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样啊这样啊。”
恋恋明白眼前的这位本杰明先生,能够无意识地引起自己的好奇心的原因了。新生的老者与垂垂老矣的青年人......这两者竟然是彼此统一的人类。真是了不起——恋恋只是这么觉得。
她想象了一下,倒转的人生,该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呀。天真的妖怪完全将背后的艰辛忽略掉了,她将苦痛当作快感,将孤独当作异象,将恐惧当作举目皆是的好奇心,而事物的价值是完全不可以这样衡量的。
但是,即便是这样的妖怪古明地恋,也体会到了其中的困惑之处。让人疑惑不解的地方并不是人生的行进过程,而是面前的这位样貌年轻的商人,“他究竟算是什么”。
“本杰明先生,你真的是人类吗?怎么想,会变成这样的,也只有我们妖怪了吧。我听说人类只能在自己的想象和梦中度过奇幻不可思议的日子......”
样貌英俊、腰缠万贯、谈吐得体、心思缜密的大商人笑了笑。本杰明没有一丁点儿对恋恋要发怒的意思,即便对方完全没有体会到自己在幼时经历的痛苦之处,对于他来讲,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身体上的灾难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从而变成了理所应当的一件事。
先代的博丽巫女说的没错。“非自己不可”,所以,这种事情也只能自己来做。所仰仗的不是自身智慧上的先人一步,而是不断积累的经验与知识。
倒着走的人生也有独一无二的优势。
即便如此......到底是不是人类呢......?
“倘若在二十年前,不,哪怕是十年前问我,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说,是的,我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本杰明取下了自己的黑色绅士帽,沉默了一会儿,“......不过那件事发生后就不这么想了。现在想来,人类也好,妖怪也好,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事情。只是某些时候,大家一定要你说清楚罢了——我倒宁愿没有这么多区别。可是嘛,现在已经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庞。
“如今,谁会质疑我的身份呢?......我一点一点地做起来,年纪轻轻就有了这么大的成就,真利害呵。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凭什么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质疑我是一个妖怪呢?又或者说,我即便是妖怪,又能怎么样呢?现在和妖怪做生意的人还少么?”
这当然是激愤的话。恋恋看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很好玩;这个房间里摆了大量的高档雪茄、酒水,可是本杰明先生不愿意使用它们。本杰明只是呆呆地坐在这里,发着牢骚,望向自己毕其一生举办的宴会的泡影。
这明明就是无可奈何、命运作弄......
“先生,这个时候,应该抽一根雪茄,或者把这些酒水都打开。下面的宴会开得惊天动地,你自己却孤零零地躲在楼上。不显得很好笑吗?”
听到这话,本杰明立刻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表示拒绝。
“不,不行——我受不了烟,也受不了酒。我受不了热闹的聚会,不管怎样都受不了。在这样的聚会里面,就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一样......小姐,你能明白么?我专门学过这样的宴会礼仪,运用地熟练极了。这样做,就是为了让现在能够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永远不要再使用这些礼仪。”
“你不喜欢?”
“......我真的无法做这种事,小姐。要不是没办法的话,要不是只有我才能做的话,要不是为了......”
商人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他的神色却变得温和了。似乎从一开始,本杰明就没有在意过这个轰动了整个人间之里的宴会。
“例行事项?”
“最后一次。”
“啊......那么,那位博丽巫女拜托你的事情是......”
即便之前长久地被闷在地灵殿里,恋恋也记得那个事件的发生。那是震惊了整个幻想乡的,让姐姐也感到了不安的事件。
博丽巫女被妖怪杀死的事件。
具体发生的过程不详。原因不详。八云紫封锁了消息,迅速处理完了这个事件后,年岁尚小的灵梦接任了博丽巫女的职位,交接地出乎意料的顺利,因此这个事件很快就平息了。
但是,在它刚刚传出风声的时候,足以令任何的妖怪都感到惴惴不安——至今为止它们的行为都是在一定的限度之下的,超过了限度的妖怪,即便被博丽的巫女讨伐了也不会有谁去同情。然而,这个限度一旦被破坏,就极有可能产生混乱而无秩序的结果。
非秩序的受害者可绝不仅仅是幻想乡的人类而已......对于妖怪们来说,是同样值得恐惧的事。自身强大的大妖怪或许还能自保,可是在幻想乡中,比人类强不了多少的妖怪比比皆是。
混沌带来的必然是毁灭。这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在那之后的幻想乡,的的确确变化了;用现在的观点和常理来审视之前的世界,那完全是两副模样。紫的统治策略改变了;原先的那几条高压线,现在也仅仅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地步。人间之里的大发展、科学的进步、人口的增长、生活的需求、人类与妖怪的大量接触、走出人间之里......这仅仅是短短几年间发生的事。
“这么说起来的话,那位先代的博丽巫女,与这一切的关系都很大咯?”
本杰明耸了耸肩。
“你认为呢?”
“现在大家都不去提这个名字了啊。而且,说到底,那个事件至今为止都不肯说清楚,连那个妖怪是谁也不知道......”
“也不用知道吧。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要说的话,不如说,这个结果,是早就精心策划好的。”
“精心策划?”
“就和现在的我一样。”
商人摇了摇头。他明白随着今夜的结束,自己的使命也即将随之完结,不过,在此之前,却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私心......
窗户打开,在楼下守候着不肯进门的,还是那位,自己倾心了许久的小女孩。
时间啊。这种事情。
为什么能够这样改变一个人呢?可是时间虽然变更,不变的东西也依然不变。
他无从怪罪,只好将一切的错误都丢给这时间去思索。
“黛西、黛西......”
“我替你买来了你所爱的一切了,热闹喧嚣的筵席、优雅欢快的碰杯、轻巧明快的舞会,这都是很好很好的事物。若要调换的话,这一切你来做,不知道要比我聪明多少......”
如何呢?这夏夜的星光。
妖怪、人类、徘徊者、等待者、好奇者、迷惘者、决意者,还有即将到来的所谓历史的修正者,都该齐聚这个夜晚吧。
没来由的,本杰明觉得很好笑。
仅仅是像我这样的人呀......
倒着行走的人生,所能保存下来的,仅仅是将一切都丢弃后,所剩余的“经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