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祭回来的那个早上,百物语没有像平时一样倒头就睡,而是坐在了电脑前面,用四指的爪子,在键盘上敲击着,慢慢地,字就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屏幕,最后,在太阳升到远处高楼正上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的直直的。
“喂,慕岩编辑,醒着吗?”他拿起电脑旁边的手机,打通了一个电话。
“我倒是很惊讶你白天的时候还醒着,大作家,有什么事吗?”
“你收一下邮件,附件是我一个早上打的策划书。”似乎困意现在才上来,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我知道了,不过夜行性的你还是去休息吧,毕竟大作家重要的是持续产出,而不是突然爆发哦。”
“请不要把我说的和牲畜一样。”百物语在电话的这边说着,理着自己的发梢。
“这本书准备写的鬼物,是天狗啊,是从上次的十追先生那里打听来的细节吗?”
“不不,不知道为什么,就按照所想写了出来,就这样吧,接下来的时间,我要睡觉了。”百物语敷衍的回答着,不等慕岩编辑再说话,就挂断了电话,如释重负的躺倒在了床上,睡成一滩烂泥。
他睁开了自己墨绿色的瞳孔,坐了起来,但是身旁却不再是那个拉紧窗帘的房间,而是一处断桥的底下,他从桥洞中爬了出来,看向桥上,桥上似乎站着几个人,距离在不知不觉中变远了,但是可以看得清一人站在一边,其他几人站在另一边,还听着那一个人说什么,那个发言的人背对着他,他看不见那人的脸,但是可以看见那人身着红色的袍子,两鬓斑白。年龄应该已经很大了。
突然,桥上面对着百物语的人指了指他,示意众人看过去,背对百物语讲话的人也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了百物语,百物语有些默然的看着她的面孔,那是师傅。
“你让我失望了,白物语。”
“为什么?”
“你说谎了,和鬼物勾结在一起,你还把我放在眼里吗?”
“我只是想证明,师傅说的也不是完全正确的,鬼物是可以信任,可以作为友人的。”
“我听够了你的话,你只是在为你自己不听教诲的行为开脱而已!”
“才不是!”百物语喊了出来,师傅一愣,百物语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捂住了嘴巴。
“既然你已经不打算把我这师傅放在眼里了,那么,让我清理门户吧!”师傅的面容因为强烈的愤怒而扭曲,最后,在百物语惊恐的目光中不断变形,不断变大,最后浮在了空中,身上的红袍子变得乌黑,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犹如地狱中的死神,师傅的脸变得苍白,最后只看得到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锋利的镰刀在他的手中不停地旋转,最后一下子,向百物语的颈子,迅速的逼近,映在他眼中的只有巨大的刀尖。
“哇啊!”他从床上做了起来,用力的扯住了被子,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什么啊,是梦啊.....”他抹了一下额头,发梢都被汗水黏在了一起,湿漉漉的质感让他很难受。师傅扭曲的脸庞历历在目,他咬紧了嘴唇,然后从床上翻了下来,时间已近黄昏,他需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去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
冰冷的水流从水龙头中流下,他捧起一捧水,浇在自己的脸上,水珠飞溅,打湿了他睡衣的衣领,肚子也在同时对自己的主人发出抗议,咕噜噜的响了起来。他随便找了些食材匆匆的做了些什么填饱了肚子,吃到嘴里的滋味,他也体会不到,只觉得心中莫名的苦涩。
平时当月亮升起的时候,他应该站在人类区域的高塔上,但是今天,他只坐在自己家的窗台上,拿着那根黄铜的烟杆抽着鬼樱。粉色的烟尘随风飘扬,在月光下飘飘扬扬,盯着月亮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咬着烟杆深吸了一口,却发现鬼樱早已经燃烧殆尽,自己也没有替换的烟袋,看着满是灰尘的烟头,转而又深深的叹息了。
百物语的周围十分的安静,因为居住在人和鬼物区域的分界线上,这一栋楼也只有他一个住户,周围最多能听见活物的声音,是鸟鸣和虫鸣。
“嘟~嘟~嘟~”手机的声音又再度响了起来,百物语被这突然的声音下了一跳,差点儿失去平衡摔下去,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却是一个没有见过的陌生号码。
“喂,请问....”他询问着,但是却被对方匆忙的打断了。
“是驱魔师督察官百物语吗?”
“是的,我是,怎么了。”他有些奇怪,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应该不多。
“请快些到我发送的地点来,有人被鬼物袭击,死了!”
“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怎么会.....
“请快些来,警视厅的锦繁警长告诉了我您的电话,请您来处理。”
“我知道了,请将位置发给我。”百物语咬着牙应道,丢开手中的烟斗,跃上了窗口,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纸片,落在一个个建筑的屋顶上,在手机的导航下,到达了指定位置的屋顶上,那是一座看起来很老的宅子,然后,纵身一跃,稳稳的着地。
目标地点处于鬼的区域,按理讲是不会有人进入的,是鬼物报的警。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还有数辆警车停在一边,警戒线前站着两名站岗的警察,他走了过去,立刻受到了呵斥。“小孩子来什么鬼域,快回家!”
“请和锦繁警长说一句,就说百物语到了。”他没有理会这一切,只是淡淡的说道。
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有些愕然,但是其中一名还是拉过警戒线,进去了,不一会儿就急匆匆的跑了出来,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失礼了,警长说请百物语进去。”
百物语轻轻的点头示意,跃过比高一个头的警戒线,进了宅子。
“请问事件到底是怎么样的,还有,你为什么能断定这是鬼物杀的人?”他看见了那个高高的,叫作锦繁的警长,也不说客套话,开门见山的问道。
“还是请百物语你自己看吧,你应该见过死人吧,这次会比你见过的所有的死人都更可怕哦?”锦繁警长打了个哈哈,领百物语进了宅子中的一个房间,百物语咽了口口水,跟了过去。
那个房间很小,没有灯光,但是百物语凭着夜视能力,能看清地上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上面铺着一块白色的布料,布料在对应头和心脏的部位沾染到了血迹。
“要不要掀开?”锦繁警长转身笑着问。
“当...当然了,不然我无法做出判断。”百物语有些看不透这个男人的意思,有些迟疑的回答。
“那就请你看看吧。”警长捏起了白布的一角,缓缓拉了开来。
“这!这是!”百物语看到了全貌的时候,先是有些震惊,然后才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干呕了几声。
在他面前的已经看不出是个人了,他的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完全贯穿,已经看不清脸了,胸口也是,心脏的部位多了一个大洞,血迹已经在宽松的袍子上留下乌黑的印子,看来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是的,是鬼物做的。”他敲了敲自己的胸口,不再去看那具尸体,但是有一点让他很在意。
“锦繁,有没有更早的照片,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就不能加个警长吗?”
“我比你大,快点!”
不一会儿,锦繁拿着一沓照片进来了。“这些都是刑侦部在一开始拍的照片,你看看。”
他看着一张张各个角度的死者照片,心中的疑问得到了一些小小的解答,但是还不够。
“是没有发现凶器对吗?”他看完了照片,将他们重新磊好,问道。
“是,什么也没有看见,而且这么巨大的创口,怎么也不像是人为的。”
“那么,这里还有什么异常吗?就是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东西?”
“异常....异常的东西,好像没有什么吧,”锦繁开始在房间中踱步,绕了几圈之后,他将右手击打在左手手心。“是有那么一点异常。”
“那个死者的身下有一摊不是血液的液体,刑侦科已经去分析液体的组成了。”
“这种事情也能忘吗?!,那死者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他继续问道。用食指拖住了下巴。
“带了一样东西,你摸之前,先带手套。”锦繁说着,递给他一副白手套。百物语麻利的戴上了手套,然后接过了锦繁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一个账本一样的小本子,是装订起来的,他翻开,然后咬住了嘴唇。
一张又一账写好的符纸在本子之中夹的整整齐齐,那么说,这个人是驱魔师,他又看向一边的遗体,开始没有注意,那是驱魔师统一穿的道袍。
“我了解了。”百物语佯装镇定,然后将本子还给锦繁。
“可以判断死者的身份吗?” 他继续问道。
“不行。”锦繁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受的神情,似乎也在为安保工作不到位而深深的自责,“这个人似乎没有登记,但是没有登记怎么进的来呢?”
“这个就不要由警方担心了,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会解决它的,警方就不要多过问了。”百物语脱下了白色的手套,甩在锦繁的手上。然后逃跑似的冲出了宅子。
他趴在宅子不远处的石椅上,口中不断发出干呕的声音,晚饭吃的东西混杂着酸水吐到了是一旁的地面上,这是第一次,他看见有人死去,而且,应该是他的同门。酸涩的气味环绕着他,他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他需要知道一些东西。
“嘟......嘟....”他拨通了一个电话,焦急的等待着回复,但是,在绵长的拨号音后,只剩下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师傅不能回答他的疑问了,也听不到他想为自己的失误道歉了。
百物语有些失望的收起手机,该怎么在没有任何管理设施的鬼物区域找到杀掉了驱魔师的鬼物呢?比起这个问题,他还是更想知道,这个同门是怎么在千夜如此严密的限制出入制度下潜进来的。
使劲的摇晃着脑袋,露出鬼物的样子,似乎用这个样子,就能猜到凶鬼的想法,他闭上了眼睛,如果是自己,那么怎么样才能杀死一个驱魔师呢?从他身上带着符纸可以看出,是个会用符咒的驱魔师,和自己一样,那么,理论上来说,千夜的鬼物是不可能杀死他的,他的符纸也没有用光,所以杀死他的鬼物,一定不是什么强大无礼的妖怪,而且可能与那些人一样,这个驱魔师也没有将鬼物当成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而是当成牲畜一样,最后,当他打败了无辜的鬼物的时候,可能还做了什么事情,让还未完全失去活动能力的鬼物拼死一击,杀死了毫无防备的驱魔师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鬼物是哪个?如同大海捞针一般的问题,让他无奈的笑了笑,只需要一点线索了,但是全部的头绪似乎都已经用完了。能提供线索的,看来只可能是神明了。
接连不断的事件和疑问,带给他的是非比一般的疲惫,百物语随意的趴在了石椅上,或许,稍微休息一下也可以吧。墨绿色的双眼闭了起来,但是,一阵冷风却吹的他哆哆嗦嗦的抱紧了双臂,同时,一股刺鼻的气味随着风,灌进了他的鼻腔。
这是,什么味道。带着温润而又苦涩的感觉,和呕吐物的酸味混杂在一起,让他松懈的神经瞬间绷紧。
鬼物的区域的气温十分的低,即使是在现在六月,气温也不高,而人类城市的气温因为空调的使用,气温远远高于这边,温度的差异带来的是风的流动。
是这里。
百物语循着空气中的味道,看向离宅子不远的地面,地上有一点很不明显的血迹,像是被稀释了一样。
“神明大人真的给我提供了线索。” 他得意的摇着白色的长尾巴,向一只狗一样,四脚着地,在地面上努力寻找一点又一点的血迹,就在血迹的指引下,他在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血迹到这里就完全消失了。他抽出腰间的一张符纸,用右手两指夹住,高举过了头顶,一阵无形的波动扫过了整栋宅子,宅子里什么人或者鬼物都没有,但是院子的角落里似乎趴着什么,仅凭简单的结界无法判断。
“打扰了。”他在门口向宅子鞠了一躬,然后迈步走向院子的角落。是有什么蜷缩在角落里,而且它也明显听见了百物语的脚步声,白色的一团东西动了动。
“请问,你没事吧。”他小心的接近着,尝试的问道,它没有回应,只是尽量将自己缩在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不要...”似乎有什么声音在低鸣着。
“我是来救你的,我也是妖怪。”百物语尝试安抚它的情绪,并且小心的靠近这无助的鬼物。
“飒。”有什么以极快的速度破开了风,直直的朝着百物语的面门飞去。
“铛!”一声如同铁器碰撞的声音在鬼物区域扩散了开来,百物语看清了是什么撞在了它的结界上,那是一根带血的冰锥,在空中无力的旋转了几下,然后插在了地上。
“是你杀了那个驱魔师吧。”
“是我杀的。”角落中的白团子动了动,本来百物语以为是飘带的地方,居然是一缕缕白色的头发,她抬起了头,雪一样白的脸上,带着愤怒的神色。
是雪女。
“不要生气,我并不是来追究你的所做,我知道,你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百物语对上那双银色的瞳孔,轻声说道。“而且,应该是他先动的手,对吧,目标应该是,你的妖核。所以你算时正当防卫,我没有理由追究你的责任,但是我觉得你伤的很深,我需要送你去治疗。”
“别假惺惺的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凭我现在可以轻而易举的取走你的妖核,而不是和你在这里和你商量。”
百物语咧了咧嘴,露出了猫科动物所有的犬牙。
“走吧,如果你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去鬼医那里。”
雪女看着他的笑容,没有说话,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握住了百物语伸出的爪子,百物语眯起了眼睛,果然,雪女和传说的一样,手也是没有一丝温度的。
当他把雪女送到了鬼医处再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隐没于山的另一边,他舒了一口气。
“喂,锦繁警长,结案了。”
“真不愧是千夜鬼物的督察官,速度就是这么迅速。”
“先听我说完,这一次是驱魔师主动挑衅鬼物,被鬼物正当防卫杀死的事件。”
“什么!”百物语捂住了耳朵,锦繁的喊声差点震聋了他的。
“是这样没错。”
“好吧好吧,那么请督察官大人在今日下午之前,来做笔录好吧?”锦繁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也许吧,督察官大人,有些害怕了。”他看向远处微微发白的天空,皱起了眉头。十年以来,第一次有人因为自己管理不善而死去,晨曦即将到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