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的某个夜晚,月亮高悬在天空之中,站在高塔之上的白猫舔了舔锋利的爪子,然后打了个呵欠。
“看来是个没什么事情的夜晚。”
他自言自语道,白色的长尾巴不停地左右来回晃动,他转头看向与高楼林立的大都市的相反方向,在一排比较低矮的楼房后,高楼便像是被风沙限制的森林,不再继续向前迈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的古宅,那一边,是鬼物居住的地方。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一片区域似乎显得诡异而安宁。
他本来想享受一下着片刻的安详,但是他刚刚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了,他从腰间的一册黄色的符纸中用力扯下一张,握在手心,被红线缝合的右爪用力的握住了拳。
“抓住你了,这个让我不能休息的家伙。”他叹了口气,健壮的双腿在高塔之上用力的一蹬,白猫已然落在了很远的一栋大楼的楼顶,安稳的四肢着落。白色的身影如同幽灵一样,让人无法看清,但是确实一闪而过。
“又是在分界线上发生的事情吗?”随着越来越接近他所抓住的事物,他的内心也越来越焦躁,不知不觉间,像生气的夜猫一样,咬紧了利齿。
最终,他停了下来,站在楼顶,俯瞰着两栋楼之间狭窄的小巷,一位女子瘫坐在地上,而她的面前,是一只被笼罩在微弱黄光中的妖怪,身形矮小,全身都是毛,但是头顶却是光秃秃的,而脸上,只有一只占了绝大部分的大眼睛,它很生气,但是无奈,结界封住了他的动作,什么也做不了。
站在房顶的百物语使劲的摇摇头,将露出的耳朵和尾巴收起来,然后纵身一跃,落在了两者中间。
“请您冷静一些,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他仔细的打量着被困在结界中的鬼物,尝试着沟通。
“不要以为是人类,就可以随意的侮辱鬼,就算我违反法律,我也要给她一个教训。”妖怪的额头上展开了条条青筋,女子对他所做的事情,让他十分生气。
“请您等等,山童先生。”百物语松开了攥在手中的符纸,笼罩在鬼物的结界也随之消失。山童楞了一下,有些无措。
“先生?你叫我先生?”他眨动着一只独眼,有些惊讶百物语的用词,呆住了。
“是的,山童先生,您冷静下来了吗?”
“从来没有人这么叫我,就像你身后的女人,直接叫人‘丑陋的怪物’。”山童显得有些扭捏,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诉苦。
“有礼貌的先生,我愿意听你讲讲。”
“首先,这个女子是对你说了没有礼貌的话语,才让你生气的吗?”百物语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呆坐在地上的女子,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女子心虚的避开了目光。他轻蔑的笑了笑,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请问是警示厅的值班人员吗?请把我所在区域的最近的摄像头的录像,调给我,嗯,五分钟前的就行。”他说完就挂了电话,山童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目光停在了他的瞳子上,又看向他胸前的玉佩,没有说话。
“请您稍等一会儿。”他说着,点开了发过来的文件。
“别过来,你这个丑陋无比的怪物!”
女子的尖利声音从手机中传出,百物语厌恶的将手机拿远,揉了揉耳朵。
“你说什么?!”接着是山童那有些粗的声音。
“我说你是丑陋无比的怪物,你听不见吗?”
女子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得意。
“你这不懂礼貌的人,让我给你上一课吧!”
接下来就是女子慌张的惊叫声。
百物语关掉了录像,转过身去看向瘫坐在地,满脸冷汗的女子。
“我是千夜的督察官,百物语,你违反了《人类保护法副章》相对的寻衅滋事,如果山童先生愿意去相应的法庭起诉你,那么你就会承担相应的责任.....”
“不要....我什么也没有做.....”女子无力的抬起头,用让人生厌的口气辩解着,但是一对上百物语的眼睛,声音就变得小了很多。
“算了吧。”山童拍了拍百物语的肩膀,说道。
“真的吗?山童先生,我觉得这种主动寻衅的人就应该起诉她,送她去监狱里呆个十天半个月,她的嘴巴大概就会放干净了。”百物语说着,轻蔑的看了一眼女子。
“不用了,督察官先生,那我可以走了吗?”山童这么说着,挠了挠全是毛的头。
“请吧,不过不要这么叫我,请叫我百物语。”百物语这么说着,走到了山童的身旁,轻声补了一句。
“是个半妖。”
“那么,能请您握一下我的手吗?百物语先生。”山童伸出了他的手,如同纠在一起的树根,百物语握住了,粗糙的触感,山童松开了手,转身离开了。
“好好吸取教训吧,下一次就是我送你去监狱了。”百物语说着,踏着墙壁借力跃上了屋顶,如同来的时候一样远去了。
“所以你就这样放那个女人走了?”十追坐在百物语的对面,拿起了白瓷的杯子,里面是泡好的茶,泛着淡淡的紫色。
“那是山童的意愿,我没有必要违背。”百物语拿起桌上的叉子,插了一块桌上绿色的羊羹,放入口中咀嚼。“但是呢,一个月中就有十来次这种事情,而且全是因为人的主动挑衅才发生的鬼物袭击事件,怎么都让我很难过。”
“所以说,你完全可以联系一下媒体杀一儆百。”十追放下了杯子,看向一边路过的亚人服务员,挥了挥手。“服务员,这里再加一份熏茶。”
“你还真是爱喝茶啊,但是你那个提议并不可行。”百物语端起杯子,茗了一口。“因为这种事情向媒体曝光是没有作用的,媒体多半是人类,怎么会按你说的报道。”“不过这家店的甜食还真棒呢。”他转变了话锋,不想再继续相关的话题。
“而且十追你已经喝了三壶茶了,没问题吗?”
“没问题吧,毕竟是鬼。”十追低头喝茶时,面具上长长的鼻子碰到了杯壁,十分的尴尬。百物语咯咯的笑了两声,把桌上最后的一块羊羹塞进了嘴里,然后站起身去付账。
“那么,小猫咪,我就先走了,记住了,晚上九点,鬼祭,不要迟到。”十追在亚人的街道上展开了羽翼,用力一震,掀起的风沙让百物语睁不开眼,再抬头就只能看见天空上方的黑点了。亚人的居住地是百物语常来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在这里化成猫的形态,这和亚人的样子还是十分相近的,他看了看刚刚和十追闲聊喝茶时进的店,是名为“次甜屋”的甜品店,不知为什么,店的正对面竖着一面像是山道上为了防止车辆相碰的镜子,但是并不是凹面镜而是平的,百物语奇怪的看了一眼,没有在意,然后去亚人的集市采购晚饭用的食材。
“请....请给我一份鸡肉。”百物语在肉店前,踮起了脚才勉强能趴在柜台上,这家店的台面真高啊....
“小猫咪,又是你啊。”老板是只足有两米高的棕熊,他忍住笑意,递给百物语装着鸡肉的袋子,和找的零钱。
百物语抬头看着棕熊憋笑得脸,忍不住笑出了声,棕熊更是没有人住,两人就这么对着傻笑,笑完了,才拎着袋子,走向下一个摊位。
他似乎和亚人区域的很多商贩都很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常常露出在人类区域露不出的笑容。
做完这一切后,他溜到一个小巷子里,三步两步跃上了屋顶,最后,跃进了自己家的窗台,关上了窗户。
当他把食材变成一道道菜品摆在桌上准备享用的时候,又是一个电话,他看向屏幕,皱起了眉头。
“滴。”他按下了接通。
“百物语,你最近过的怎么样?”中年男子的声音从电话中传了出来。
“师傅,您怎么又打电话过来了,明明时间并没有到一个月,现在只过了短短的半个月而已。”百物语有些不解的用指尖敲击着木质桌子,心中的疑惑在发酵。
“没什么,想关心一下我的爱徒,”师傅说着,顿了顿,语调变得严肃,像是在和人商谈一项重要的事情。“你有去过鬼市吗?”
“没有呢,毕竟我对鬼物也不是非常的感兴趣。”百物语咽了口唾沫,然后一本正经的说出了谎话。
“那就太好了,毕竟和鬼物打交道可没有什么好处。”师傅的口气软了下来,“为师希望你不要和鬼物打交道,我知道你一直对和鬼物的交情不错,但是相信我,这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了。”百物语咬着嘴唇,他听出了师傅话中的意思,而且,他感觉师傅的语气和平时也不一样了,有一些说不出的感情。
挂掉了电话,他看着自己做的一桌子食物,失去了食欲。
他草草的吃了几口,然后将剩下的大部分食物倒进了垃圾桶,然后倒了一杯茶,坐在窗台边上,看着即将消失在千夜另一边的夕阳,心中感情交错,他用力的晃着自己的脑袋,一会儿变成白猫,一会儿变成少年,他有些难受,就像是卡在喉咙中的鱼刺,拔不出来,但是每一动都牵动着神经,最后他将茶一饮而尽,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袍,然后很少见的推开了家门,然后静静的走下了楼梯。
“诶,小猫咪,按以前的经验,我以为你会迟到呢。”当十追落在鬼祭的会场门口时,他发现了一旁一身黑色的百物语,假装讶异的开玩笑道。
“嗯....”他垂着头,目光凝聚在自己的脚尖上,显得有些扭捏。
“心情不好?”天狗看向一边的半妖,很明显能察觉的到他有心事。
“我没有事,不要管我!”百物语抬起头,呲着牙齿,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垂下了头,“对不起...”
“没事没事,你心情这么低落也是很难见到的,”十追这么说着,用力的揉了揉百物语的头,“马上就要祭典了,我们进去吧。”
会场入口只有简简单单的两根竖起的石柱,但是后方却被黑色的迷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到,十追走在前面先进了会场,百物语随在他的后面,像一个黑色的影子。
祭典场所和外界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虽然外界看过去像是罩在黑雾之中,但是走进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片森林之中。
“不对啊,我记得千夜是没有这么大一片森林的,而且小片的森林也分布在亚人的区域。”百物语扯了扯天狗的衣角,问道。
“这是幻术,有会幻术的鬼物在维持着祭典场景的存在。”天狗解释着,走进了茂密的森林中,森林中有一块开阔的土地,两边是各种商贩的摊位,像庙会一样,但是没有灯,每个摊位上都或多或少的悬浮着几团小小的蓝色火焰。
“那个是什么?”百物语指着一边的长水池,好奇的问道。水池上浮着一团团的圆球,不停地翻滚。
“我相信你不会感兴趣的,那是捞一种很小的鬼物,像眼球一样,捞完可以带走,你需要吗?”十追果然在百物语的脸上看到了自己预料中的厌恶表情。
“就不能有些正常的游戏吗?”
“捞金鱼很正常啊,只不过,这种鬼物在我们眼中和金鱼一样。”十追说着,已经蹲到一旁的摊位边上,拿起一个纸面的捞网,熟练地捞起了几个圆球,装进了店家提供的袋子里。“看,是不是和眼球一模一样。”
十追把袋子凑到了百物语的鼻子前,袋子中的白色球状物转了几圈,然后露出了瞳孔的那一面,紧紧的盯着一边的百物语,而且袋子中其他的眼球也如法炮制,看得他的胃中一片翻腾。
“拿远点,不然我就把火符贴在你的脑门上。”百物语有些气恼的威胁道,十追才将那袋东西拿开了。
“别这么害怕嘛,一点也没有千夜督察官的风范。”十追打了个哈哈,拉过他的长袍一角,将他向祭典的小街更深处拉去。
百物语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周围摊位的出售物品,尽是一些看着不像能用的和不能吃的东西,当他终于看到能吃的炒面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炒面的身上有一圈又一圈的环状线,在仔细一看,这哪是炒面条,明明就是炒蚯蚓。
“不是炒蚯蚓哦,”十追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上前打了一份‘蚯蚓’。“这确实是一种面条,只不过鬼物的区域这些东西在煮熟后会有环形花纹,而且还会动。”
“那和蚯蚓有什么差别!”百物语眯着眼睛,看向十追手上的那一份四处乱爬的面条,捂住了嘴巴。
“好吃的差别,不好吃的差别。”十追挑起一根还在不停摇晃的面条伸到百物语的面前,示意他尝一口,百物语伸出了爪子,其中食指位置的利爪伸长了有半个手掌的长度,威胁性的晃了晃,闪着危险的光芒。
“你不想吃就算了....”十追连忙把蚯蚓面条收了回去。
“哼,算你识相。”百物语缩回了爪子,抬起头,看向着幻术森林的天空,那是怎样的天空?那似乎是原始时代,没有被污染过的,最美的夜空,各种颜色的星星点缀在深蓝色的夜空中,让人醉心。
“既然说是祭典,那是为了庆祝什么而举办的祭典呢?”
“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记住一些东西。”十追吃掉了所有爬行的面条,然后指着一边卖面具的摊位说道。“比如那上面的六个面具,就是几百年前,希望为鬼物争夺领地的六个鬼王。”
“还有这种事情啊,”百物语随着他的手指指向看去,一个摊位竖着几根竿子,每个杆子上都挂着数个面具。“但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四十年前鬼物是战败了。”
“是啊,有一位鬼王在战斗中战死,还有一位被封印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十追指着一根竿子上的一个猫脸的面具,“这是那个战死的鬼王,鬼结猫,百桦。”又指着下方的一个面具,“这是被封印的鬼王,八岐大蛇。”
“诶,这个鬼王也是白猫啊。”他仔细端详着鬼王的面具,饶有兴趣的问道。
“不全是,据说鬼结猫是从土蜘蛛中诞生的妖怪,所以瞳孔会像蜘蛛一样,没有焦距而且乌黑。”
“应该可以下结论,每个鬼物都有一个足矣催人落泪的故事,但是这不能成为破坏平衡的理由。”他看见面具摊前和普通女子一样的老板在看他,便压低了声音。“老板,可以给卖给我一个面具吗?”
“可以,但是除了你刚刚指的那一排以外都不行。”老板娘挠了挠头发,说道。
“为什么?”他好奇的问道。
“有人说想要买你们走,你们愿意吗?”老板娘没有直接回复百物语,而是转过身去,对着面具说,一排排的面具眼睛都咕噜噜的赚了两圈,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