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正午,百物语拎着小袋的鬼樱从窗口跃进了自己的家,他刚刚从鬼市回来,对于师傅的警告,他开始有些不放在心上,原因也很简单,师傅没有告诉他任何有关被雪女杀掉的驱魔师的事情,也没有打电话来询问他的近况,而且,他发现,师傅的电话,只是单方面打过来的,他没有办法打通那个电话,无论他尝试了多少次,都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用磷末将黄铜烟杆中的鬼樱点燃,随着他的呼吸,粉色的烟尘在空中上下翻转着,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阳光下的百物语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然后眯着眼睛假寐,他享受着这样孤单而又舒适的时间,不用为自己所遇到的麻烦事烦恼的时间,不多了。
当太阳的位置开始倾斜,阳光大部分被远方的高楼所阻挡,只剩一缕光芒照在他的鼻尖上,他轻轻地打了个喷嚏,有些无奈的睁开了眼睛,他看向自己的手机,师傅依旧没有给他一个了解事情的机会。
“算了,这种事情,我总会知道的。”他安慰着自己,瞥了一眼远方湛蓝的天空,又向自己的烟杆中加了一些鬼樱粉末,粉色的烟尘被外界一阵强大的风全数刮走了,飘散在了哪里的天边呢?百物语走进了房间,那一缕阳光消散在了天边,一片安详的景象,但是,在这个岛国大小的千夜中,另一边却是另一番景象,就如同光不可能铺满整片大地一样。
“放开我!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一个孩子双手被一只扭曲的手掌抓得死死的,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从它之中脱身,他向手的主人威胁着,哭喊着,威胁着,但是手的主人低下头,用他那张白得吓人的脸朝着挣扎的孩子看过去,孩子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语,即使自己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但是声音就像被封锁在了喉咙口一样,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手的主人遗憾的摇摇头,一步一步的将孩子带到黑暗中,最后将孩子丢进牢笼,“呯”的一声,关上了铁笼子的门。然后又一步一步的远去。
孩子抓住铁笼子的门,不停地晃动着,挂在上面的锁一下又一下的碰撞,发出了咔吱咔吱的声音,但是无济于事,他安静了下来,但是声音并没有消失,咔吱咔吱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而且越来越响亮,他有些害怕的缩在笼子的角落中,当他意识到声音的来源的时候,他更加的害怕了:声音是从他身边响起的,也就是说,周围全都是和他一样被抓来的孩子。
他的喉咙像干涸的枯井,他四处张望,除了模糊的虚影,什么也看不见,他就这么等待着,等着自己可能会有希望逃走,等着自己的父母回来寻找自己,最后自己会离开这里。周围摇动铁门的声音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喘气声。
“啪嗒。”什么东西掉落的东西响了起来,他警觉的抬起了头,像是铁器与地面碰撞的声音,而且离自己很近,他有些惊讶,又有些窃喜,自己所要向的几乎在同时变成了现实,他轻轻的推动着自己的铁笼的门,没有遇到巨大的阻力,而是轻松的推开,他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门,蹑手蹑脚的跨出了笼子,趴在冰冷的瓷砖上,爬行着,想到自己马上可以逃脱那可怕的人和他那扭曲的双手,心中不由得窃喜,但是在他向前爬行的时候,头撞上了什么东西,他抬起头,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东西,一瞬间,血液都要凝固了,还是那张惨白的脸,像是一张扑满白粉的脸皮,眼眶之中红色的眼中不安分的转动着,最后,停了下来,看向了孩子的脸。
“真是不听话的孩子。”嘴巴一张一合,他用扭曲的手将脸上这惨白的脸皮撕了下来,露出脸皮下猩红色的肌肉纹路,但是声音不是从人身上发出来的,因为,嘴一张一合的,只有那张脸皮,他掐住了孩子的脖子,将惨白的脸皮面具贴在了孩子的脸上,然后像个玩偶一样,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还是年轻的身体有精气啊。”孩子站了起来,用不符合他年龄的粗糙声音称赞道。“反正少一个两个也没什么关系吧。”他这么说着,笑了起来,转身,关上了笼子的门。
百物语倒了一杯茶,坐在电脑前写着下一本关于天狗的小说,茶香在书房弥漫着,充斥着他的鼻腔,他深吸了一口气,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慢了下来。
“和天狗作对的鬼物是谁呢?不好好安排的话,会影响别的鬼物的声誉的吧。”他有些苦恼的挠着脸颊,自言自语道,而且截稿的日期也迫在眉睫,就像拼图一样,如果一个碎片强行安入,只会影响整体的效果,着是他不想看到的。
就在他咬着手指头冥思苦想的时候,茶杯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他连忙看向电脑下方的时间,然后松了口气,并不是慕岩编辑来催稿,他拿起了手机,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无奈的按下了接听。
“喂,锦繁警长,又出了什么事情吗?督察官还要赶稿子,有事快说。”
“百物语,这是很严重的事情,你要认真听好!”锦繁的声音十分的严肃,百物语不由得坐了起来,虽然他看不到锦繁的表情,但肯定也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你知道吗,到昨天晚上为止,已经有九名在七至十二岁的孩子失踪了!”
“那有怎样,我是驱魔师督察官,和鬼物没关系的事情,那是你们警察的工作。”
“但是这件事和鬼物的名誉有关系。”锦繁顿了顿,“你也知道,千夜的录像设备在人的区域是十分完全的,如果是人为的,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就有百分百的把握认定是鬼物做的?”百物语语气变得刻薄,也许是因为锦繁基本上是自己断定是鬼物所为,而百物语自己也有一半鬼物的血统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半也不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锦繁也听出百物语的不痛快,连忙解释。“但是那九名孩子已经失踪了三天了,他们的父母已经到警察局闹事闹了很久了,一口咬定是鬼物拐走了他们的孩子,如果就这么反映下去,只会对千夜的制度造成很大的影响吧。”
“.....”百物语没有出声,他不得不承认锦繁的话不无道理,但是自己也不想去做这些事情。一阵沉默之后,他开口了。
“我会去找到这些被拐走的孩子的,这里唯一的出口与进口你把握好,不要让拐卖人口的人,或者鬼物出去。”百物语加重了鬼物的语气,合上了面前的电脑。
“如果你愿意帮忙,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别高兴的太早,这次我会要求酬劳的,锦繁警长。”百物语长长的糊了口气,然后站了起身,活动了一下很久没活动的身体。
“那么拜托你了,督察官。”
百物语看着挂断的电话,眉毛纠缠在一起,像要打结一样。什么线索都没有,而且又和上次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如果是鬼物的话,自己应该可以感觉到结界的变化才对啊?他走进卫生间,捧起冰冷的水,抹在自己的脸上。
“又接下了一个傻差事。”他看向镜中有着淡淡黑眼圈的少年,埋怨道。
根本不知道从何着手的事情,让他有些烦恼,录像肯定没有记录下什么,不然锦繁也不会拉下脸来找自己,要说起情报的话....等等,情报!
他想到这里,像是被雷击中一样,想起了什么,那就像是藏在角落里的烁石,当翻到角落的时候,总能找到一些石头的碎屑,他连忙拿起手机,翻着自己的手机中的备忘录,一条又一条的记录,多半都是自己写作交稿时的备忘记录,后来因为自己的懒惰,也没有记载,但是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模模糊糊的话语时,他不自觉的读了出声。
“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去人群中寻找那个喜欢热闹的鬼物。”
什么时候记下的,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但是这是现在唯一可以找到的线索,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对这条信息充满信心。
在人群中找一个鬼物是很难的,因为人们会主动的排斥鬼物,如果按照自己记录下的描述,喜欢人群的鬼物,那么一定是像自己一样可以化为人形的妖怪,千夜少说也有三十万的人口,从这三十万里找一个人,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差别?
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换下睡衣,换上平时夜巡的衣服,在太阳还没下山前,以房顶为道路,向人类区域迈步。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那么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找到这个妖怪,但是百物语不一样,他可以通过结界筛选出不是人类的‘人类’,但是这几次的时间,都让他深深的怀疑起自己的能力,别无他法,他蹲在一片居民楼的楼顶,从腰间的绳子上扯下一张发黄的符纸,衔在口中,闭上双眼,一阵无形的波动从楼顶传到地面,然后缓缓的睁开眼睛。
不在这里。
他感知到,这一片区域没有任何异样,虽然他也没想过一次就能找到,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遗憾。他就衔着那张发黄的符纸在各个屋顶跃迁,无论是热闹的街区,还是冷清的角落,他似乎都找过了,一无所获。他有些沮丧的坐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面前一群打打闹闹开心的玩着皮球的孩童的面庞,舒了一口气。
“哥哥,可以帮忙把球踢过来吗?”打闹用的皮球滚到了他的脚边,他看向不远处对着他笑着挥手的孩子,笑了。
“那你们接好喽!”球在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落在孩子的脚边,孩子捡起了皮球,继续了他们的游戏,百物语就在一边撑着头,看他们游戏。皮球在空中抛来抛去,划出一条条抛物线,随着游戏的进行,百物语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皮球又一次滚到了百物语的脚边,他漫不经心的向捡球的孩子问道。
“你们为什么两队的人数不一样呢?”
“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们都是很熟的朋友怎么会分出人数不一样的两队呢?”孩子笑着回答,“不然你看嘛,我这队有一,二,三,加我一共是四个,而对面那队也有一,二,三,四...诶五个....”本来信心满满的孩子突然陷入了疑惑之中。
“没什么啦,快回去吧,你的朋友在叫你了。”他摸摸孩子的头,说道,然后把目光放向另一边的孩子,然后眯着眼睛,露出了笑容,手中有一张被捏的快要裂开的符纸。
孩子们的游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停止,孩子们相互道别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而有一个孩子,似乎没有父母陪在旁边,他转身想离开,百物语才从长凳上站了起来,他快步跟上孩子的步伐,最后拦住了他。
“你,是鬼物吧,我找你找了很久。”
孩子眨了眨眼睛,拉过百物语的衣角。
“走,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
百物语被他带着走过大街小巷,最后,在一个酒吧的角落坐了下来。
“百物语,这里是鬼物在人间开的酒吧,没问题的。”
“不过你又来找我了啊,让我猜猜,你是又遇到什么难解的鬼物案子了吗?”
孩子外貌的鬼物先说话了,一副很熟悉的样子。
“我见过你吗?”百物语有些意外的问道。
“哦,我忘了把妖术解除了。”他打了个响指,笑嘻嘻的说道。“现在你认识我了吗?督察官百物语?”
“你是.....数字?”百物语有些不缺定的回答。
“是的,我,那个喜欢混在人群中的鬼物。”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而且我记得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你记了备忘录来着,但是内容我没看到。”
“我找了所有的人类区域,最后才发现你在一群孩子中。”
“这次我是想知道,是谁拐走了那九名人类孩子。”
数字对他的提问也没有什么意外,但是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不是相信肯定不是鬼物干的。”
“大概吧,毕竟我也算半个鬼物,我可不愿意被否定。”百物语看着他的神色,咽了口唾沫。
“老规矩,百物语,先给我你符纸册中,制作用时最长和最短的两种各一张吧,这是报酬,我自认为是个交换情报的商人。”数字趴在桌子上,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子。
“那你可小心一点,用时最多的是火符,贴在鬼物额头上可是和判死刑是一样的。”百物语没表示异议,很爽快的从腰间扯下了两张符纸,递到了数字的手上,数字有些迟疑的接过那危险的符纸,将它们卷了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
“那么,听好了。”数字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他知道的东西,百物语的脸庞开始有些难看,这不是他想知道的答案,但是,又是问题的答案。
“督察官,你最好把我说的都记下来,毕竟当你走出这个酒吧的时候,你就会再次想不起我,包括我的名字还有外貌,虽然你现在应该也没有记住我妖怪的样子。”数字喝光了面前酒杯中的就,小孩的脸上有些酒晕。
“为什么不希望别人记起你呢?”
“为什么妖怪不能和人类友好的生存呢?百物语,我想这两个问题答案是一样的。”
百物语透过酒吧的窗户,看向外面已近黄昏的天空,站了起来。
“要告辞了吗?”
“是啊,”百物语撑着桌子,说道。“如果你的情报正确,我就必须现在走了。”
“给你句忠告吧,别碰到那家伙的脸。”
百物语推开了凳子。
“如果不介意的话,最后能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吗?”
数字楞了一下,随后用双手掩住了脸庞,然后轻轻的挪开,百物语的墨绿色眸子映着他的样子,百物语的嘴角往上挑了挑。
“其实,我们还是挺有缘分的。”百物语拿起了手机,走向了酒吧的门口,“那么再见,数字。”
“再见,小猫咪。”数字呲着虎牙,说着,他看着百物语呆呆的站在酒吧的门口,然后看着手中的手机,迟疑的迈步。
“如果你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你还会继续向前吗?”数字自言自语道,又捂住了脸,变回了小孩子的模样,角落里的蜘蛛在把自己所织的网给吞回肚子里。
天,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