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活下去。
不论怎样,不管如何,都想要活下去。
这是刻在血液深处的本能——最基础、也是最初始的概念。若是连这个世界的全貌都无法得窥的话......
不知好坏。不知律法。不知天经地义,不知喜怒哀乐。
垂垂老矣的新生命,茫然无知的老怪物;这简直是荒谬绝伦的搭配与组合,谁让人生的指针被调换了方向。
你要怎么办呢?刚刚见到这个世界的模样就被抛弃在了人间之里的荒野之外,然后幸运地遇见了同样因为年月的原因被人间之里抛弃的老人们,在接受了他们几天的照料后,又由于那不可思议的“在逐渐变得年轻”的奇特特征,被认为是妖怪,再次抛弃掉了。
现在你独身处于旷野之中,没有任何生命会同情你的遭遇。你是一个天生的异类、畸形,死去是理所应当的。这也就是世界的理念之一,天下有太多太多在胚胎中就死去的特异体了,那原因就是它们“不合规矩”。你明白吗?不合规矩。妖怪也好,人类也好,我们每个人都要遵守这个世界的规矩。
我也是如此。所以我只会冷漠地说说,过来看看怪胎的模样,然后马上走掉。根本没有谁有义务来帮你。这里的规矩早已判定了你的死刑。
爸爸、妈妈?
......好吧。可怜的家伙。
你是在喊谁爸爸、妈妈呢?是在喊将你抛弃的、生育你的亲生父母吗?请容我直言,他们自己觉得生下了一个祸胎、一个恶魔,你的母亲正受着责难,父亲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幸运的是,你的父母还是很相爱的。这只是他们婚姻中的一个小小磨难,名为你的磨难,但他们的生活还将地久天长。你是破坏幸福的怪物,因你的出生就是这样。
这是无可辩解的。就像我之前所说的,你的出生就是错误。这里的规矩不能容忍你的出现......他们只能容忍普普通通、老实巴交、不敢大声出气的人类和躲藏在阴影中猎杀人类的妖怪。
尤其可笑的是,这一切还是由一个人类来负责主持的。稗田家......我不知他们是没有受过这样的磨难,还是将羊主动推出群体以供得自身平安的可悲的王。我想要去找稗田家谈谈......喂,你知道稗田家是什么吗?
啊,对了,你没有常识。
你根本不懂这其间的“规矩”。连人类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那么,我告诉你......
作为人间之里的居民,第一则铁律就是,“不要质疑稗田家”。
稗田家就是人间之里的神。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当然,直截了当的质疑是无所谓的,只要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哪里还差几个人类的命来维持妖怪的恐惧呢?总是巧合,偶尔,总之那人很倒霉,遇上了妖怪,然后被杀掉了、吃掉了、带走了......怎么说也好。去阎魔那里伸冤也是没有用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这一切并不公平吗?
......嗯。也难怪。不过,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
真是蠢才!
这哪里是个与你说“公平与否”的世界,在你说出“公平”这二字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是不公平的了。它在以前就不公平,现在还是不公平,可预见的将来,也将会一直不公平下去。
你觉得妖怪要猎食人类不公平?
那是以前人类的罪?从你生来便是如此?
哈哈......你学的很快啊。你也学会狡辩了呢。遇到对自己有利的,就说“从来如此”,遇到对自己不利的,就高喊“不公平”。
就是这样,没什么不对的。你要善于利用自己学到的一切,不然的话,不理解这个世界的规矩,是无法活下来的。
要么就做一个什么都不知的妄人,要么就去利用这世界的规则,为自己谋取利益。单单想到其中的不利、不公平之处,大声愤慨,这种人就是十足十的蠢材。你听见了么?只去想这种事,是很白痴的行为。
禹禹独行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聪明人都是这么办的。
没什么是好值得相信的。大多数人相信的,就是“真相”,尽情地随波逐流,起码能够保证在犯错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陪你一起犯错。而“法不责众”,除了意料之外的天灾,不会有人想要去将大多数人一起消灭的。要是把笨蛋消灭光了,就体现不出聪明人的聪明之处了。
你说对吧?
而且你自认为是人类吗?其实你大可不必坚持人类的立场。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只是究其根本,根本没有谁将你当成人类来看待罢了。起码现在是这样。
啊啊。别激动别激动。我知道抽血化验,你就是百分之一百的人类......虽然如今也没有这种鉴定的办法。
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说,你到底是人类还是妖怪,只要大多数人认为是什么,那么结果就是什么。你怎样辩解也没有意思,大多数人的想法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人类也将你当作妖怪。妖怪也将你当作妖怪。说起来,像你这样,时间倒着行走的人,本身就很可疑吧?这样特异的情况,或许是基因中发生了异变,的确就是妖怪的一部分也说不定。这本来就该是“想象”出来的事情,你不觉得是这样么?
然后,专家们就可以开始追溯你的家谱,你的父亲,你的母亲......只要顺利,总可以从中找出端倪和蛛丝马迹,一句话就可以为你盖棺定论。很多原因都可以解释你目前的情况,“你只是个有点奇怪的人类”,大家普遍是不爱听这个的,“你是个突变的妖怪”比较符合常理和规矩。
怎么了?
先定结论,再找原因?你认为不正确?
哎呀哎呀。先生,先生。到底,有谁来征求过你的意见啊?
你到底是谁呀。你只不过是一摊路旁的尸骨罢了,究竟是怎样无私而伟大的人,愿意来征求你的意见?你本来就不是大多数,意见也仅仅是向大多数人“表面征求”一下罢了。
这样做并不是错误的。大多数人只会吵吵嚷嚷,叽叽喳喳,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也什么都不懂。征求他们的意见只会事倍功半,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征求了意见”,才是事半功倍的做法。
妖怪们一向是这么做的。我也很佩服......老实说,我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做法了。
我?你在问我吗?
我对这个世界是否满意......
嘿。我不会被妖怪猎杀,还能得到他们的尊敬。稗田家也要给我几分面子,人间之里的居民也将我当成守护神。我是身居事外的旁观者,自然是应该满意的吧?毕竟,大家都很喜欢我。
......不过。
我确实不满意这样的世界。
我不满意既定的规矩,不满意大多人口中的真相,不满意压抑的人间之里,不满意只敢躲入黑暗中的妖怪,不满意无能为力的稗田家,也不满意这个粉饰太平的妖怪乌托邦。
改变......
我说过了吧,光想是没有用处的。必须要脚踏实地、切身地去做才行。
亲自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变革这个暮气沉沉、死守教条的世界,正是我的夙愿。我要看到一个生气勃勃的人间之里,一个人类与妖怪能够一起开心地喝酒的世界。
一个风和日丽的桃花源。
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我既喜欢人类,也喜欢妖怪,所以我不想看到他们永无止尽地消耗,然后让这绝望的星星火光也自灭。
你可能不会相信吧。我却看到了这世界的尽头,在这梦里,没有了发展意义的幻想乡......如同一个迟暮的老者,早晚会在历史的长河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样做是不行的。绝对不行。
我从年少时就在做这样的梦。我甚至梦见这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发生了,我们此时此刻的幻想乡,不过是经历过无数次毁灭后的又一个无趣的轮回而已。
不过,这话跟你说也没有用吧。你只见到了这个世界的丑恶,根本不会喜爱它的。
你在想什么?你被人类也抛弃了,妖怪也不会认可你。你只有死去的道路。
......不选择大多数人的、世界的规矩,就只能这样。我也是一样。所以我的下场、我的道路,也只有死这么一条而已。
不过呢。
“死”也是分许多种的。在什么时候、因什么原因而死去,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选择权,能够决定自己死的方法的人,必定要有面对死的勇气才行。
你有这样的勇气吗?
注定的死去。你能接受一个无聊至极的命运吗?不在现在结束痛苦,而是要忍受长久的折磨,为了无意义的目标而活下去,等待“死”的那一天。
如我所说,你是被世界抛弃的人。
......你觉得你没有被世界抛弃?为什么?
哦——因为你觉得我是来救你的。而且,就和那群老人一样,是有好心人发现了你们,才呼喊了我来救你......
哈哈哈。你真是幽默。我告诉你,是因为你们吵到了一个女孩的清静,她希望你们早点儿死掉。就是这样的原因。
那个女孩叫什么?你想去报复她、责罚她、教育她?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想要去感谢她?
——好吧。她的名字叫做黛西。起码她家里都是这么称呼她的。我现在告诉你了,你满意了么?
要我怎么称呼你?用你的父母原先定好的姓名吗?他们还算是人间之里的贵族,他们此时的取名风尚,是选取一个特别的名字。
你不讨厌?
好。本杰明先生,我问你......
——你愿意接受一个在多年以后,为了这个无意义的目标死去的冰冷命运吗?
是吗?
......我明白了。
这里是神社,本杰明先生。神社里只有我一个巫女。我年纪也小得很,勉强接班罢了。
你先在这里呆一段时间时间吧。就当作帮忙处理神社事物的老人,顺便,学习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一切规矩,对你这个新生儿而言。
你会见到不同的人类与妖怪......
既不要埋怨,也不要憎恨。尝试着去发现他们的心吧。然后,不要被杀死,不要被吃掉。
学着怎么活下去。
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这件事也许只有你能办到。只有你才有这样的条件。
现在,请容许我说一句祝词......
欢迎来到博丽神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