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庭院外住着妖怪。
这是秘密。谁也不知道的秘密。然而,只有少女明白,那秘密的意义所在。
夏天的橘子水......
“你在想什么,黛西?”
她吃了一惊。今天是明媚的万里晴空,少女却还是只能呆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自顾自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色。
是被什么东西所束缚住了吗......?但也不尽然是这样。黛西是自愿停留在此地的,并没有任何人去限制她。
眼眸清澈的小家伙......
“怎么了吗,妈妈?”
“嗯。黛西,我在想.......你长大以后的事情。你知道的,现在的变化很大,尽管那群平民还过着老掉牙的生活,我们作为望族,总该能体会到其中的改变。稗田家的统治策略有了松动,这或许是......”
黛西一笑。
“你觉得那帮贵族们的计划成功了吗,妈妈?他们联合起来,稗田家就会给他们让步了么?”
母亲犹豫了片刻。
“不,我当然不是这样想的。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稗田家的态度软化了,或许在人间之里进行些商业活动是明智的——我听说不少人家已经赚了一笔钱了。这简直是暴利的生意,在平地掘起黄金呀......”
“妈妈心动了。所以来找我商量吗?”
“有那么一点。”母亲咬咬牙,露出了赌徒的目光,“这几年来我们家境况一直不好。黛西,我想,要是把积蓄拿出来的话......”
少女轻轻喟叹了一声。面前的香樟树忽的噪声大作,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又一阵的蝉鸣,伴着永无止境的热风。
这还是那个闷热到让人发昏的夏天——
“妈妈认为可以的话,我也没有意见。只是一切要小心些......这世界上很少有从天而降、丝毫无虞的运气的。”
她没有任何劝阻自己母亲的理由和能力,只能够表示赞同。冒险的举动、无谋的举动,无疑是替人试水的小卒子,然而......还能怎么办呢?
“那么就这样子说定了。我知道黛西是会理解的,毕竟是生出来的珍宝,独一无二的宝贵女儿......”
母亲的话语和脚步声一并远去。
妈妈此时应当很高兴吧?黛西这样想。或许也不完全是这样,自己能够明白的风险和弊端,妈妈应当考虑的更周到才是;自从父亲早逝以后,这个家全是靠妈妈一个人撑起来的。
时间呀......这东西......
自己家是没落了的望族,而且可以预见的是将继续没落下去;人口稀少,缺乏财富,又很难与人里的其他大家族进行联络,大概不久之后,这望族的名分也将失去吧。
富人、穷人、稗田家、平民、人类、妖怪、变革。
一个个都是能叫人苦恼的要命的东西。在这样时代的压迫下,自己的青春又算得了什么呢?压力、压力、压力,到处都是数不清的压力......
不能够任性。
妈妈是在进行拼死的赌博。无法拒绝的机遇与变革,即使明知道眼前的陷阱也要向前迈步,要是失败了的话,这个家里最珍贵的东西就是自己。
黛西清楚着这点,也正因为如此,她连丝毫的办法也没有。
她讨厌贫穷,讨厌无知,讨厌破旧的衣服与燥热的夏天,还有老农们低速无聊的谈笑。对于少女而言,名利场、宴会、金钱、豪华的服饰与享乐的生活才是应当追求的东西。
要借此指责她么?黛西也很想这样指责自己。但是,天性如此,是怎样也改变不了的。
少女是个佷物质的人。为什么要为此感到害羞?
为什么要在这个闷热的夏天关住自己的去路,听着哀怨无趣的蝉鸣,这早就是落伍于时代的事物了......
她对于那位博丽巫女的请求,是单单纯纯的自私。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所以才这么说的。
青春的时间。美丽的时间。奢华的时间。它是那样的宝贵,一刻不停地流逝着......一去不复返。想要回首也触碰不到。
那便是——
“给。”
苍老的声音响起。
少女从手中接过那赠与物。美丽的时间,那便是闷热夏天中的一瓶橘子味汽水吧。
她大大咧咧地喝尽了,然后,依然疑惑不解地看着对方。
“你是妖怪吗?”
黛西问道。
“不是。我是一个人类。”
妖怪闷闷地答道。
可是黛西从不这样认为。她一开始就确信了对方的身份:那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妖怪。
“不要说谎......妖怪就是妖怪。”
“我是人类。”
“人类为什么会这副模样?在博丽神社里出没,一天一天地慢慢变得年轻,不是妖怪的话,又会是什么呢?”
妖怪顿了一顿,似乎在努力思索这个问题。
“那么,就是时间会倒着行走的人类......”
“这样子的话,就已经是妖怪了!”
黛西大声嚷道。她只是在胡搅蛮缠......不过,纯以这一点来说,她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承认对方的。
开什么玩笑?随着时间的流逝,会从一个老年慢慢变成少年的家伙——那不是可以尽情地积累经验,待到最美好的时光,再全部挥霍出去吗?
不能忍受的境遇......
“喂。小姐,橘子水好喝么?”
对方突然问道。
“好喝。”
她也只能老实回答。
“这样,这样。”那妖怪仿佛有些高兴,“小姐喜欢的话,仅仅是这些小玩意儿,或许也可以在人间之里卖出去好多......”
“这是违禁品。让稗田家知道了,是要发怒的。”
“啊。没关系,但是,总要付出一些风险的,对吧?这里总是不允许这个,不允许那个,不过,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
妖怪看起来像个落魄失败的老者,他所做的尝试也适时的失败了。
但是,这同样是独一无二的优势。
“我可以一直失败,失败,失败,直到成功的那次为止。”
只有时间倒转的人才能拥有的优势。
体能和经验同样的丰富与累计......
那位巫女所拜托的是,能够在经受得起失败的前提下,从一无所有参与起人间之里被封锁的物品,被压制的商业。
不知怎么的,尽管十分讨厌眼前妖怪的贫穷、落魄、无知,她却觉得对方能够取得成功。
因为时间眷顾了他......同样的苦难与馈赠。
“你不是有自己的名字吗,本杰明?”
妖怪狐疑地扫视了自己的全身上下。
是在原来出生时,他那作为人间之里的贵族的父母,为他选取的洋气名字.......
“本杰明。”
他又念了一遍。在这小小的庭院外。
被包裹住了吗?这个让人丧心丧气的世界与命运——
我虽身处于小小果壳之中,却仍自认为是无限宇宙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