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黛西。”
她好像又听见了那轻轻的呼唤声。
不知是谁在呼唤自己。不知呼唤的是不是自己。不知是否有人呼唤。
天气渐渐炎热,她的心也变得不安而躁动;那些安静优雅的孩子,终于也会顺着夏天的步伐,慢慢地向未知迈去。
冰冰凉凉的心情啊。她不禁这么觉得——要是有一瓶好喝的橘子味汽水就好了。看着这满山遍野的未知,精疲力尽后,坐在奇峰怪石之上,顺着夏夜的晚风,轻轻摇着小脚丫,一口气将其喝掉,那该是多么美妙、多么自由的事情。
可是,自由......
少女又仔细斟酌了一下这个词汇。她知道这是不可能也不现实的,她的自由自在只能出现于夏夜微凉的幽梦之中,而决不会因这荒诞美好的梦放弃所拥有的一切。
就和她所期望的橘子味汽水一般。
“黛西——!”
少女转过头去,发现是自己的母亲在呼喊。原来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事情。
“啊,黛西。”她的母亲擦了擦脸上的汗,“我说怎么一下子你就在房子里不见了......原来跑到花园里来了。你来这里作甚么——看花吗?花还没开啊。”
黛西的母亲是一个略有些瘦小的女人,既爱护自己的孩子,又循规蹈矩,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要重。偏偏她们又是富贵人家,要遵守的繁文缛节,可不是一般的多。
就连“黛西”这个名字也是一样——在人间之里生活的人家,大多自然都是普通的名字;不过新的风气渐渐涌动,为了附庸风雅,便替自己女儿取了“黛西”这个别名。
黛西自己倒没什么意见。她是极美丽、极漂亮的人儿,任谁见到她都要这么夸赞。“是个美人胚子呀!”大家都这么说。因此,便不需要名字的美丽来衬托人,反倒是只要少女在这里,名字的美丽就显而易见了。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用这样的词句来形容黛西的美丽也不夸张。神秘莫测的命运天生就赋予了她一副好看的皮囊。
只是——
“想来这里坐一坐。”她答道,“或许花就会开了。”
“那可不行......这地方的气味很不好闻的。人间之里大多数的女孩子身上都有这一种田野味,但黛西你是名门的孩子,你可不能和她们一样。我们家一直都和稗田家走得很近啊......”
大概是这样吧——不过黛西心里明白,这是自己母亲仍旧保留的骄傲。自己家或许和人间之里的普通家庭比,也算得上是望族;可自己又是分家,本家在人间之里最大的几个家族面前也排不上号,说什么与稗田家走得近,只不过是因为“弱小”,所以只能亦步亦趋地靠近。
在那群公子小姐的聚会中还是会不自觉地矮人一头,然而,要是说和人间之里的那群傻里傻气的土孩子玩耍,也是不可能接受的事。
黛西宁肯坐在自家花园的栅栏旁,安静地对着刚刚到来的夏天发呆。
“我知道啦......我一会儿就回房间里去。”
“又是一会儿。”母亲叹息道,“唉唉,黛西,我的孩子。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不守规矩的事啊——人间之里这个地方,规矩就是一切。你还小,还不清楚。”
少女的确不甚清楚。但少女也明白,自己不是会违背规矩的人。
她的个性是和自己的母亲完全一致的。
“是的......”
“嗯。”母亲露出满意的神色,“我就跟你说一说吧,黛西。这话你放在心里就行,可千万不要拿出来跟别人讲。”
她悄悄地说。
“我听说那几个平日里跋扈地很的大家族啊,这次不知为什么,大概是自以为相当了不起吧。一起去稗田家的府邸,要求稗田小姐给他们允诺,让他们在那片空地上开设一个商业中心......你听听,这多么荒唐?他们难道不怕夜里被妖怪吃了么,这样胡闹,不守规矩!”
黛西有些惊异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她的面容似乎变扭曲了,声音也变得愤恨起来。黛西明白母亲不喜欢这些对她整天呼来喝去的望族,然而,每当想起母亲对他们低声下气的语气时,她还是有一种异样的不自在。
大抵这群家伙自讨苦吃,母亲高兴得很吧。
“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被稗田小姐轻易否决掉了——稗田家的规矩在人间之里就是绝对的呀!我真弄不懂,他们都这么大了,还不懂这个道理么......?”
然而稗田家也不允许这些望族取什么英文别名,但母亲还是给自己取了,以区别人间之里的平民们。黛西虽然这样想着,却并没有说出来。
“你在这里坐一坐......也好。你可以看看,那群人现在的嘴脸。大概一个个都是失魂落魄地很吧。吃晚饭的时候一定要回房间里来噢,黛西。”
母亲离开了。
黛西依然在花园的栅栏旁坐着。她在花园里,不在那个无聊的房间中,应当可以说是有几分自由了;然而这个花园依然在自己的家中,黛西还是被栅栏围困,无法再向外一步。
不过,即便将这片栅栏拆掉,黛西其实也不会向外一步的吧......?即便如此......?
稗田家的规矩是“人间之里永远就这么运转下去......”。
可是黛西还是想喝。她渴望着廉价汽水的那一丝冰凉,渴望着栅栏外的世界。但是,倘若世界中只剩她一人,她也不会向外迈出半步。
黛西就这样坐着。坐在小小的椅子上,吱呀吱呀地观望着栅栏外的世象百景。好动的孩子自在地在田野上奔跑,驱赶走妖怪的恐惧,无忧无虑地玩闹的;而那些按母亲的话说“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的望族族人们依然气势十足地走来走去。
他们总是这样。一方面对普通人强调着人间之里的规矩,一方面又希望自己成为这规矩的受益者。只有他们才可以做规矩之外的事。
这怎么可能呢......
“嘿,黛西。不出来玩么?”
“有很有趣的表演呀~我家请了艺人。”
“夏天都热的受不了吧......”
他们的俏皮话窜入了黛西的耳蜗,然而少女仍然一个个地笑着谢绝了。
黛西在等的不是他们。
在这样的世界中。
黛西的栅栏外,出现了一个怪人;那人的面容苍老至极,四肢都满布岁月的刻痕,身上穿着的也是老式的衣裳。
这人和人间之里的大多数老头都没什么两样嘛——但是仔细观察的话,又会觉得有些许的异常。怪人的身上带着年轻人的气息......这么说或许没什么根据,但就是感觉。
黛西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也不喜欢这个样貌苍老、着装老土、身无长物、行将就木的怪人。
然而,怪人的手中,带着一瓶橘子味的汽水......
她高兴地接过,把夏天多余的忧伤与惆怅都一饮而尽。
只剩下冰冰凉凉的感觉。
怪人的嘴唇努了努。
“晚安,黛西......”
他转身离去,仿佛犯了天大的罪过一般。
黛西不解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太老气了——这些姓名不属于我能使用的。”
“......”
她只能目送着对方离开。
在这个夏天的夜晚,黛西与对方说上几句话的原因,仅仅是一瓶橘子味汽水罢了。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夏夜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