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经历了漫长一梦,莫烨依稀感觉自己又经历了一遍飞地上追寻流歌姐的试炼,并最终再次失去自己最爱的人。与以往记忆如同深埋在脑海深处不同,这次的记忆显然清晰了许多,被自己遗忘的诸多细节得到补完,而奇怪的是,莫烨总觉得回忆中的飞地出现了沫梨与铄金的身影。
晃晃脑袋从恍惚中清醒,莫烨抬起头,却愕然看见本该失去战意,束手就擒的铄金子爵冲开守卫,拿捏住沫梨的脖子进行威胁。
“都别动,我手上有人质,放我离开,不然我就立刻勒断少公主的纤纤脖颈。”
“……”望着铄金子爵满头苍茫白发,莫烨拔出柯尔特二式瞄准中年人头部,警惕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已经对沫梨释怀了吗?”
“哈哈哈……释怀?怎么可能!”铄金子爵拉动手镣往后退步,略显老迈的步伐有些踉跄,朗声说道,“有些账可远还没有结算清楚。”
少公主被铄金子爵挟持,守卫们投鼠忌器不敢开枪,试图绕道堵住铄金子爵逃离出城的路线,却愕然发现铄金子爵并非远离,而是踩着楼梯往钟楼上方走去。
“所有人都不要妄动,铄金他不会逃跑,更不会伤害少公主。”叶铭影走出钟楼的阴影,神色并未慌张,而是望着爱徒说道,“你一个人跟上去吧,莫烨。请替我向铄金道别。”
莫烨愣了片刻,点点头后收起左轮追逐着铄金子爵的脚步抵达最高层。
钟楼中的齿轮仍在嘎吱转动,钟盘却始终未见转动。莫烨曾经协同韦隆与73号在此有过一次遭遇战,对钟楼中的陈设还有些印象,之前73号便是在钟盘的窗户前狙击了葛杰,而此刻铄金子爵拽着沫梨,同样站在天窗之前。
少年如料想一般尾随而至,铄金子爵挑起满意的笑容,而在莫烨往前踏进一步时,断断续续的女音却制止他道,“不要过来……莫烨。”
沫梨的眼中噙着些许泪珠,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子惹人怜惜,然而莫烨再望向这张熟悉面孔时却只感觉内心深处传来最深切的痛感,扶住胸口下意识说道,“流歌姐……”
沫梨的容貌与记忆中最爱的少女完全切合在一起,莫烨这才知晓自己对流歌的记忆已然被全部激活——除了莫烨失控后在草场与流歌爆发的战斗。目睹铄金子爵拖拽着沫梨一步步走向洞开的窗户,心中对流歌的愧疚之情再度激发对沫梨的保护欲,莫烨再度拔出左轮,陈述道,“贵族先生你跑不掉的!马上放开沫梨!”
“莫烨小哥我有些好奇,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立场说出这番话?或者你想以什么样的身份来解救我手上的少女?”铄金子爵轻笑,手却没有放松,说道,“是猎人回护城市治安?是飞地子民解救遇险的公主?是学院学生拯救自己的同学?亦或者出于对长公主之死的愧疚,而对自己的小姨子爱护有加?”
“你怎么会知道?!”莫烨惊愕,却发现被铄金子爵钳制的沫梨失声恸哭,“原来心灵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铄金子爵长叹一声,松开盘在少女脖子上的锁链后轻轻朝前一推,莫烨连忙迎上前接住沫梨,却只感觉少女失去了一切凭依,无力瘫软在自己怀中。
“沫梨殿下,泪水与悲伤可以当作解决问题的工具,但这只是辅助手段,只通过释放眼泪来抒发情绪,除了伤害自己外最终什么都无法解决。……就和愤怒一样。”铄金子爵仰起头,说道,“请您学会坚强,这是女性迈向成熟的第一课。”
铄金子爵看向少年,轻哼道,“莫烨小哥,你认为以我勾结影谕炼金师残害无辜者,通过城防负责人的身份陆续杀害十余名知情者;和帝国间谍、渡鸦协伙散播疫病毒素导致榛果村消失……你认为光凭这两条罪名,我是不是死定了?”
“是的。”莫烨如实陈述道,“放在通缉令上,这是极高悬赏级别的亡命徒,死亡还是活捉悬赏金额都没有差别。猎人即使活捉到这个级别的通缉犯也会直接将其击毙,一是防止通缉犯逃跑,二是出于心中道德,毕竟犯下此等罪行的凶徒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哈,哈哈哈……”莫烨的回答显然极符合铄金子爵的想法,中年人畅快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泪水,“是的啊,如你所说,从道德角度出发,犯下我这般罪行的人根本不可能侥幸苟活,只有以我的死亡才能告慰众多无辜受害者,没错吧?”
铄金子爵擦了擦眼角,说道,“莫烨小哥,《屠杀无辜者,死》这显然是道德中存在的其中一条规则,那么问题来了,是谁规定《屠杀无辜者,死》的?或者说,道德究竟是来源自哪里,是有文字来规范道德究竟是什么样的吗?”
中年人突兀的问题让莫烨怔住了,而这显然击中了少年的知识盲区,毕竟莫烨以猎人身份行事时都是以本心行事,很少顾虑到这些。莫烨不大确定道,“墨霜王国明文规定的法律?”
铄金子爵不屑笑道,“如果按艾丽娅女王时期的法律,犯下重重重罪的我必死无疑,也只有以我之死才能震慑其他宵小,其结果与道德相恰。然而遗憾的是以现在贵族议会为回护自身利益而推行的法律,只要我的委托辩护者足够强大,抹除一切证据阐明我与两起事件无关,我再付出足够赔偿金便可以拿到无罪判决。我对无辜者进行了屠杀却还能逍遥活在世上,其结果与道德相悖。”
铄金子爵笑道,“莫烨小哥,你还认为法律和道德是相同概念吗?”
莫烨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我不知道……”
铄金子爵略感失望地讪笑一声,摇头道,“法律存在于物质相面,能以文字展现,是国家最高意志统治管理国家的工具,以有形的规则划定社会秩序,如同光芒般照亮人类文明的前路。”
发现铄金子爵又往窗户方向退了一步,莫烨终于确定中年人想做些什么,连忙放下沫梨向铄金子爵方向跑去,制止道,“停下!”
“既然墨霜的法律无法制裁我的罪孽,那么就由我顺从本心中复苏的道德,自己动手吧。”铄金子爵双手张开,向后倾倒,“这是我所能给你们二位上的最后一课。”
中年人的下坠停止,莫烨牢牢攥紧烁金子爵的手臂,说道,“你还没有和苦艾学姐她们解释清楚爱国者之殇战役所谓逃兵的真相,就这么背负着冤屈死去难道不遗憾么?而且你作为从爱国者之殇战役战场上幸存下来的唯一,本该接受英雄的待遇,不应该……”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将功抵过从来都是个伪命题。”烁金子爵坚毅笑道,“我确实是跟随狮心会抗击影谕军团的英雄,但我更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徒。答应我,未来的墨霜护国公,请不要再让墨霜出现我这种矛盾之人。”
1 中年人的火属性气力侵入体内,莫烨只感觉手掌上痛感焦灼,吃痛之下再也无法攥紧对方。
铄金子爵向少年伸出手掌道别,而后坠落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