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被袁曦唤作天一的黑猫,已经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用具有人性的双眼,深深地看着陈诗,陈诗很容易就辨认出它的意思——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去浪费了。
但是看着面前女厕所紧闭的门扉,看到门把手上仿佛曾经是某人留下的血红手印,听到从门内传来的,属于她在学校中最讨厌的某人的声音,令人作呕和恶心,陈诗甚至能够想象,那个曾经往自己的储物柜里倒污水、将自己按在水池中折磨、用尽各种手段敲诈自己的云茗,现在无助地靠在门后,低低的哭泣,绝望而怆然,无助而悲哀。
“我其实是在做梦吧?”陈诗自言自语道,“什么袁曦、黑猫、灯塔、女鬼、血雨,哪里会存在这样的世界,哪里会有这种荒唐的事情,就算真的会有,凭什么碰到的会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呢?”
黑猫轻轻地站在陈诗的身后,用嘴扯了扯陈诗的裤腿。
“你刚刚不是能说人话吗?”陈诗却顺手拎起了黑猫,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脑袋,她觉得有些头疼,她眼前的世界有些发花,就像有一条条透明的小虫在她的眼角蠕动,她觉得有人在她的耳畔窃窃私语,不是蛊惑也不是欺骗,反倒是犹如情人一般的呢喃,爱人一般的呓语,“为什么现在不说了?是因为袁曦不在吗?还是因为这些纯粹都是我的幻觉?你是真的吗”
“喵!”黑猫炸毛了,对陈诗露出凶狠的神色,陈诗被黑猫突然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黑猫一爪拍在陈诗的手上,陈诗手一松,黑猫落在地上,用相当嫌弃的神态瞥了一眼陈诗,往黑暗处一窜,就消失无踪,在这样黑暗狭窄的学校过道中,陈诗根本不可能找到黑猫。
“陈诗……是你吗?”云茗弱弱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随后声音突然拔高,“你他么在嘀嘀咕咕些什么?老娘就被关在厕所里,你还不开门放老娘出来?!信不信我明天把你……“
“如果你今天死在这里就好了。”
“什么?你说什么?”拔高了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我说,如果你死在这里就好了!既然这是我的梦的话,那么,如果我想要你死掉的话,你也是能死掉的吧?”陈诗低低的声音突然拔高,她的大半张脸沉浸在阴暗中,她将一只手搭在门上,又觉得有些反胃,“呐,我说,你一定一直跟在我身边吧?那个发出啪嗒啪嗒声音的家伙,不管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能先帮帮我吗?让云茗死掉,哪怕是在我的梦里,死掉一次就好。”
陈诗又捂着喉咙,干呕起来,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干呕,肚子一阵阵地痛,就像有很多生物正在腹内翻江倒海,嗡嗡嗡嗡——蚊子叫一般的耳鸣声缠绕在她的耳畔,因为痛楚和没来由的哀伤而渗出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野,她觉得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在塌陷崩坏,从墙皮、天花板和墙角脱落下雪花一般的尘埃,一层层的灰尘在她的脚边堆砌,带着水泥、泥土和肉体腐臭的味道,身后的窗外,猩红灯塔的光一次又一次扫过楼道,终于定格在陈诗的背后,打在陈诗的身上,照在陈诗面前的门上。
“喂喂喂,陈诗,我知道我们平时对你很过分,但是现在你就别闹了好吗?你要搞清楚情况啊,放我出来,一切都好说,我不计较你刚刚说的话的,”紧锁的女厕所里,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云茗又一次焦急地拍打着门,传来门把手被人不断努力扭转的声音,但是她当然打不开门,咚,咚,咚,“快开门啊啊啊啊!!!”门后的云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诗又一次吐了出来,身体都被撕裂的剧痛感,她将手探进喉咙里,往内挠抓着口腔催吐,想要将那个堵住她喉管的事物吐出来,这一次卡在她喉咙里的,显然不再是臭鸡蛋或者蟑螂小腿这样的东西,而是带着苦涩的酸味的硬物。
“咳咳咳——”陈诗终于强行吐了出来,一大口带着恶臭味道的不明液体流了满手,陈诗呆呆地看着躺在手心的那事物,就算现在真的是梦,她也不敢相信这是一直在她肚子里的东西——
还缠绕着水草一般的头发,从中部断裂,颜色是淡黄色的木梳,背脊拥有很精巧的圆弧曲线,小巧到用一只手就可以捧在手心,边缘有工艺品一般精心雕琢的花纹,是富有动态感的水纹。
陈诗当然认得出这是什么,她的脑海里掠过几道支离破碎的画面,那大概是早已被她遗忘掉的某段回忆。
“我可爱的小陈诗,你知道吗?”那是将她温柔地揽在怀里的母亲,将她的头发披散开来,用这把梳子一次次轻轻梳理,母亲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陈诗很久很久没有和母亲这么亲密过了,现在陈诗却又能回想起来,母亲身上那股好闻的清香,那是介乎奶香和蜂蜜香气之间的奇妙味道,每一次闻到都会让陈诗心情格外地舒适放松,“在我嫁给你爸爸之前,你的奶奶,也曾这样梳理我的头发,她想将妆容最精美的我送给她的女婿,而今天终于也到了我将你送给爱人的时候了。”
送给爱人?奇怪,什么时候,我也有爱人了?陈诗觉得有些不对劲,母亲这是要把她送给谁当爱人?
“啊啊啊啊——!”从厕所里传来的尖锐嚎哭,打断了陈诗的回忆,那是云茗在发出绝望的嚎叫,砰咚砰咚砰咚,一连串厕所隔间门户开启又关闭的声音,陈诗甚至能够想象所有厕所内的门都在那样鬼畜的抽/动,嗤嗤嗤,接着又是那根水管爆掉的喷水声,云茗的喊叫夹杂在其间断断续续,然后是一连串玻璃碎裂的清脆响声,“离我远点,离我远点,这是什么,我的老天,这是什么呀?”。
咚。门后最后传来,沉闷的,身体撞到门上的声音,陈诗朝后退了一步,她能感觉到,现在云茗被某股巨大的力量,抛向女厕所的门,距离她只有一门之隔,左手紧紧攥着梳子,梳子的尖端扎破她的手指都没有察觉到,陈诗抽了抽鼻子,她闻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说不清是血还是尿的恶心气味。
“陈……诗……救……命……”门后,传来沙哑而艰难的最后的呼喊,陈诗现在是真的能够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但是死亡这种事物,她并不恐惧,相反她还觉得很熟悉。
沉重的身体,被拖行在地面的声音,最后简单的一声咔嚓,女厕所门后再没有了动静。
吱呀,没有人动,女厕所的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门后同样没有开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是有浓郁的血液味道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却又在欢迎着陈诗进去。
于是陈诗推门走了进去,过去那短暂又异常漫长的生命历程里她并不抗拒死亡,相反,她其实一直期待着死亡,但是她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去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像她更没有勇气去报复云茗、魏紫玲和王莹,但是如果真的某一天突然出现一种不可抗力能够以这种形式结束她的生命,她并不抗拒,相反能有些愉快地接受,她只希望这种死亡是快速而没有痛楚的,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她的困惑和忧愁而不留任何遗憾。
陈诗的生命本身在她眼中就是一场漫长而看不到终点的苦难。
陈诗打开手电筒,照亮女厕所内的景象。
满地碎掉的镜子,全都是洗手台上的梳妆镜,满地都是血,还有一条某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的细长血痕,嗤嗤嗤,天花板藏污纳垢的边缘碎掉的生锈水管里,还在不断地溅出带着异常气味的水花,刚走进厕所,就不可避免地溅了陈诗满身,但是陈诗毫不在意,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厕所尽头的墙壁之上的景象。
云茗臃肿而矮小的身体,垂挂在白瓷砖的墙头,穿着再平常不过的校服,全身上下都被血浸透,脚边的旅游鞋和脸上的白框眼镜都已经脱落,掉在血泊和污水里的眼镜镜片更是完全被污染,裸露在外的手足都扎着碎掉的镜片,滴答滴答,还有血不断从她的身上滴落,而将云茗垂吊起来的,则是属于某个女人的,黑色的头发,长长的头发,勒住了云茗的脖子,将她从门前一直拖拽到了墙头,将她的脑袋。
强行拖入了女厕所用来和外界通风的换气扇的方形窗口之下,换气扇拧转。
将她自耳朵之上的上半部分头颅整个削掉。
只有云茗耳垂的那对浮夸的银色大耳环,还能让陈诗确认出云茗现在的身份。
陈诗又一次又想吐的冲动,但是她的腹内早就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可能再吐出来,她的喉咙里,响起了咕咕咕的怪异声音,接着,这种声音,变成了笑声,笑声由低转高,最后变得肆无忌惮。
“死的好,死的太好了,是谁给你想出的,这么棒的死法啊?”陈诗指着云茗的尸体,都要笑出了眼泪,她甚至没有察觉到,她身后碎裂大半的洗手方镜和脚边碎裂的镜子内,一闪而过的模糊人影。
于是有一对惨白的手臂,突兀地从镜子里钻了出来,从陈诗的身后,捂住她的眼睛,眼前的世界骤然沉入黑暗。
“说晚安~”陈诗听到耳边有女孩清脆悦耳的咯咯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