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铃铃——咔咔咔咔——”熟悉的闹钟声音,突然地从蒙昧的黑暗中响起,陈诗睁开双眼,下意识地朝着床头的方向摸去,拍掉闹钟,睡眼惺忪而迷蒙。
是梦么?那果然是梦吧。陈诗痴痴地看着天花板,斑驳的光斑从墙头游走,脑海中有残缺的画面掠过又消失——她迷失在放课后的学园,遭遇了从黑板内钻出的女孩,亲眼目睹云茗被某个东西以残忍的手段虐杀,然后她被女孩带到了学园的天台,和女孩一起从天台坠落……摔死。
陈诗从被子里抬起一只手,她看到窗外照进的寸寸微光打在手心,还是那只熟悉而纤细的手,在光斑下显得异常苍白,如果这只手去弹奏钢琴或者其他某种乐器,大概是相当赏心悦目的场面吧,五指舒展,然后攥成拳头,每一寸的骨节分明到近乎晶莹。
她翻了一个身,看到床头那陈旧的闹钟又走到六点五十五,滴答滴答时间流转,不知为何今天的闹钟提前了五分钟响起,不过陈诗懒得去纠结太多,她决定起床,因为现在她并没有睡意,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躺在床上、怎样沉入那个荒唐的梦想的了,梦境和现实的分野越来越模糊,坐起身来,上下摸索着自己的身体,她寻找着一种微妙的感觉,这让她有点不舒服,她思考了良久才确定这种感受是什么。
就像是失去一只手臂的人总会有这种手臂依然存在的“幻痛”,陈诗在自己的全身上下仍然能找到那股痛觉的残留,仿佛身体从体内朝外被撕裂的痛楚仍然存在,那是她亲身经历过死亡的可怕实感,她觉得那并不是梦,自己或许真的已经死过一次了。
“如果我真的死掉了,这里是天堂吗?如果真的有天堂,为什么会和我的卧室一模一样?”陈诗自言自语。
虽然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怀疑,陈诗的身体还是遵循着过去的习惯爬了起来,穿衣,洗漱,用嘴咬着发卡扎好头发,又一次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和过去的自己没有任何差别,不,还是有一些差别的,她撩起披散的碎发,发现自己的脖颈上,曾经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并不是痊愈,而是完全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又上下寻找着身上的各处伤痕,无一例外,全部都消失无踪,就像陈诗以往曾经经历的一切苦难,都从未存在过,陈诗现在以一种全新而愉快的姿态,重新复生了,她尽可以坦然而欢乐地去面对未来的一切,那个噩梦让她心底长久以来堆积的一切郁结都解放了,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完好。
时间已经走到了七点十分,陈诗觉得有些奇怪,如果是正常情况,母亲现在会到房间里来叫她的,但是今天母亲一点动静都没有。
穿戴好校服,整理好今天课程需要的书本,陈诗还记得昨天任老师说要考词组什么的,可是她一个词组都想不起来,她觉得自己只能在上学的路上突击背一下了,然而她对自己的记忆能力也并非那么有信心,她认为肯定是背不完了。
至少先吃完早饭,陈诗这么想着,她的肚子有点饿了。
“早上好,妈妈。”陈诗推开门,挤出一脸灿烂的笑容,今天她难得心情很好,她想要给母亲也展现出一个更好的自己。
然而房内空无一人,并没有人回应她,只有萧瑟的风,呼啸着穿过庭内,呜呜作响,喀嗒喀嗒,那是半开的窗户拍打的声音,灰色的窗帘也被带着潮气的风吹拂出各种奇怪的形状,陈诗和母亲共用的餐桌之上,有盛满食物的煮锅散发出小米粥的清香,盘内,还有已经被母亲准备好的食物——沾着果酱的面包片和千篇一律的炸鸡蛋,陈诗在属于她的位置上坐好,看到盘子一旁的便签纸上写着母亲的留言:
“小诗,今天我有事,先走了,吃完后不用洗碗,直接走吧。记得我们的规矩,学习加油!——妈妈”简单而平淡的留言,确实是母亲一贯的风格。
陈诗一口口吃完了又干又涩的面包片,强忍着恶心将炸鸡蛋整个塞入嘴里,草草喝了一点稀粥,又捏着鼻子一口将牛奶喝完,今天她不想再对母亲阳奉阴违,于是就这样出了门。
蛤蟆女云茗的眼镜,在“梦”中,云茗死前会戴着的眼镜,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边缘沾着让人产生不祥印象的暗红液体的凝结物,陈诗四顾无人,一脚将眼镜踢进了阴沟,她才不会管这东西代表了什么呢。
若无其事地返回了学园,来到了陈诗的班级,高三三班,几乎是卡着时间跑进教室,这时任老师正在后门逮住了支支吾吾的王莹,一句又一句考着王莹词组,都是陈诗完全不记得的词,陈诗趁任治国不注意的关卡,加快脚步小跑着从前门冲进教室,坐在她的座位上,若无其事地开始了早读。
让陈诗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旁边本来应该属于袁曦的位置上,空无一人,原本属于袁曦的很多东西,现在全部都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了,甚至连袁曦的桌柜内都空无一物,之后的整个上午,袁曦都没有来,但是周围的同学没有一个人讨论甚至注意到袁曦的缺席这件事,所有老师上课的时候,都完全没有察觉到袁曦没来上课的事实,甚至连任老师都没有在袁曦空荡荡的座位上发现丝毫违和感。
“袁曦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啊?”实在过于疑惑的陈诗,终于忍不住扭头问身后坐着的一个男生,从高中开学到现在,她和这个男生说的话都不会超过三句,陈诗虽然在女生中相当受人排挤,可是男生圈子和她几乎没有交集,最多会有不少男生听说她被其他女生欺负,但是至少没几个男生在明面上对陈诗表现过恶意,所以陈诗还是不担心这个男生不会接她的话。
“陈诗,你脑子抽了吧?袁曦是谁?我们班上有这个人么?”本来正在埋头刷题的男生,似乎很厌烦陈诗打扰他沉迷学习,声音很不耐烦。
“那个,就是,就是……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女生啊,很漂亮的女生,你们男生不是一直都喜欢偷偷看她吗?”陈诗支支吾吾地说。
“你的旁边从未有过人坐,你一直坐的是单座,别再做白日梦了。”男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瞥了陈诗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显然多和陈诗说一句话他都嫌麻烦。
诶诶?陈诗真的怀疑她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你也不知道袁曦吗?这里真的曾经是一个女孩的位置,她的眼睛是暗蓝的颜色,非常明亮的一双眼睛啊!”同学们回应给陈诗的全都是相当怜悯而悲伤的眼神。
“我没有疯,我记得非常清楚,这里绝对还有过一个女生,我还画过她的肖像——”陈诗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一半,才想起那张纸上的少女绘卷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具可怖的骷髅。
“陈诗已经彻底疯掉了,她开始幻想出不存在的人了,我们都得离她远点,我们的成绩可不能受到这个疯子的影响。”很多同学们都这样低语。
陈诗抱着她的脑袋,瘫倒在位置上,她脑海中属于袁曦的一幅幅画面都飞快地闪过,可是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仿佛几个呼吸的功夫,袁曦如花的笑靥,袁曦恬静的睡颜,袁曦专注书写的神色,现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模糊、失真,逐渐陈诗真的忍不住开始怀疑,袁曦是否真的是她妄想出的人物了。
但是很快,陈诗发现,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遇到了这种怪事。
一个人在食堂的角落吃完只刷掉饭卡五块钱的勤学餐,陈诗在返回教室的路上,被人堵住了。
眼神焦虑不安、呼吸急促的魏紫玲,和妆容不复精致的波波头女孩王莹,一人捉住陈诗一只手,将陈诗拖进了女厕所,“梦”里云茗死掉的那间女厕所,她们曾经无数次欺凌过陈诗的那间女厕所,王莹习惯性地锁上了女厕所的门,而魏紫玲则二话不说地扯着陈诗的头发,将想要尖叫却被捂住嘴的陈诗的脑袋,再一次按进了洗手池。
“你知道的吧?你记得的吧?”魏紫玲恶狠狠地说。
“知道什么?你们还想做什么?”陈诗透过被魏紫玲捂住的嘴的指缝问,她的眼睛却无法控制地看向排风扇的窗口,曾经云茗被垂挂的地方,那里虽然并没有那具恐怖的尸体,可是让陈诗胆战心惊的却是——陈诗看到藏污纳垢的边缘,沾着几根属于女生的长长的黑色头发。
“你认识云茗吗?和紫玲同班的女生,总是戴着白色的眼镜和一对银色的大耳环。”王莹冷冷地问。
“云茗怎么了?”陈诗脱口而出,她当然认识云茗,昨夜她还亲眼在“梦”里目睹云茗被虐杀呢。
“你果然记得!”魏紫玲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狰狞,她摁着陈诗的喉咙,将陈诗的头朝着裂缝延伸的镜子上按去,陈诗觉得她几乎要窒息了,“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云茗,遇到什么了吗?”陈诗艰难地问。
“紫玲,放开她吧,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王莹拍了拍魏紫玲的肩膀,“记得小茗并不代表她能把小茗怎么样,我们都清楚这家伙是什么货色,她就算想对我们报复,她又哪里来的那个胆子呢?”
“云茗……和袁曦,一样,她也消失了吗?”陈诗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挣脱了魏紫玲的拘束,焦急地问。
“我们不记得你口中的袁曦是谁,但是我们两个确实遇到了这样的怪事——所有同学一夜之间都不记得云茗了,她的所有私人物件都消失了,去查她的学籍都是查无此人,简直就像,就像——”魏紫玲抱着头,惊惶到几乎失控地尖声叫道:
“她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