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诗听到耳侧掠过的风声,呜呜呜呜,她有剧烈的失重感和错位感,就像突然置身广袤无垠的太空,而那双干枯而纤细的手始终捂着她的双眼,让她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那双手突然松开,陈诗重新获得了行动的自由,她的脚下终于踏到实地,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哗啦啦啦身周是无边无际的暴雨,陈诗刚刚落地,她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陈诗四顾,发觉她站在极高的地方,似乎是学校的天台,自很久以前那桩“事故”之后,天台就被永远地锁上了,而现在陈诗却站在了这里,空档的天台上一滩滩雨水汇聚的水泊,数不清的雨点溅落在上面荡出一圈圈波纹,呀呀呀呀,林立在身边的,十字架一般的电线杆上站着无数同样湿透的黑色乌鸦,现在群鸦们都低头静默地注视着自己。
接着,有某样事物突然吸引了陈诗的注意力,陈诗看到暴雨之下,有一个小巧的白色物件,在顺着流淌的水流奔涌而下,那竟然是一艘纸折的小船,在狂风暴雨中随时都会倾倒,但是始终没有倾翻,相反正决然地朝着陈诗的方向驶来。
将纸船轻轻地放入水面的,是一个正坐在天台护栏之上的女孩,她留着有些土气的麻花辫子,辫子胡乱缠着自己的脖子,穿着老旧的校服裙,她同样浑身湿透,紧贴校服的身体有着贫乏的线条,她的脸几乎完全被垂散的头发遮住。
她正低着头,默默地折叠着怀里的一张张白纸,不停地一艘艘折叠着纸船,然后往水面轻轻一送,很快,四处的水泊中就到处都是浮游的纸船,有的被一阵风吹翻,有的滑入幽暗的角落不知所踪,有的碰撞在一起,有的一直流到陈诗的脚边。
陈诗愣愣的,捡起一艘流到她脚边的纸船,她察觉到纸船上都书写着被雨水浸湿大半的字痕,都是红色的记号笔凌乱书写的拙劣文字,陈诗下意识地将纸船拆开,阅读起纸船上书写的文字:
“XX月14号,她们又抓住了我,她们竟然恶毒到要我吃那种东西,我好恨,我好恶心,我想吐,我想撕开自己的身体,哦,我都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啊,我不能告诉妈妈,她会杀掉我的,我不能告诉同学,因为我没有朋友,我也不能告诉她,她知道之后也会抛弃我的。可是我到底应该如何终结自己的痛苦呢?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也不想报复,我只想逃走,如果能永远地逃走就好了……”
又拆开第二艘纸船,陈诗觉得她的心跳稍微加快,她又想起了一些零碎的事:
“6月2X号,最近清晨醒来,总会听到有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在巡游,打开窗能看到非常大的花车,又歌唱又跳舞的真闹心,奇怪,我怎么没听说过临杨市有这么大的花车典礼?”
第三艘纸船:
“1月的凛冬,万籁俱寂到针落可闻,今天班里要办元旦晚会,真高兴,他们都把我忘掉了,就连她们也一样不记得我,这样我终于能得到一天的安宁了,我可以完全不被打扰地度过只属于自己的一天。
说起来,《血月之屋》今天就完结了呢,啊呀啊呀,好讨厌,又要等多久他们才会出下一季?”
拆开纸船的速度越来越快,陈诗发现这些纸船里书写的似乎都是一个女孩既熟悉又陌生的日记片段,内容复杂又单调,大都是她日常生活的剪影——考试考砸,被父母训斥,心底存在着向往的男孩和女孩,以及……一次又一次遭受过分的欺凌。
被锁在体育馆的器材室内一整夜,书包总会被发现在厕所的阴沟里,就连这本日记有时都会被人翻出来在大庭广众之前阅读,考试的成绩一天比一天差,过去唯一的朋友现在都因为身边那群恶毒女孩的压力离她而去,甚至为了不遭受欺凌,也加入了欺凌她的队伍里……
但是这个女孩的心中依然有着希望,她还期待着毕业,她还渴求着新的电视剧更新,她还做着能成为一个漫画家的梦。
直到某一天,所有的故事迎来了戛然而止的终结。
“喂,你也是要来阻止我的吗?”在栏杆上保持着那种让人忍不住担心一阵风就会将她吹下去的危险坐姿的女孩,突然抬起头,她的脸依然在水汽和雨点中模糊,根本看不清,只能观察到她眼底的两点微芒,似乎直到现在她才察觉到陈诗站在她的对面。
“你也和我一样——期待着死亡吗?”陈诗问。
“期待着死亡,死亡,死亡?”女孩困惑又迟疑地重复了三遍,突然神经质地狂笑了起来,她的身体朝后仰,差点就摔了下去,从教学楼的五层顶楼,“你说的是哪种死亡?死亡可有很多种啊,被刺死?被烧死?被溺死?被毒死?被饿死?被砸死?摔死?掐死?还是更富有创意的死法?”
“我想要并不痛苦,很安详而快速的死亡,让我能和一切都平静而永久的告别,我不要那种死亡,那样太可怕,我怕疼。”陈诗的脸色变白,她觉得呼吸困难,她瑟缩着身体,吹拂在暴雨中的狂风让她感觉冷到骨子里。
“天真,实在是太天真了,我亲爱的姐妹,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死亡?”咬牙切齿地嚎哭,“你想要的根本不是死亡,你只是想要懦弱地逃走罢了。不论你再怎么以想象和语言美化,死亡永远是痛苦的、黑暗的、扭曲的、绝望的,死了,会沉入永久的黑暗,无边无际的劫难,再找不到任何光明,再不会有能力改变任何事,陈诗,我亲爱的姐妹,”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女孩已经站在陈诗的面前,她的脸距离陈诗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陈诗又一次闻到她身上糜烂的潮湿气味,陈诗看到她乱发之下幽暗的空洞眼眶,“你真的准备好面对这样的死亡了吗?”
“我不要,离我远点,我不要,不要,不要!”陈诗几乎崩溃地哭着,她跌跌撞撞地朝后退,她想要跑,可是她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已经来不及了。”女孩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天台的围栏走去,再也没有多看陈诗哪怕一眼,与此同时,陈诗觉得她的身体再一次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意志控制,她就像提线木偶一般,保持着和女孩完全一样的动作和姿势,一步步在暴雨中走向围栏,陈诗的眼泪犹如崩塌的大坝一般狂流无法遏制,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她的四肢发麻,呀呀呀,她看到头顶无数的乌鸦朝着她们在森林一般的电线杆之间穿梭和盘旋,仿佛做着一场疯狂而古老的祭神礼赞。
视野的极远方,高耸入云的赤红灯塔,塔顶的血红眼睛,朝这里照来贯穿天地的炽热红光,那红光眨眼间就将这深夜的天穹遍染得如黄昏一般迷离变幻,一层层云朵都在血红的光芒之下退散消弭,陈诗和女孩,并肩走向红光,她觉得她简直要融化在这红光里了。
陈诗和女孩,翻过围栏,双手搭在栏杆下,感受着风从裤腿和衣袖灌入体内,心情突然变得非常平静,她觉得这种事似乎很久以前就发生过了,在过去发生过无数次,在未来也注定将要千百次重演,陈诗看到一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变得无比渺小无比微不足道,而她的身体变得极其轻盈优雅,仿佛……往前迈出一步,就能飞起来一般。
陈诗和女孩,几乎同时,松开了栏杆,那一瞬间,陈诗觉得她分裂成为了两个人。
一个陈诗,双目空洞死寂,已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空壳,一头朝下坠去,砰的一声,绽放出一大滩血花,头颅破裂,手脚折断,然后腐朽糜烂,她的七窍和伤口里,有数不清的黑色虫子钻进钻出,在这里做巢蛰居,啃噬侵蚀干净里面的一切,不久之后,还会有一个怀抱黑猫、有一对幽蓝大眼睛的美丽女孩,哀愁地发出叹息,她果然什么都不可能改变,陈诗在一开始就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袁曦只能尊重她的意志。
而另一个陈诗,身后长出了深蓝的美丽翅膀,她朝血红的灯塔优雅地振翅高飞,追随着那炽热到融化一切的光柱。
啪嗒啪嗒,她听到脑后有翅膀拍打的羽之音,她就算不回头,她也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
嗯,我果然是一只美丽的、圣洁的、追逐自由的蝴蝶呢。
陈诗的笑容灿烂而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