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
来吧。
“唰——啪!”
第一鞭,痛楚意料之中。
“唰——啪!”
第二鞭。其他学员凝视着她。奚落、嘲讽、冷漠和得意远比两胛间的火辣更让人难受。
“唰——啪!”
第三鞭。这是个不能原谅的错误。十中十环,情理之中。扛不住倦意,活该被鞭笞。
“唰——啪!”
第四鞭,打在腰上,疼痛顺神经网络于肚腹中炸裂,她从不知道这个位置的重击能如此猛烈,不禁叫出声来。该死,自己怎么可以……
“唰——啪!”
主任的这一鞭别有深意,刻印着显而易见的失望。她仿佛听见雍欣沉闷的嗓音低吟:
凯斯卓,你得意忘形了吗?
五鞭过去,行刑中停半分钟。凯斯卓灿烂的金发黏在额前,汗水滑下燥热的脸颊,大滴大滴坠落。
胸腔有火燃烧。
她决不允许他人轻慢的指指点点。愈是这样想,腕部与双踝的困缚就更入肤难忍。
没用的东西,战场上的猎物。
唰唰,身后传来鞭击空气声,抽打她的神经。还有五下。
“唰——啪!”
第六鞭,脖子下方。回归正轨,刺痛反而带来快感。可这份快意立马被其他学员鄙夷的神情逼了回去。耻辱,凯斯卓,耻辱。
“唰——啪!”
第七鞭,劈中腰背中心位置,如带火的毒蛇咬过。
“唰——啪!”
第八鞭。马上结束了。凯斯卓,这是你的教训。
“唰——啪!”
第九鞭。她竭力不让表情有丝毫变化。他们在看,嗤笑连连。
“唰——啪!”
第十鞭,结束。凯斯卓埋下头,汗水纷扬洒落如初夏靡雨,似乎有泪混杂其间。
战士不能流泪。泪水不过是错觉,是她耻辱之惩的具象表现。周围学员们离开的脚步声在礼堂中回荡,敲击她的心房。
鞭挞后,雍欣的规矩要求受罚者原地维持艰难的体位半小时,名为“后晾”,仿佛他们是待出售的鱼干。不过,至少没人会围观。最后一名学员的长筒靴移出塑木地板后,偌大的礼堂里便只剩她和雍欣两人。
嗒,嗒,嗒。训练主任的硬底履稳健而不停息地轻打地面,从她身前绕到身后再绕回来。长鞭末梢从凯斯卓视野边缘晃过,似焦油海黑水母的触须,剧毒无比。
她从不怕痛。在海西安便是如此。白盒子、黑盒子,某一方藏有糖果。他们所展示的并非现实,宝藏实则另有归所。
要是当初做出了选择,“布兰克洛厥”还会找上她吗?也许自己此生即与风暴守卫绝缘,也不会来到蒙特利尔加入训练团,也不会舍弃原来的名字。
“凯斯卓。”主任在叫她。
凯斯卓。凯斯卓•霍埃(鹰眼)。
“我知道你心中有疑惑。”
疑惑……他是说没打在背上的那一鞭。凯斯卓两排贝齿扣住粉唇,铁锈味慢慢溢入口腔。
“对别人,我不会鞭打背脊以外的部位。”雍欣慢吞吞地说:“可你不一样,年轻人。”
告诉我这是怎么的不同吧。她暗忖。这样的羞辱,她必须要知道答案。
“我们都知道你的优势。沼泽作战训练中,你总是同龄人最快抵达终点的,甚至与高你两级的男战士相比也毫不逊色。每天你总是最早到达训练室,也最晚离开。TS里没有比你更刻苦的。”
雍欣在她面前驻足。“射击?耐力?临场反应能力?凯斯卓,你总是做得最好,竞技比赛亦百战百胜,无论单人还是团队,你就是胜利的代名词。”
他顿了顿。
“但,你知道自己的缺点是什么吗?”
凯斯卓抬起头,水光闪烁的双眸里火焰静燃。
“你从未被人打败过。”
凯斯卓眼中光芒停聚了。
“……主任,我不明白。”
“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自身的恐惧。”雍欣与她对视。“不成器者,恐惧吃苦,你不是。懦夫恐惧痛苦,你没有。狡诈险恶之辈,恐惧责任与负担,你从未如此。光明磊落之人恐惧失职和愧疚,你不会,自然我不是说你不正直,只是这两样东西对你的杀伤力没这么可怕。”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隔着汗淋淋的金发点了点她的脑门。“你清楚自己恐惧什么吗?”
恐惧。她从未有过害怕的东西,从没有。无论死亡的威胁抑或鞭子的侵袭。
雍欣明白,她不。
她抬首摇头
雍欣别开脑袋。“羞辱。”
“……”
“没有常胜的将军,也没有从不出错的工程师。你很优秀,凯斯卓,没人会否认你的成绩。在战场上你会让敌人魂飞魄散,对于女王的反对者,你的名字就是他们的噩梦。然而,你也有失败的时候。”
“……”
“我曾告诉过你,胜利需要三个「F」。坚韧(Fortitude)、力量(Force)和运气(Fortune)。你是我见过的最坚韧不拔的战士,也是百发百中的弓手。可是,告诉我,幸运女神会无时无刻眷顾你吗?”
“……不会,主任。”
“对,不会。如果你被抛弃,一切不利的因素排山倒海地压来。你竭尽全力也没能抵挡,该怎么办?”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主任。我……”
“你不是神,凯斯卓。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联系错综复杂。孤军奋战适合你,但你将加入的风暴守卫队不是单独的个体。在一场战斗中,你可以是关键、是核心、是决定点,但不会是全部。如果你的队友拖累了你,如果上层的命令失误,你该如何面对?”
“……我从不出错。”
“你从不出错,这不意味着你不会因为别人而失败。”
“我不要队友。”她很坚定。
雍欣板起脸。“看来,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他慢慢绕到凯斯卓身后。“额外十下,作为你固执的惩罚。”
她心里一震,随即接受了安排,咬紧牙关。没有旁人的围观,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回至鞭子上。意料之外的是,赤裸的上半身安然无虞,而包在细织贴裤下的大小腿和臀部硬吃了十次狠抽。
比往常重得多,每一下落鞭都仿佛撕烂了布料,掀开皮肤,噬咬肌肉。疼痛,她还能忍受。毕竟,在感受烈焰的威力后,世间再没有更痛苦的了。
训练所深处有个隐秘的小房间。与TS一贯的白色风格不同,里面全部涂成黑色,只摆放了台一人高的鹅蛋状机器。他们被要求走进去,按说明戴上沉重光滑的头盔。
那时,凯斯卓在队伍末端。前方黑漆漆的房间里先是传来几声闷哼,然后音调愈来愈悲惨,越来越高,变为动物般的嚎叫,凄厉地求饶。队伍里的其他人纷纷颤抖,临近房门腿都软了,还要检察员推进去。
走出来的人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有的嘴角抽#动,流唾淌涎。有的小腹被液体浸湿,走路都需要搀扶。最后,轮到了凯斯卓。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走入,尽力维持镇定模样。
戴上头盔、四肢被尼龙绳牢牢固定后,她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叫得如此凄惨。
四周黑暗,逐渐变暖。当指尖触及炙热的空气时,她将遭受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那是凯斯卓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往。烈火的摧残下,她失去了理智,疯狂扭动身躯,嚎哭不止,祈求终止这一切。
走出房间时,她虽然不需要检察员扶,却也没法正常地走路了。
神经科学家们每日捣捣鼓鼓,用计算机和神经信号模拟出烈火焚身的感觉。传言秘密警察借此审问犯人。除非吞下可能事先藏好的毒药,否则任何秘密都无从保存。而TS则将这项技术用来训练学员们的忍耐力。
凯斯卓的确失态了,但按喊求饶的时间看,她是坚持最久的。撕裂理智的烈火中,TS最优秀的学员足足撑了五秒。
和毒焰相比,鞭刑根本排不上号。但她还是发觉越来越难以忍受,这与“火烤训练”只进行了一次有关。有的孩子在摘下黑头盔后再也没能恢复正常,有两人还就此疯掉了。听说是女王亲自下的命令终止了此项目。
痛苦归痛苦,她并不介意。如果这样的训练能让人从此不畏惧刀剑或子#弹,多大的代价她都愿意付。
十鞭打完,凯斯卓已气喘吁吁,全身如刚洗好的衣服,不停地滴落汗水。从脖颈到小腿肚,没有一处不火辣辣地疼。痛感伴随着心跳一下下传入头颅,啃咬大脑。
雍欣纂满经文的色块紧身衣飘到眼前。
“你需要队友。”他依旧一副慢吞吞的语气。“你需要组织,你需要上级。难道你想违抗命令,特立独行吗?”
“……我不会失败。”
“运气由不得你。如果哪一天失败真的降临,该怎么面对?”
“主任,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思考它。”
“你必须如此。”
“您想说……我会失败?”
“我要你明白有这个可能,而真正的战士无论遇到什么情况……”
“……都不想着自己会输。”
雍欣一言不发,大步踏回她身后。自己急了,怎么能打断主任的话。凯斯卓在心中斥责自己。活该被抽,好好忍着吧
又是十鞭,她全身关节不住地抽颤。背脊像被剥了层皮。
“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学员。”雍欣语调中的感情她从未听过。“我决不允许你因为运气不佳导致的失败而崩溃。”
“……主任,我不会……”
“你会的,凯斯卓。你忘了曾经的黑房间?”
他还记得。“……没有忘。”
“火焰摧毁理智,没人能控制。你总是太在意自己能掌控的,而忽略能力之外的。战场中运气的确是相当重要的因素,何况你不是孤军奋战,队友的表现——无论你承不承认有这个队友——都会严重地影响取胜。”
“但,但我能把它们控制在……”
“一个真正的战士不会把自己想象为神。”
“我……”
“你再优秀,都有无法应对的情况。不去学习不去承认不去体验,凯斯卓,你告诉我这叫正确的态度吗?”
“……不是的,主任。”
“不去理解,再微小的失败都会把你击倒。”
“……”
“我知道你从未在竞技中败给对手,这不意味着你能永远保持下去。”雍欣走到她面前,目光中闪过一丝……忧愁?“唯明了挫败的滋味,你才能称为战士,凯斯卓。”
她垂下眼眸,盯着自己凝满汗痕的胸膛。
“你把失败看成是一种羞辱,就像刚才我打在你臀上的那一鞭。告诉我,你那时是不是感觉像个不听话的顽皮学童?”
怎么回答?
“……”
“我已经够留情面了,敌人可不会顾及这些。如果我是他们会怎么做?把你剥光,跪趴在地上,用教训小学生用的教鞭打到痛哭流涕?凯斯卓,将来的对手带给你的羞耻可是这景象的百倍。”
雍欣的话听得她心脏猛跳,双颊绯红。而其中吐露的道理又无法反驳。她想辩解说身为TS的精英自己绝不会被打败,可就在今天,这个精英就因为太过疲倦和一时疏忽错过了例行祈祷。万一在战场上发送类似的状况……
“你必须明白我讲的话,凯斯卓。”雍欣的话语在空旷的礼堂内回荡。“怀揣迎接胜利的期望,做着应对失败的打算,这才是一名优秀的暴风守卫所应当做的事。你的同学们技不如你,但也不会因为失败的羞辱而沮丧。”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连那帮猎物都不如?凯斯卓抬首正视体格健壮的雍欣,嘴唇蠕动。
雍欣回视着她。
“你这个表现,就已经比许多人差了。”
“我不同意,主任。”
雍欣挑高眉毛。凯斯卓整理思绪,以冷静的口吻说道:“如果我的能力足够优秀,难道不能避免类似情况的发生吗?您说我比许多人差,又是什么结论呢?正是因为他们没这个底气,才会什么话都听,什么建议都吃下去。”
“所以你认为我的建议对于你无用,对吗?”
他的目光复杂难言。凯斯卓在两秒的犹豫后点了点头。
他不说话,往后走去。又将是十鞭,她咬紧牙关,闭上双眼。
……
……
风声迟迟未来。
被绑上木桩后的第一次,她扭过头察看,余光里雍欣就这么静静站着,短鞭下垂,如身怀太多谷子而疲累的稻穗。
“你会后悔的,凯斯卓。”他开了口,语调沉重。“不想着失败和不为失败做打算是两码事。”
“……主任。”
雍欣没有抬头,但他在听。
“为什么……你——您总认为我会失败?您不相信我吗?”
凯斯卓的内心深处意识到自己有点钻牛角尖了,但她真的想问。
沉默。汗水一滴、一滴、一滴地滑落,惹痒皮肤,似千虫爬动。将近半小时的难堪体位让她的双足酸痛如浸了浓缩柠檬液的未成熟橘子,肩膀和腰背的刺痛有增无减,而臀部及以下的伤口在血液的黏合下与裤子粘到了一块,无数只蜘蛛往来于斯,轻轻撕咬。
等待,比短鞭更让人难忍。是礼堂宽敞木门门梁上的附窗没关。她看过去,恰好逮住几对没来得及躲闪的眼睛。惊怒过后,是对自己违规行为的悔恨。她不该这么粗心,太放松了。真正的战士一刻也不能松懈。
主任依旧不出声。她无事可做,欲闭眼冥想,可他告诫的话语一遍遍地在耳畔重播,像坏掉的老式收音机播放O'Connel的广播剧,喋喋不休。细听罢,疑问又不断敲打脑门。
他的话有些道理。今天的错误若在战场上重演该如何应对?她有十倍的信心对付可能的突变局势,但“万一”这个词从刚才鞭子落下后就在脑海里扎下了根。
万一错误重现——她绝不容忍,这是最后一次;
万一幸运女神抛弃了自己——无关紧要。天若不助,便自寻出路;
万一失败了——愚蠢的假设;
她凯斯卓不会重蹈覆辙。
可这份疑问……挥之不去。
「心怀必胜的信念,同时为最坏的结果做打算。」既然相信胜劵在握,又何必为挫败谋划。可笑。凯斯卓挪动足尖,试图让濒临失去知觉边缘的双腿好受些。她从不失败,除非情报有误。
敌人踏入她的视野之时便是丧命之日。
她凯斯卓绝不会失败。
绝不。
没有东西能击倒她。三十下鞭笞不能,她知道同样的数目足够击溃肌肉发达的莽形大汉;每日十七个小时的训练不能,同龄的孩子还享受着八小时课制与糜烂的都市生活;伤亡的威胁不能,远行托斯坦的集训,她几次徘徊在坠落地狱深渊红线内外,只有率先抵达终点的念头;黑屋子的火焰炙烤是个例外,但即便如此,自己的坚持时间依救创造了记录。
她是凯斯卓,鹰眼凯斯卓,意味着胜利、荣耀与光辉。
她不需要亲情、友情、爱情。她由卡尔群峰万年不化的寒冰筑成,冻结任何胆敢挑战的无知者。即使现在敌不过的,将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为何要考虑失败?作借口?作逃避的理由?她从未想过这些东西,更不会去做。她是TS最优秀的学员,从未失手。今天的失误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要摆明自己的态度。
“主任。”
雍欣看着她。
“我坚信自己有应付困难的能力,您也是。我不会去假想失败,一切计划都按照成功的目标制定。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为不会发生的事殚精竭虑呢?”鞭刑让她流了太多汗,又没有补充水分,凯斯卓讲话稍有些吃力。“我只是弄不明白,为什么总觉得您最优秀的学员会有失败的一天?”
“……没人能逃避命运,凯斯卓。”雍欣终于开了口,嗓音似诵经一般。“未来是条虚无缥缈的河流,作为舵手,我们能应对不远处的礁石,能加固船体,可下游究竟有什么却是永恒的迷。有人的生命像劳伦斯河一样平静宽广,有的却像陡岩河般湍急汹涌。
“怀揣必胜的信念当然好。可命运并不总由着我们。哪怕你是风暴女王,也有失算的一天。”
雍欣的话颇有深意,那时的她听得一知半解,也不愿再问下去寻求解释。她将之刻入脑海,埋在心底,不再去想,却也不曾忘记。
雍欣对她很失望,这让凯斯卓发自内心地难过。
“明白我的话了吗?”他当时这么问。
“……明白了,主任。只是我要说明白,假想未来的失败这种事,我做不到。”
沉默。
“……好吧。”许久后他回应。“既然你如此坚持。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了,就是记住今天我说的话。”
“是的,主任。”
“你已经受了三十鞭,这样能保证你不再忘却吗?”
“我保证。”
“希望如此。”
“……如果主任不相信,那就打到主任认为满意了为止吧。”她忽然说:“我记得您的话,但我不能同意。”
“……凯斯卓。”身后风声猎猎。“既然如此。”
那天,她经受了整整百下毒鞭抽打。最难熬的是第五十鞭到第七十鞭,她咬破了嘴唇,足踝和手腕仿佛断掉一般。到了后面,鞭打对她而言已然麻木。
全程,TS最优秀的战士没流一滴泪。泪水是被打败的标志,不属于她。主任,看看我,是什么让你做出那样荒谬的判断?
一百鞭后,凯斯卓从双肩到小腿遍体鳞伤,鲜红的鞭痕把医务室的护士都给吓住。
“老天呀。”胖护士悄声道:“你犯了什么事啊,凯斯卓?”
“……以后不会有了。”她忍受着伤口旁酒精的腐蚀和棉签的撕扯。
“是雍主任下的手吧。”
“嗯。”
“啧啧,真可怕。”
可怕的事千千万万,你待在安全舒适的TS医护室里是不会知道的。她暗忖。
那次事件后,雍欣很少再带凯斯卓所在的分队。顶替的训练主任严厉程度不减,也热衷肉刑,然而凯斯卓总找不回雍欣带给她的感觉。
警惕失败。夜深人静时,她常默念。是他个人猜想,抑或发自肺腑的忠告?不要怀疑自己,凯斯卓。怀揣胜利的信念是没有错的,何况新主任常表扬她的优异表现。有次途经政务走廊时,凯斯卓分明听见其对TS总管说的话:……这孩子前途无量,定会完成足以载入教科书的任务,毋庸置疑。
毋庸置疑,就是这个词。她的成功毋庸置疑。
但每每入夜而困倦未来时,凯斯卓总会回忆起雍欣的话语,萦绕耳边,与窗外呼呼啸过的沸腾湾暖风交融在一起,久久方才逝去。
忘记它吧。意识回到当下,明晃的灯光如托斯坦的骄阳般照耀。铃声迟迟不响,是自己睡眠不好,提前醒了吧。战士必须维持时刻警戒的负荷状态,但同时充足的休息也很重要,身体的状态有时由不得你,就像黑屋子里计算你模拟的火焰灼烧。再坚强的勇士也难逃喊叫出声的命运。
真的早力气。她坐起身,环视石床右方,一副不知所云的后现代主义画家的作品冷漠地贴在冰凉的白墙上,紫兰与鲜红颜料构成的眼睛在流泪。她不知道这副画寓意什么,也从未有兴趣弄懂。只是今天,它似盯着自己,诡秘的眼神试图说些什么。
占卜之类的东西,凯斯卓从不相信。小时候,母亲曾带她到小巷子里找“葛兰格尔萨满”预言将来,那头戴眼罩,胡须遍生的大猫用银针从她指尖取了血,又拔掉三根金发,放到煮着绿色奇特浓液的坩埚里,搅了又搅,撒入呛人的粉末。随即,水面幻化成神秘的图案,但混浊不清。
“啧啧啧啧啧。”葛兰格尔人撇撇嘴。“我看见了您的女儿,夫人。她奔跑在无尽的荒原上,身后有恶狼追袭击。”
母亲面容慌张,语气却很平静。“在什么地方,大师?”
所谓的大师把头往下埋低了些。“我看见山峰,丘陵和莽莽丛林,可能是任何地方,但不会是托斯坦和吉提亚。”
“我女儿看起来有多大?”
“妈妈,我在这里。”小凯斯卓扯着母亲的碎花裙子。“我们走吧。”
“乖,别闹。”
“它根本不是什么大师。”她厌恶占卜师窝棚的一切,从挥之不去的药材怪味到昏暗的光线。“戴着眼罩怎么能看见东西呢?”
“孩子,这是占卜的必须要素。”葛兰格尔人带着浓厚的口音,呼呲呼呲。“啊,我看见……一座碉堡。”
“什么样的碉堡?”
“容我再看看……”它把头埋得更深了,几乎没入恶心起泡的浑水中。“……啊,弓箭,好耀眼的光芒,挡住了……蓝色的光辉,我看见了……”
母亲双手拇指缠绕。
“……那,那是……红色贝雷帽,追逐不休的恶狼,天空灰暗,似要下雨。她射箭了,命中,她在奔逃。”老葛兰格尔人语调越来越激动。“她在野外与敌人作战,噢,她去哪儿了?她会隐身!绕到身后,喔!这一发箭夺人心魄,命中了,还有!那,新的敌人!身穿军服,像猴子一样……穿衣服的猴子,手里还有枪!电闪雷鸣,电闪雷鸣!”
噼里啪啦,它打翻了腐朽架子上的一排暗色药水,浓烈的气息扑散开来。小凯斯卓捂嘴欲吐,挣脱母亲的手跑到外边人迹罕至的偏僻小道里。身后,占卜师的建在角楼夹缝间的窝棚腾起阵阵绿光,叫声不断。
“妈妈!”她往回跑,冲回烟雾缭绕的棚子里。“妈妈!”
温暖的触感从后围住。是母亲,她稍稍安心,又被占卜师疯狂的姿态所惊扰。但见沸腾的锅炉之上暗灰色绒毛颤动,夸张而出神的喊叫刺耳。“……跑啊,跑啊,挡路的巨树……扑上来了,不不,跑啊!”
小凯斯卓害怕了,呛人绿雾袭入鼻腔,她试图避开,却无处可逃。母亲的双手像钳子般夹住了她。
“妈妈!”她扑打。
“没事的,乖,没事的。”母亲嘴上这么说,双眼中的焦虑她却从未见过。老葛兰格尔人的呼号愈来愈大,震颤心灵。雾气氤氲,连几米外的小巷都难以看清。
快来人啊。她只有这一个念头。救命呀。
最终,就在她要坚持不足时,萨满占卜师忽然停了喊叫,苍老的高大身躯一晃,倒在脏兮兮的麻布床上。母亲的手松开了,小凯斯卓警惕又好奇地靠近老人,坩埚热气滚滚,其中粘稠的绿胶状物质还在起泡破裂,如怪兽遗留的呕吐物。
葛兰格尔萨满以变扭的姿势躺在玻璃碎渣零星分布的褪色床铺上,眼罩下毛茸茸的脸庞沾有污秽浊液。它胸膛微微起伏,皮毛黯淡。
“孩子。”
小凯斯卓吓了一跳。对方虽戴有面罩,但她敢说其下的一对猫眼正盯着自己。
“你将去那儿……”老人的话语断断续续。“……星火初现之地……女王的指令……你的命运和它有关……最可怕的敌人……你必须击倒它……在那儿……”
“哪儿?”母亲的声音贴着背传来。
“在……呃……呃呃……”老葛兰格尔萨满喉咙里发出怪声,像被人捏住了脖子。它勉力挣扎了一会儿,踢翻了坩埚,掀开被单,扯下挂在墙壁上的神秘毯画,最终咯噔一下停止了呼吸,场面煞是可悲,又流露出一股怪诞的滑稽。
母亲呆了,半晌才有所动作,半跪着念叨奇奇怪怪的经文,然后带着小凯斯卓匆忙离开了窝棚。小巷里渐渐涌来好奇者,七嘴八舌,说的什么,她记不清了。
第二天,家里便把小凯斯卓送到了城里的训练中心。半年后,她与家人分别,踏上前往魁北克首府蒙特利尔的班机。这一去,便再也没见面。
占卜师的预言和自己的命运有何关联,凯斯卓没有兴趣思考。魔法是过时的腐朽造物,如同破败的沃藤贝格符文殿,而残垣断壁旁新兴的公寓楼鳞次节比,光缆与机车遍布。科技才是引领世界的中坚力量。在日出大陆五国中,唯剩吉提亚还保留着古老的法术教育传统,其他地方无不是通行现代的科学启蒙。就像TS一样,只见弓箭手、机动载具驾驶员和枪械士兵,毫无一丝战斗法师的痕迹。
所以,对于老占卜师临死前的怪语,她很少放在心上。可奇怪的事,每年总有这么几次回想起来的时候,记忆格外清晰,仿佛就在昨日。
也许是挂念家人了。她想,双足垂下石床,触及凸起的圆柱。在房间里走路要格外小心,一不注意就会被绊倒,落得浑身淤青。
家里的房间不是这样子的。母亲总会在她入睡前把满屋子凌乱的衣服和小器械收到各处。她愿意自己做这事,还当面提过了,可当妈的总会假装忘记。
关于父母,她最清晰的记忆便是占卜师窝棚的惊魂一幕。除此之外,其他的回忆只剩模糊的对话与图像,还有内心的情感溪流。海西安海畔的小公寓,阳台面朝大海,可以看见白如冰山的游轮慢吞吞地飘过,碧空万里,暖风拂面盐味略咸,如楼角小店海鲜饭的味道。
每当仲夏夜,海西安城万千灯火宛若星空倒影。游人如织,烟花似锦,彻夜喧嚣不止。父亲架着她在大街小巷间穿梭,母亲在一旁笑眯眯地买下她看中的精妙小玩意或色泽诱人的食物。她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只要开开心心就好了。回到家往往是深夜,看门的老太太脸上的皱纹伴随笑容遮住眼睛,还会偷偷塞给她一支糖。最后,在一片祥和温馨的节日画卷中,小凯斯卓安然入睡,海风带来烟火余温,抚慰柔软床铺间的人儿。
恍若隔世。
回忆是有益的。雍欣曾说。它告诉我们明天的方向。然而,凯斯卓并不认为她的未来会像母亲那样,相夫教子,碌碌无为,最后目送女儿远走他乡,一去不返。
她是战士。温柔是往昔的遗存,而非明日灯塔。如果不选择这条路,她又能做什么呢?隐没在海西安城千万平凡的人群之中?
那不是自自己的路。唯指尖箭矢方能读懂内心的渴求。
这才是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鹰眼凯斯卓。过去和父母给予的名字一道消逝在汗水与辛酸中,她不能让这一切白白付诸东流。
铃声依旧未响。
也许系统出了毛病。军人的职责要求她原地等候。她下床,熟练地越过白矮石柱,两步走到嵌入墙壁的衣柜旁掏出制服。印有“TS”两个字母的贴身薄莱卡衣也是白色的,胸前用红色细纹织出了学员的姓名:K•A•Hawkeyes.她静静凝视了一会儿,然后两三下穿好,对着衣橱附带的全身镜整理不和规范的皱褶。
一切妥当后,她坐回石床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四分钟。
她想确认时间,可时钟在走廊里。休息时间擅自离开卧房是要被记过的。【一鞭,两鞭……】
五分钟。
六分钟。
这不对。她想。自己的生物钟从没出这般严重的误差。
七分钟。
行为规则上有提到特殊情况。凯斯卓细细回忆。如果TS基地发生预料外的特殊情况,学员有义务担当维护正常秩序的责任。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种情况:基地发生认为灾害如火灾、蓄意破坏等;基地领导人失去指挥能力,如心脏病及其他不可预料的情况;学员认为情况有异,且无法报告的,可根据情况,在不违反基本十诫的前提下自行行动,并在事后递交详细报告……
符合。凯斯卓站了起来。自己有理由出门察看情况。
四下宁静如暗夜天台。TS基地宿舍区的隔音效果向来很差。
再等会吧。她从床头柜上摸来本《吉提亚语入门》,细细读了起来。
八分钟。【……hamsa属于词根,这个词叫guz',意思是“部分”……】
九分钟。【……语法分析在面对复杂的语境下尤为重要……】
十分钟。【……للإشارة،فإنالكتابيقدمالجملالتالية،بمافيذلكالأحكام،بمافيذلك……】
十五分钟。【……吉提亚环城与南方荒原的吉提亚语有以下这么几个区别……】
三十分钟。凯斯卓折起标有“吉提亚语词根汇总”的一页,把书放回床头柜上,走到宿舍椭圆形的单门旁。自己不可能提前半小时醒来,一定哪儿出了问题。
开门,外面空寂冷清。孤僻明灯贴在弧状走廊顶端,白生生的光将复合地板映如水面。凯斯卓走出房间,回身察看钟表。
凌晨三点?
如此清醒,毫无倦意,不可能才三点。仔细一看,她发现了另一个事实——秒针没有动。
坏掉了,原来如此。铃声系统也应是出了故障,一切都解释通了。她左右环顾,不见人影。按理说该有像她一样发现不对的学员出屋探查情况。是恐惧违反规定,还是没仔细读啊,这些无用的猎物。
她决定向长官报告这一情况,在冒然离开宿舍后,这是唯一合理的举动。沿空荡荡的长廊走了一会儿,连打扫卫生的蓝衣老头都不见踪影,其他学员的房门如古怪的长副海报般掠过眼角。
迈入半圆形的准备小厅,依然没有他人身影,仿佛整个TS基地只剩下了凯斯卓。
忽然,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响。她飞快回首,凝视走廊。
“簌簌……”
衣服摩擦的声响,她想起新主任宽松的运动衫。
“簌簌……”
笔直站立。她准备好解释来龙去脉了。
“呼呲……嘶……”
猎人的动作快过大脑思考。当凯斯卓意识到声音的主人属于某种野兽时,她已然翻滚至小厅的另一端,对于走廊而言的视野盲区。
什么东西……?
“呜……呼呲……”
手头没有武器,声音越来越近。TS基地一定发生了大变故,自己却一无所知。不清楚对方的体型与种类,她猜测是匹成年的荒原狼。TS基地里有狼,简直和做梦一样。
也许有人在播放录音,但她没有听见丝毫脚步声,而低吟渐响。狼的听觉比人类敏锐数倍,逃跑绝无脱身可能。
背靠冰冷铁壁,凯斯卓平生第一次手足无措。她不畏惧野兽,可没有武器,自己又能做什么。赤手空拳与之搏斗?人的力量无法匹敌荒原狼,再艰苦的训练也达不到。
“呼呲……”
该死,头疼欲裂。突如其来的痛楚让她视野模糊,四肢乏力,腹中似有火燃烧。
头晕目眩……不能跌倒……该死的,怎么回事……
“呜噜噜噜……”
临近拐角,她能闻见野狼的浓烈臭味,夹杂着火药与硝烟。这些味道是怎么回事……?
绿色从视野边缘入侵。
“呼呲……”
她仰面倒下,落地毫无感觉。站起来,入侵者靠近了,用你的双拳反击……头昏……昏……
……满目松绿,灰蒙蒙的天空……这不是TS基地……
……该死的……
……回过神来!
她竭力起身,脚下树枝碎叶咔嚓作响,眼前一片萧瑟惨绿。
头疼欲裂。
“呜……”狼嗥近在咫尺,一双宛若灿烂融金的眸子刺入视野,灰毛在风中摇曳。
她摸索身旁,找不到防身的武器。
心跳清晰可闻。
训练有素战士能徒手搏狼,但不是荒原狼。眼前这头野兽像辆小轿车般,影子黑压压地盖住了她,腐肉吐息熏人面庞,她仿佛置身毛绒的包围中,呼吸艰难。
噗通。
这不是TS基地。
噗通。
冷静。它暂时没表现出敌意,千万不要贸然行动,这样毫无胜算。
噗通。
狼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凯斯卓避开目光,瞄见野兽腰间不合调的怪异布料。是被凝血沾上去的,亦或说有人饲养它?
噗通。
那是被扯烂的裤子,印有葛兰格尔人的图腾。葛兰格尔人……
霎那间,凯斯卓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
首先降临的是难以忍受的挫败感,比火焰灼烧还难过百倍。她最后记得的,是自己搭上了必杀利箭,正要发射。刺目的蓝光闪耀后一切暂停于沉浸的灰雾中,然后陷入昏迷之中,梦见TS基地的往昔。现在,野狼逼在面前,奇光装置下落未卜。爆炸的冲击波改变了一切,局势彻彻底底失控。
事情究竟如何发展到现在这步的,她失去意识时又发生了什么?凯斯卓脑海中疑云重重。
手心空空的,她又发现另一个几乎将人击倒的可怕事实:战士丢掉了武器,她的流光弓不知去向。
可耻!凯斯卓!
“呼呲……”野狼头颅贴得更近了些,她甚至能看清对方兽眸中精巧的花纹,深棕色,重重叠叠,宛如堆叠的沾染机油的弹簧。
自己的动作快过对方。她坚信。一旦这匹畜牲有威胁动作,在牙爪刺入肌肤前,风暴守卫的铁拳就能捶爆其危险的眼睛。
时间慢若沙漏,她精神紧绷,宇宙里只剩下人狼两物。眼眸是大脑的间谍,无论对人对兽都是一样。荒原狼目光鬼测难辨,獠牙始终藏在杂毛疯长的双颚里。微风吹散它不羁的细绒,如污浊汪洋起浪。
呼吸。
毫无预料地,野狼离开了,融化在迷雾丛林间。先是融金闪耀的眼,再是魁梧雄壮的前身。它结实矫健的腰腹包裹在变扭的布匹内,形若利鞭的长尾消失前扫了扫凯斯卓做防护的双臂,留下酥麻的印记。
簌簌幻音渐远,林中只剩下她一人。
凯斯卓闭眼抚额,思维混杂纠缠。自己怎么从堡垒里出来的不重要,关键是这次行动目标的奇光装置。它藏匿在何处?有无受损?葛兰格尔人被消灭殆尽了吗?现在又是几时?
她检查了一遍装备。不幸中的万幸,箭袋和磷光烟雾弹还在,仅存两颗,足够了。她只需要回到堡垒,找回长弓便是。
林中忽传诡秘声响,有东西在靠近,压断低矮树枝。她首先想到的是那头怪异的荒原狼,难不成是去找同伴了?不,不符合它们的习性。来者兴许只是好奇的小动物,像野兔一类。
她掏出烟雾弹,正要扯掉圆环,那细碎声音猛地增大,近在咫尺。来不及躲闪,她立马原地扔下圆弹,磷光烟雾庞然腾起,遮掩林间的一切。
带着遍身酸痛与沉重的头颅,凯斯卓匆匆挪开,竭力不发出任何声响,避开朽木与落叶堆。走出十来步,她回头望了一眼,但见逐渐消散的浓烟中几具僵硬的人形躯体正漫无目的地张望。这一带没有人类住民,她非常清楚这一点。对方要么是堡垒里未曾被情报描述的人质,要么是此次行动的队员。
她很快排除了后一种可能。无论走路姿势抑或警戒方式,他们没有丝毫风暴守卫该有的样子。
总之来者不善。凯斯卓掏出塞在侧腹处的定位器,想确定自己的位置。然而仪器大概是受了冲击波的影响不起作用,维持着无用的黑色待机画面。
再看时间——手腕处的计时表如被灰色颜料涂抹过。
诸事不顺。
她爬上最近的一颗榆树,探出茂盛的树冠,轻盈的身躯与体重帮了大忙,树干只稍微摇了两下,远处的身份不明者不会发现异样。
她还在山间盆地,根据太阳的角度判断处自己靠近东侧的高峰,同时也确定了时间。下午三点光景,离约定的行动收尾时间不到半小时。
来不及了。凯斯卓几乎不敢相信,全身的力量如僧挑泉水般从木桶的破洞里泄出。鹰眼从未失手,从来没有。这只是次简简单单的任务,她经受过更可怕的考验,怎么能让利尔山的迷雾森林夺走荣誉?
战士不会浪费哪怕一秒钟。她敏捷地跳下树,悄无声息地落在树根盘生的地面上,向盆地中央飞奔。一边避开茂密的灌木一边敲击耳垂,向队友发送信息。根据往日经验判断,那场爆炸的中心离自己当时所处的位置还远。既然如此,很有可能是在堡垒大门附近炸开的。队员们伤亡如何,身处何方,都是谜团。
快回复。
立刻回复。
位置,立刻回复。
只有一成不变的机械杂音。
该死。视野中冒出一抹阴沉的黑色,其间烟雾缭绕。爆炸余威未尽,硝烟气息浓密刺鼻。
她踏入空地,仔细观察入口处的情况。空无一人,巨大的建筑残块堆积在大门侧,火花闪耀,浓烟从中缓缓冒出,好似火龙吐息。
偏偏有火。凯斯卓狠咬嘴唇。冒然闯入火情弥漫的建筑等同于自杀。这次任务已然宣告失败。
就因为一次突如其来的爆炸。
这不怪你,凯斯卓。她的潜意识试图推开责任。没人能料到……
……作为最优秀的风暴守卫,就该考虑这种情况,没有解释。
怀着不能轻言放弃的心情,她窜到大门里试图寻找一条可能的路线,未果,炙热高温灼烧皮肤,把她硬逼出来。
梦中所忆雍欣的话语萦绕耳畔。
【……运气由不得你。如果哪一天失败真的降临,该怎么面对?】
像今天一样。
不。她固执地再度冲入火场,忍受蒸笼般的高温在狭窄的通道里穿梭。走廊昏灯未熄,不见一具尸体。
之前一切正常时你未能找到,现在就可以吗?
这是战士的职责!
你考虑过被坍塌的穹顶困死的结果吗?
观察两侧墙壁的受损状况,就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你应当离开了,战士的生命……
……绝无战士的荣誉重要。
固执。
……
长廊,黑暗如沉默的星夜。点点火光,闪烁似星。
奇光装置……这么大的个头,一定在下方。往下走……
浓密的古怪气息,和那匹荒原狼身上的一模一样。那家伙从这里逃出去的,葛兰格尔人原来还偷偷饲养它们。畜牲照料畜牲,同流合污之徒。
越来越浓的烟雾。
“咳咳……”
灯光,在这里终结。前方是纯粹的黑暗,吞噬周遭光线。凯斯卓的照明灯安在长弓上,眼下除去磷光烟雾弹起效时短暂的白闪,她无从点亮前行的路。
只能到这儿了。
“咳咳……”
浓雾如流水般塞入喉咙。
她开始奔跑。
“嚓!”
坚实的地面给予她狠击。像个小女孩一样被绊倒……愚蠢……
“咳咳!”
呼吸困难。她飞速穿过因灰雾变得模糊的长廊,金发黏住面颊。
“咳……咳……咳咳!”
怎么可能倒在这里……
忽然,她被无形的布袋套住,周围一片浓稠的黑暗。是灯坏了,该死的……
“咳咳咳!”
喉咙刺痛无比。
这个方向。
温度越来越高了……
她需要光线,远处有条走廊还点着昏黄的光,她急忙冲过去,却目睹了灯泡的最后一刻。光明的残影久久不息。
“咳咳……”
视野模糊……
她必须逃出去……可失败的战士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逐渐混沌的意识中,熟悉的嗓音响起,回荡于迷宫般充斥浓烟的长廊中。“这就是我所说的情况,凯斯卓。你失败了,你将死在这儿,因为你不肯接受事实,你从未考虑过另一种可能性。”
“你错了。”她朝雍欣说:“我……咳咳……我从未失手。”
“他们要你找到奇光装置,结果呢?”
“……我会的……”
“再不逃出去,你就要死了。”
“我从未失手。”她摸出磷光弹。“无论如何,咳……我也要完成我的任务。哪怕……”
她将其砸下,刹那间的明光,点亮身旁房间所挂的门牌。
凯斯卓笑了。“……命丧于此。”
黑暗热雾倾泻,淹没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