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发在钟楼附近的三场战斗并未有无辜人员死亡,最终以三位肇祸者身死而结束。时间临抵墨霜历八月最后一天,莫烨在赵离的陪同下进入公墓,放眼望去便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墓碑,一万多名爱国者之殇战役战死的志愿军葬身于此,而在边缘地带有一座墓碑新立。
两位少年抵达的时候一位老人站在墓碑之前沉默不语,听到脚步声后轻笑道,“莫烨,小猫,你们来啦。苦艾她们刚回去。”
铄金子爵生前始终隐瞒爱国者之殇战役的真相,与唯一幸存者的英雄身份相比,被同伴们抛下留在生者世界的孤独让他情愿忘记自己曾经参加战斗,以逃兵的身份活于世间,直到死亡时刻也仍在被曾经最亲昵的子侄们误解。
真正知晓真相的人只有两人,一个是此刻正在王都进修魔药学的新任铄金子爵,而另外一个便是多次与铄金子爵敌对的莫烨。
在战后莫烨向苦艾道出真相时,少女什么话都没有说,推着轮椅将自己锁在房间中。
那一天晚上,莫烨在阁楼房间中听着楼下隐隐的哭声,一夜不能睡着。
到了第二天早上,谢依在兄长的委托下找上门,不断追问修恩叔叔在最后时光中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希望莫烨事无巨细都能告诉她。
莫烨站起身,和赵离一起向老人问好,“高滋副校长,早安。”
身穿燕尾服的老绅士笑道,“影谕间谍的事情你们两位处理得很好,只要洛特官方始终没有介入其中,那么质子雷洛的死亡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罢了。”
赵离苦恼道,“可惜雷洛最后还是死在城里了。”
“无妨,毕竟国力无双的大帝国想要开战,什么样的借口都可以找得出来,你们的处理已经是让这次质子被害的借口在影谕民间没有那么强的说服力了。”高滋想了想道,“我想影谕现在想要对洛特动手,还需要一轮舆论造势才能调动民间的战争热情,即使是开战也该是两个月后。你们争取到了不少撤离时间。”
“撤离时间?”赵离讷讷道,“影谕就算想要染指洛特,前线也有洛特正规军阻挡。而就算不幸发生他们获得胜利,根据荒夜之战签订的人类共同条约,正规军也不能对平民动手……”
“不,有些东西的可怕程度远超于战争之上,一旦洛特被战争阴云笼罩陷入恐慌,洛特城自己就会被不稳定的火山炸烂。”高滋说道,“赵离,跟我来学院一趟,有些事情也该让你参与了。”
“诶?莫烨兄不一起来吗?”自己停下话头,赵离思考清晰老人话中的细节后,张大嘴巴骇然道,“不是吧?苦艾学姐开的那个门还留着?!”
“明白了。”赵离的惊讶神情迅速平复,和莫烨简短告别后跟在老人背后离去。
莫烨想了想,叫住老人,“副校长先生。”
“嗯?还有什么事吗?”
“您曾为铄金子爵进行心理咨询,但是您从未发现他心中的郁结么?”
“是的,他的郁结我早有觉察,但发现他的罪行已经是在白百合餐厅事件之后了。”高滋副校长坦然道,“铄金在哲学、心理一途上的知识尽是我所传授,他是个智慧、勇敢而坚毅的孩子,我希望他能直接越过我这个咨询师,通过强大自我的方式来与心灵上的创痛抗衡,而也正是因为这个心灵间距的存在,在咨询中始终未能察觉他将志愿军全灭的仇恨投射到了整个王族上,导致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杀死沫梨,从而造下诸多罪业。”
赵离疑惑道,“为什么要越过您?心理咨询不是咨询师和咨询者双方共同参与的吗?”
“面对铄金,由我主导的咨询效果始终不尽如人意,因为作为咨询师的我也有可能将负面情绪投射到咨询中,一旦发生便会将负面情绪传染给咨询者。铄金憎恶王室,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高滋副校长缓缓转动身体,眼神在每一个坟墓上扫过,脑海中自然流出逝者生前的学籍信息。老人痛苦地笑道,“铄金在爱国者之殇战役中失去的伙伴全部躺在这里,因为夏拉斯二世的愚蠢,他们死得一文不值。他们中有我的儿子儿媳,有我最宠爱看好的子侄徒弟,而这漫山遍野坟墓中躺着的,可全都是我、谢蕴以及雷明顿的学生。”
合上眼睛,将泪水用眼帘抹除,高滋副校长转过身,摇头苦笑道,“如果我对铄金的咨询继续进行下去,那么前几天的战斗中,你们除了面对铄金外,还将与一同被仇恨传染的我进行战斗,我想这局面莫说是我们,也是铄金他不愿见到的。”
走到莫烨边上,大表哥看着少年侧脸,哼了哼道,“托你的福,我重伤影谕质子导致其重伤而死,这已经算是教科书般的外交事件了,我收到父母信件必须立刻返回圣都,想来等待我的会是为期不短的禁闭。”
“……抱歉。”
莫烨正在组织语言,钟如霆却是先大度地挥了挥手,“罢了,反正你这种闷木头能憋出来的无非那么几句话,看在我们的关系上我也生不起气来。这件事我倒是觉得很有趣,因为你在这起事件中行动所处的立场始终是墨霜,而非影谕。”
表哥促狭地看着莫烨,问道,“你真的不是影谕那位失踪的贵人吗?”
“我是地地道道的飞地人。”莫烨眼神清明地与表哥对视,坚定道,“我是墨霜人莫烨。”
“怎么会?!”莫烨惊骇,旋即捂住自己的嘴,搞不清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不远处有捧花的身影隐隐约约,钟如霆拍拍莫烨肩膀后站到不会打搅到二人的距离进行守护。
少女从双手才能勉强合拢的花束中露出精致的面孔,见到莫烨在场沫梨并未表现出太明显的惊讶,有些吃力地捧住花往铄金子爵墓碑前挪动脚步。莫烨见状想要搭手帮忙,沫梨却是摇摇头道,“铄金先生希望我能学会独立坚强。”
莫烨否定道,“但是独立坚强可不代表不接受他人必要的帮助。对了,你的发饰掉了。”
“?!”沫梨下意识伸手摸向长发,却发现月蔷薇发饰还在自己头上,也就在她确认发饰的时候莫烨接住好几种鲜花混合的花束,放在铄金子爵墓前。
“你又在骗我啊……”少女回过神,轻声咕哝道,“与流歌相识,被爷爷领养,数次救我也都没和我说实话。”
莫烨沉默片刻,回想起将铄金子爵的真相告知苦艾她们后所引发的痛苦,便对沫梨直言道,“这是必要的谎言,避免你遭到多余的困扰。”
“但是你不认为我在自己了解到情况之后,受到的困扰会更加沉重吗?”沫梨沉默片刻,从衣袋中抽出两枚银币,面对少年道,“莫烨,如果有两个选择放在你眼前,一枚铭刻的是鸟笼,笼中是嗷嗷待哺的雏鸟们,这是必须担起的责任。而另外一枚是铭刻着无边无际的天空与自由翱翔的飞鸟,这是期冀无拘无束的梦想。如果你是这只鸟,你会选择哪一枚。”
相似的问题莫烨被也被流歌问过(190章),不过在流歌的问题中,鸟笼象征的是秩序,而飞鸟象征的是自由,莫烨的回答是两者都要。而在沫梨口中,鸟笼成了哺育雏鸟的责任,而飞鸟则是无拘无束的梦想。莫烨突然迟疑起来,两者都要的答案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适用。
见莫烨无言,沫梨长叹了口气,晃了晃飞鸟的银币,说道,“这是姐姐的选择,她很幸运,与你相识相爱,她的一生始终无拘无束活得幸福。我也曾想像她一样无拘无束,然而铄金先生他却用生命告诉我,如果此刻作为王国唯一接班人的我奢求自由而枉顾公主必须担起的责任,墨霜仍会有无数悲剧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