
神性被抽离了。
刚刚升起的神国被拽下天空。
牺牲了人格与灵魂换来的权柄被尽数掰断。
他把至高之神的神位——凡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想象的东西扔掉了。
更准确的说——是烧掉了。献祭了一个全新的神系,把信仰推入火堆轰然燃烧。
然后从那火中诞生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魔鬼,你愿意相信我吗?”青年背对着火焰询问男孩。
“哥哥,我果然……还是看不懂你呢。”男孩苦笑。他看着命运的丝线在火焰的灼烧下蜷曲收缩,那庞大的,寄托在夹缝中的,属于魔鬼本源的力量,那还未被登上的王座也在燃烧。
传承断了。他亲手斩断了所有退路,向着远方前进。
哥哥,舍弃了所有,燃烧了迄今为止所有前辈的遗产,以此为代价,你到底想换来什么呢?
“你愿意为我去死吗?”燃烧着的凡人再一次询问。
男孩微笑。
真是恶劣呢哥哥……到底谁才是魔鬼啊。不过,既然是哥哥你的愿望的话……
“当然,我就是为此而生的。”魔鬼点头,“就让我的死亡为你铺平道路吧。”
死亡是死剩种们最后的价值。
魔鬼在火中升起,他残损的躯体如飞鸟在火焰中翱翔,他的灵魂升华向上。
“付出的,必将得到回报。”青年喃喃。
“你想干什么?”少女在火焰之外大声质问青年,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如梦如幻的光火。
被燃烧的,被拆解的,被舍弃的一切在空中升腾,它们舞蹈着,涨落着,命运的丝线交织成严丝缝合首尾相连的环,自成一体循环往复。环外的一切都作为那环的燃料被引燃,火焰吞并空气,吞并规则,然后吐出的是空白。
城市开始崩解。
天空开始扭曲。
大地开始陷落。
失去立足点的青年向下坠落。
他回头看那只苍青色的眼眸。洞口外的那只眼睛闭上了。
楚艾微笑。他抬起左手,火焰之环伸出的游丝一点点收回,最终压缩成手掌大小,亮白色的火团。
他握住火。
光亮消失了。
在至黑的黑暗里,青年开口。
“要有光。”
于是有光从他的掌心传出。
他小心地展开手掌。
在掌心旋转的,是明亮的星辰。
身处牢笼之中,青年举起双手走进自己的笼子,他挂上锁,也许是为了让典狱长更省心,他找了一个冰箱大小的箱子摆在笼子正中,接着跳进了箱子。
以魔鬼的力量为支点,他分割了世界和规则,成为了匣中之王,神下之神。
“你的格局只有这么点吗?”漂浮在虚无之中,见证了一切的少女皱眉。
这种行径,简直就像是在逃避,在认输,跳进另一个牢笼来逃避死亡。
楚艾双手合十。那一瞬间的黑夜之后,青年的身体完好无缺。火光映照着他缺少血气的脸颊,映照着他嘴角诡谲的笑容。
“凡人没有力量。凡人短命又脆弱。凡人所拥有的,只有思想。”
“只要不被看透,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只要还能思考,凡人就有可能握住翻盘的钥匙。”
“打开箱子之前,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呢?”
青年微笑。
哥哥——
火中传来了呓语。
楚艾摊开双手。
无限的星空展开。
庞大的星云掠过他们向后,他们像是乘着舟向前航行,掠过漆黑的掠夺者,掠过猩红的垂暮老者,掠过巨大的扭曲的气旋,掠过死寂的纯白大地,直至视野的尽头,那颗蓝色的星球出现。他们向前,在大气中燃烧着。他们看到天劫毁灭了古老的龙类,大陆飘荡,漫长的冰川纪后森林重新升起,猿猴落到了地面,他们追逐着,挣扎着,他们生起了火,古老的王朝围绕着火焰崛起又陨落,无数角色在历史的舞台剧上粉墨登场,诸神淡出了世界,工业革命的浪潮淹没了整个世界,这一次在大地上长出的是高耸的钢筋水泥的森林,青年与少女站在楼顶,在猎猎狂风中看朝阳升起。
光耀长存不逝。
凡人在微笑。
“你说得对,我的心里一直藏着这团火。”
“火种将点燃世界。”
“一切所需要的,只是一团火。”
“毫无意义的,不知所谓的,难以理解的火。”
楚艾低头。
“真美啊。”他感叹。
“这个世界不再欠我了。”
“我也不再欠这个世界了。”
“你把这个世界独立出来了。你给它造了一个盒子。”少女和他并排站在一起。
“这是我的世界。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做呢?”楚艾说。
“不受约束之大地,执掌神国之凡人……”少女歪头,“这不是你最后想完成的东西吧?”
“自然不是。”楚艾豪爽地笑了,“这是一个开始,这是一场远征的开端,我要把一切与我们有关的世界都纳入匣中。”男人向少女伸手,“伽娜——我还是这么叫你吧,你愿意一起来吗。”
“我还不习惯。”少女皱眉。
“你总会习惯的。”
青年亲切地搂着少女的肩。
“我们会拯救世界,拯救所有被判处死刑的世界,弥补我们的罪。在祂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我们就会像病毒一样扩散在多重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像病毒一样?”
“是。像病毒一样。每一个世界线上的‘楚艾’都会成为一个管理者和一个中枢,一变作二,二变作四,四变作八……”楚艾开心地哼起歌来,“当它发现不对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那一天,我们会吹响反叛的号角。”他微笑,“打开我们的箱子,在宇宙的角落,开创只属于我们的创世纪,所有人都会幸福的新伊甸。枉死者将复苏,无辜者将自由,施暴者将受戒。如果【理】不司公正的话,那么就让我们来代行公正。我已经想好了,以后我们就自称公正议会,在议会之上,只有真实与法典才被承认——就算是【理】之化身,此世之主也必须遵循这个规则。”
“我想确认一下。你现在只是一个凡人吧?”少女斜眼看着他。
“如你所见。”尽管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楚艾还是回答了他,“没有丝毫力量的凡人。”
“你就没想过,我现在能轻易杀了你吗?”
“你会吗?”
少女盯着青年。良久,她笑了。干净的、纯真的、不带一点血腥味的笑容。
“我不会。”
“我会。”
巨龙踩碎楼板,降临在楚艾面前。
它洁白的鳞甲在阳光下闪烁着眩目的光晕,它的利齿尖锐修长,它的肌肉整齐精炼,言灵在它的身边游荡。
巨龙咧嘴露出瘆人的笑容。
“那个真的是很疼呐……不管是被当成盾牌还是被莫名其妙的眼睛大卸八块……不如说是超疼的疼的要死啊。可恶,母上大人为什么还要袒护你这个混账!”巨龙用厚重的,打雷般的声音抱怨着,“呜呜呜母上大人为什么就不能多看我一眼,我到底哪里不够好了……”它甚至像只得不到鱼干猫一样在地上打滚撕咬。
楚艾悄咪/咪地往后退了一步,以免妨碍到巨龙的打滚撒泼。
“别想跑!”巨龙警觉地昂起脑袋。
楚艾举起双手表示配合。
巨龙发出了满意的咕噜声,“楚艾,母上大人找你。”
它张开双翼,洁白的身躯如高墙耸立。
“敢不去的话,宰了你。”
楚艾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回头认真地看着少女。
“伽娜,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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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涵明在龙吟声里低头押了一口茶。
斑白长发的男人坐在他对面,吊儿郎当地端着一杯茶。他望着窗外,口里念念有词,“巨龙露出了破绽,女孩冲进去了,言灵没有抓到她——漂亮!巨龙被打中脑袋,女孩得一分。等一下,巨龙开始喷吐龙息了,是黑色的火,看起来女孩还是有所忌惮,女孩退下了……”
“茶。”幽魂般飘在空中的少女低头为夏涵明满上一杯茶,“叔叔?”
“啊多谢。”楚源伸手拿过夏涵明身前的茶杯。
“你不去管管吗?”夏涵明的嘴角有些抽搐的迹象。
“接下来是年轻人的时代啦。”楚源吹了吹杯子,“拯救世界这种东西就交给他们吧。我们只要在这里喝茶就行了。”
他笑着举杯。
“敬新生。”
“啊啊啊啊锅着了啊!!”厨房里传来了女人的哀鸣。
“失陪一下。”男人放下茶杯,他贱兮兮地穿过墙壁向厨房飘去,“老婆老婆怎么了?”
“哇啊啊啊啊说了多少遍了不要从墙里出现!!”
听着越来越嘈杂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夏涵明叹了一口气。“想去就去吧。”
“嗯嗯!”眼睛一直瞟着窗外的少女如释重负地用力点头,她放下茶壶。只是几秒钟,她的身体已经消失在了空气里。
夏涵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管是神还是人,那个家伙总是那么不让人省心。他想。
姑且让我看看吧。背负着整个世界的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举杯。
“敬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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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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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召唤的具体操作了。
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黑函,把写有自己名字的羊皮纸塞入黑函。接着在黑函上滴下自己的血,待血干涸,在大地上画上六芒星的符号,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只要在六芒星的中间烧掉黑函,来自地狱的魔鬼就会和你签下契约,实现你的所有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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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睁眼。
懵懂的少女在月光下看着他。
她有一双黑色的眼睛,但是青年看不到光在那眼睛上的反射,她的眼睛深邃的像是大海,透不出光的海面之下,藏着的只有痛苦与憎恶。
……看起来又是个问题儿童。
青年叹了一口气,他低头拆开黑色的信封。
“楚艾小姐是吗。”青年彬彬有礼地问道。
“是。”
少女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抿着嘴唇,眼睛里含着摄人的光。
“首先我要提醒你。你所能实现的愿望视你能给出的代价而定,而且注意,一旦你许下太过沉重的愿望的话,我会亲自把你迎入深渊的地狱……”青年带着一脸无可挑剔的笑容说道,“好了,后果和代价都已经明确,接下来请用最准确的,没有任何异议的方式阐述你的愿望。”
“你这个魔鬼好啰嗦……”
“口胡,为了交易的公正性,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我得说,这才是新时代的魔鬼该有的样子!”似乎被刺痛了什么,青年的声音高了起来,“那种用天真的形象骗取信任,神出鬼没又满嘴跑火车,又贱又恶心,满脑子的命运论和阴谋论的家伙完全是魔鬼的败类!!”
“可靠。准确。清晰。诚信。”青年自豪地抚着胸口,“这才是魔鬼应该有的样子!”
“不不这已经完全不是魔鬼了……”少女用死掉般的眼神瞪着青年。
她开始认真地回忆自己的步骤。
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才会召唤出这种奇怪的东西?
这种东西……真的可能实现她的愿望吗?这种东西……真的可以帮她完成复仇吗?
“请相信我。”似乎察觉到了少女的迟疑,青年竖起大拇指,“我是专业的。”
“有营业执照的那种。”他想了一下,这么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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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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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想感谢看到现在的朋友。
谢谢你们陪我胡闹了这么久。
有朋友已经看出来了,这本书真的是写的随心所欲,各种放飞自我,各种神展开。我大概是把所有自己以前想过的,觉得酷炫的东西都塞进来了吧?偶尔一读,我得说,这是我读过最操蛋的玩意儿。
难为你们看到现在了。
我大概是真的不合适写小说吧。明明只有30万字我也写的累死累活。两年了,我的感想就是小说真不是人写的,亏我以前还做过靠写书养活自己的梦。
现在不会去想了。
年轻的时候真好啊,那么多的故事在我的脑子里,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他们在干什么,在说什么。那个时候没什么时间,但是我还是写了一抽屉的手稿,现在我的时间变多了,码字的时间却变少了。
我发现生活中还有很多比小说更重要的东西,很多比写故事还要重要的事情。
挺羡慕那些除了学习不用去思考别的事情的后辈们。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吧。
大概是真的老了,人一老就会变的啰嗦。
那么,我先退了。
就让这本书成为我的棺材板儿吧。
抱着一本完本的书下去,应该能含笑九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