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阴霾,悄无声息地笼罩苍穹。
凯斯卓熟悉这份灰暗,她全副武装,半蹲在平稳飞行的直升机内,靠着舷窗,凝视窗外的铁青云层。当年在蒙特利尔,同样的乌云伴随自己,更浓,更密,叫队伍里习惯居住于温暖干燥地带的法师们喘不过气。
这次的行动没有拖后腿的法师,她亲自要求的。长官们认为无论什么行动,都应该强行塞入几个会制造小火球的长袍家伙,也不在乎实际行动中需不需要。
“我们要求效率。”她这么说。
“我们要求不出错。”长官会这么说。
长官,不是特指谁,而是包括了海西安国土防御部和近卫团(注:即风暴守卫)所有的高层指挥人员,他们个个胆小如鼠,惜位如命,生怕一丁点差错断送官运。
他们不明白什么是战斗,或者说,曾经明白。
这便是凯斯卓始终不愿意接受女王任命的原因。协助政变后,星乐斯不计前嫌,让凯瑟琳与凯斯卓留在风暴守卫队,一切和旧女王的时代并无区别,除了一些称呼的改变。
她是有愧的。窗外,一朵山羊形状的小乌云被遮天蔽日的厚云吞噬。当时,自己仍是向旧女王宣誓效忠的风暴守卫成员,对命令必须严酷而精准地执行,不容得半点怜悯。
哪怕对方是女王的亲妹妹也不行。
星乐斯恨自己,她知道,自幼丧母的女孩儿完全有这个权力。但星乐斯还是选择原谅,让她留在守卫队里。原本凯斯卓以为自己以后的日子只能在机关里读报养老,像个愚蠢的老头子,然而事实证明并非如此。竞技场外的空闲时间,她依然经常接到任务,且重要程度丝毫不亚于过去。
镇压葛兰格尔的旧女王余部;
远行托斯坦捉捕逃亡的叛徒;
与蒙特利尔ZF合作缉拿活跃于边境线上的毒犯;
如此云云。在和平年代,行动比旧女王时期少了许多,但本质上没有变。总有反抗与不满者,他们如雨后荒原中的野草,无论如何也剿灭不尽。
现在,他们又出现在利尔山区。
女王没能封锁消息。星乐斯希望建立一个明君的形象,对社交网络和媒体的管控降至了最低点。起初,效果是好的,大家对未来的前景充满期待。然而慢慢地,有些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不肯接受现实,站出来埋怨政府,组织所谓的“起义”,讨要本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星乐斯女王的成功为后人开了个坏头,似乎是个什么牛鬼蛇神都认为自个有统治国家或者割据一方的天命,也从不翻看史书了解星乐斯与旧女王的关系。即便有脑袋灵活的伪造家谱,也虚假得不行,连手下人都骗不过去。
往常,这类人多在荒凉的边土地带活跃,从魁北克倒卖军火,贩卖毒品,荼毒本就贫穷的边疆百姓。对付这帮草芥用不着凯斯卓,普通的警卒都能打个落花流水。
然而这次情况大不一样。据他们常年往来利尔深山、伪装成贩卖乌骨鸡老农的的间谍提供的情报,这些叛党不知从哪收集到了奇光装置,并藏匿在曾经海——蒙战争遗留下来的碉堡里,派了一帮携重武器的武装分子看管,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油子,格外熟悉风暴守卫的战斗风格。态度顽固、作战迅猛、十分不好对付。
曾经有风暴守卫厌倦和平年代缓慢的升官速度,自以为是地去围剿他们,结果不仅没能成功,交换比还难看至极——
——3:1。这次行动绝不能出现类似的可笑局面,不然凯斯卓无颜回去面对凯瑟琳。之前战友的惨败,究其原因在于轻敌,情报工作又稀稀拉拉。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常犯的错误。轻敌、冒进、固执、偏见、冲动。这样的人,在防备军里当当炮灰还行,加入风暴守卫执行特殊任务,还是算了吧。
“队长。”
干涩如木的嗓音,特别行动队员邦菁在观察口处唤。“进入山区了。”
凯斯卓以行动回应。她从身旁装在浅蓝色固定箱中掏出白底黑衬寒风护颈,这款剪短披风的特质尼龙织物能根据周围环境变幻色调,在托斯坦度过的三星期里如新雪洁白。现在,处于休眠状态的它还是白生生的模样,坚韧的质感让人舒心。
披风,还有作战腰带。它与海西安竞技场里小孩子气的战斗腰带只差一字,样貌也很相近,只是嵌入装备荧光块的空槽留给了磷光烟雾弹。
箱子里还剩下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战术背包。她将之牢牢系在背上,贴身的构造不仅能提供长期作战必要的营养和水分,还能防备后方的突袭。自然,如果对方瞄准了你的后脑勺,那就没有办法了。这一般是她凯斯卓做的事。
她所在的位置位于鸮式武装直升机的前半段,就在驾驶舱半透明的钢化玻璃后。其他队员则警戒在后方空旷的载人舱里,晃眼望去,一片灰绿相间、金属反光。这次任务,上面派了第十七号突击团的精英小队,共六人,都是铁打的战士,眼睛只用来观察敌情、嘴巴唯以补充营养、双手的职责仅限使用武器和交换情报。除了战斗,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冷酷,迅速,果断。这是凯斯卓喜欢的队伍,如果上级命令使自己不得不团队行动的话。因为加入风暴竞技场的缘故,她每年行动的时间被缩短不少,三个月的时间,哪怕一半都用来进行团队任务,都不足以培养协作默契的战友,眼前的六人中只有邦菁为自己熟知。
但她不在乎这点。若非敌方规模限制,她完全可以孤军潜入,直取要害,找到奇光发射仪,报告坐标,等待援军,凯旋归来。
这次不行,为了任务的成功率,她需要掩护。
临近目的地,鸮式武装直升机悄无声息地下降,借群峦的掩护把战士们放了下来。他们顺蒙利韧绳而下,全副武装。落地如枯叶飘零般安静,又似猛禽猎食般迅速。
目标:东偏北37'12"。距离:三公里。
相隔大山,实际跋涉的时间只会更长。他们刚站稳脚跟便直奔东北方向而去,分散开来,按计划演习分派的路线各自前进。叛军的注意力应被更东北方地面部队的干扰所吸引去,他们尚未暴露也不会暴露。
凯斯卓身负流矢长弓,腰携箭袋,头顶象征攻无不克的蓝羽红色贝雷帽,如幽灵般在林间穿梭,直攀山峰。利尔群峦远不及北方卡尔山脉的雄伟壮丽,不过是一群低矮萧瑟的榆木林和粉碎岩石的混合物。选这里作为根据地的叛军不是骄横狂妄,就是别有动机。
这不是她所考虑的。十分钟后,她已爬到阻隔高丘的顶端,前方是一片蜷缩在阴影中的昏暗丛林,比来时所经林子更加浓密,既阻碍以此为据点者的视野,也同样具有隐蔽作用。多亏他们经验老道的间谍提供的情报,不然就凭ZF军低下的搜寻效率,恐怕永远也发现不了这儿。
好样的。
耳畔传来细微的电子杂音,低沉而准确的嗓音道:“A”,接着,“B”、“C”、“D”、“E”、“F”相继响起,轻如沙沙叶语。
各就各位了。
她往弓上架箭,保持战斗姿态,迅捷地穿越莽莽丛林,距离越近,步伐越轻盈。天空中盘旋的禽鸟尖利嘶鸣。对方的巡逻兵不远了,直勾勾地冲进地下碉堡而不被发现绝无可能。
但她还有这个。
凯斯卓从腰带里掏出一枚磷光烟雾弹,取出其附带的小巧轮状装置,贴在胸前。海西安的水晶科技,魔法的力量,让战士遁入幽灵的怀抱。
她抛出烟雾弹,霎时间如冬夜残星般的昏暝光点在昏暗的枝桠旧根间炸出,包裹住风暴守卫。短暂的光晕穿插后,凯斯卓连同长弓一块幻化成青蓝色的幽影,仿佛从冥间归来。
“放宽心,叛军的小伙子们。”她在心底说:“我将温柔地杀死你们。”
愈来愈靠近,敌人活动的迹象也愈明显。被践踏过的枯叶堆、折断的灌木丛枝、还有若有若无的臭味。她忽然发觉哪里不对,仔细闻了闻,遮天蔽日的低矮树冠下空气流通不畅,排泄物的味道可以遗留很久。
她闻见……一丝畜牲的臭气。
葛兰格尔人,粗横的野兽,早该成为历史的存在。无论到哪儿,自己总能遇上它们。凯斯卓抛开脑中浮现的盲豹格雷,那匹大猫算是它族群中有智慧的一员,交流并不困难,久居人类社会使得它已经文明化了。但依旧盘踞在山区的葛兰格尔人完全是畜牲般的生物,无恶不作,野蛮不堪。为何情报没有提及这一点?
凯斯卓困惑。可疑问归疑问,这对任务本身并没有影响。物种的差距改变不了其为叛军的事实,而奇光装置亦静静待在碉堡深处。
加快脚步。
当初海——蒙战争在利尔山区遗留下数量繁多的遗产,其中,遍布各要道或偏离角落的堡垒便是最直观最明显的遗存。这些其貌不扬的黑色圆盘状低矮建筑物多是蒙特利尔城邦联盟所修筑,风格与海西安的防御设施截然不同,内部构造亦大相径庭。潜入其中不会容易。
所以需要自己打头阵。凯斯卓暗忖。队友们虽武装到了牙齿,却唯独没有自己的隐身装置。风暴守卫没这么多资金添置。何况,就像竞技场里常见的照明弹一样,只要对方意识到有人隐身入侵,及时启动大功率的照明装置,由于反射波长不一,她的伪装一眼就会被识破。大规模装备实在浪费,不是谁都能像她这样熟练掌握的。
各个击破。这是最好的办法。风暴守卫的精英们等候命令,当她成功进入碉堡探查明白地形后再上。自己负责在里面制造恐慌而他们的任务就是乘机强行突入,用火力的绝对优势迅速解决敌人,不让妄图鱼死网破的困兽摧毁宝贵的奇光装置。
简单的行动。
阴风呼啸,似数十年前死在这片密林间的亡魂哭诉。风会吹走他们的气味,尽管凯斯卓认为葛兰格尔人闻不出人工木叶香水和自然树木的区别。此外,风声还会遮盖谈话声抑或带来它们,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会使任务变复杂。
变数。凯斯卓抵达碉堡外缘,手中利弓蓄势待发。首先干掉外出巡逻的落单敌人,再悄无声息地潜入建筑。
来了。
往常,翡伊常见的葛兰格尔人都是白毛黑花纹,身材偏矮,因长期做苦力而显得勾腰驼背。人们对它们的刻板印象也多来源于斯。然而实际上,在族群里长大的野生大猫身高往往能超越两米五,粗实的臂膀比正常人类的胯部还要宽,未经ZF强制修剪的利齿似恶魔的犄角,吐息如牛、目烈似虎、行走类马,挺胸直背,气势胜过坐载机甲的防备军军士。
它从堡垒里走出,巡视破碎的天空,环顾风吟叶鸣的丛林,爪中长斧寒砺生辉。说起来,大猫都爱用斧头,就像盲豹格雷和它的喷气旋刃。
无所谓,斧头想要杀伤目标,得先接触得到才行。
在那之前,对方早已是箭下亡魂了。
她等待着,耳畔电子微鸣不断,她敲击耳廓,以简短的代码回应,要求他们原地警戒,直到自己下令。
就在她发送指令的时候,敌人已然迈近多步。该死,只会拖后腿,凯瑟琳究竟在想什么……
“簌簌。”
鼻息,临近,大猫就要用鼻腔发觉她的所在。
现在。
微光流矢!
刹那间的白光惊闪,尖利啸声刺破清冷的空气。
大猫倒下了,散发精灵荧光的箭矢正中眉心,一圈猩红慢慢浸出,逐渐扩大,愈发浓稠。葛兰格尔人橙黄双眸凝视着猎手,胡子拉碴的嘴角慢慢扬起,为死于鹰眼凯斯卓之手而满足。
射箭会打破隐形状态。不要紧,她有很多发烟雾弹。
密林有一个好处,便是敌人很难发现藏在林间的同伴尸体。凯斯卓无需停下脚步,一边靠近黑漆漆的巨大圆盘一边观察周围可能的排风孔,那种长得像蘑菇一样的灰色小帽,有它的地方就有人活动。
抵达死亡的巡逻兵出来的门时,她已在脑海里简单绘制了堡垒一面区域的地图。
当然不能从正门闯入。凯斯卓在寻找不起眼的运货出口。据情报称,这伙叛军每隔五天就会在午后时分从其他根据地运送补给,用的驼马。
她绕了圆盘一圈,弄明白建筑地下的大概分布,等待补给队到来。
“呲……啦。”细沙电音忽起,有队友发现敌方踪迹了。
又过去五分钟。
“沙,沙沙。”踏碎枝叶的声音。
一头,两头,三头驼马,大包小包,灰布材质,是粮食。押运的葛兰格尔人身材魁梧,赤裸的右胸有心脏雕纹,不错的障眼法。
队伍停在圆盘前,里面的人通过不可见的观察孔发现了它,随之大门敞开,灰尘与阴森的气息倾泻而出。
凯斯卓如影子一般跟着马队踏入堡垒。
以前,她也曾执行过许多次潜入任务。旧女王时代的海西安信息大厦、托斯坦寒冷的冰冻宫殿、边境线上的废弃工业城市都留下了鹰眼的足迹。这一回,她有过往的经验,加之之前于脑中简单绘制的地图,成功握在掌心。
经过十来分钟的搜寻,她发现这里如同迷宫。
依据通风口绘制的“地图”没有出错,困难在于圆盘底下的空间是立体的,深入地表几十米,且仅有几处主要的通道和房间有照明,凯斯卓不能使用臂电筒以免暴露,而这帮葛兰格尔人没有去查看奇光装置的打算,窝在靠近出口的几处大房间里,喝果酒、打扑克、玩骰子、摆弄沉重且过时的马克沁机枪。
她的任务有这么几项:一、找到奇光装置;二、利用飞箭和隐身消灭绝大多数的叛军;三、守候在奇光装置旁,以免狗急跳墙的敌人将之炸毁。少了任何一项都不行,且顺序不能颠倒。
凯斯卓躲在笑闹的房门外思忖。可以先干掉几头大猫,再跟随前去查看奇光装置的家伙找到目标。这一方法不够稳妥。混乱间,既要对付敌人又要注意离开人员的动向十分不保险,不专注。
自己要的是快、准、狠,不是“适当”和“将就”。
她轻捻耳垂,向依然躲藏在密林间的战友发送信息,要求保持警戒。邦菁们是不能主动发信息询问任务进展的。
做决定吧。对付这些大猫,自己不会有误差的。
直升机将于空降后的第六个小时前来接走特战队员。现在过去了三个小时,无法再磨蹭下去。
凯斯卓摸出磷光烟雾弹。3/10。
金发遮挡视野,她轻轻拂开。
过强的探照灯会让她显形,好在这帮家伙节省电力,灯光偏昏暗如风暴守卫总部那些不常走人的长廊。她一手背弓一手握弹,悄悄溜到正专注于牌局的几头大猫身边。
“Zdá se, že ztratit。”葛兰格尔语粗糙难懂。“Dobře připra#vené peníze, a já nechci……”
磷光起,迷雾笼罩牌桌。
“Ja……jak je to?”
凯斯卓快步跑回房门,回身擎弓。
微光流矢。
“砰!”箭矢撕裂荧烁点点的磷光烟雾,巨响惊人,激起耀眼白芒。当烟雾散去,葛兰格尔人惨叫连连,有的已经倒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有的捂住伤口,艰难挪动着想够着武器,它伸出的爪子沾满了血,颤抖不已。
“嗖。”凯斯卓帮它结束了痛苦。
“psí dny!Někdo se vloupal do!”
磷光烟雾弥漫,她再度潜入幽灵的怀抱,从赶来支援的葛兰格尔人身边蹿过,回身又是一箭。
惨叫与咒骂不绝于耳,于空荡的碉堡石道间回荡。凯斯卓调整位置,再度射出流矢,解决掉几头过于靠近的马甲大猫。要留几头,以探查位置所在。她明白。
叛军们看不见射箭者身处何方,顿时乱作一团。有经验的老兵朝空旷处发射照明弹,走廊里耀光刺眼。凯斯卓早知有这招,已躲在尽头的拐角处,等光线散去,再度砸下磷光弹,隐身潜入敌人身边,寻找有离开迹象的家伙。
“……Sakra, vetřelec nalezeno!”头系红色布带的大块头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双刃斧盲目地左右挥动。“……Hell sedm, bude bouře nebude tým, který hlídané ste alth mrcha, že jo?”
如同犬吠。凯斯卓不屑地轻笑,这笑声让敌人听见,立马迎来一轮巨斧挥动,通通打偏。大猫们手忙脚乱地到处寻找看不见的神射手,照明弹在原地爆开,个别没来得及捂眼的家伙嚎叫着倒下打滚。
“Nenechte si přátelské-oheň,idiot!”
“Promiňte , pa#ne ...... tam!”
凯斯卓被照了出来,嗖嗖箭声戛然而止。葛兰格尔人毛茸茸的猫脸刻满仇恨,银光闪烁,飞刃袭来,正中她半秒前所在的位置,石质地板被砸出一个大坑,灰烟腾起。
她侧身跑入别廊,丢出磷光弹。5/10。
她反跑遁入另一端的通道。
大猫们气势汹汹地冲来,布条胡须舞动。
“najít ji!”“najít ji!”聒噪的喊声空洞回荡,愤怒而急切。声音的主人没想到,它们所要找的目标已然经过狼藉不堪的休息房间,来到更上层的指挥所,翻箱倒柜。
转移注意力的时间过长,鹰眼没能跟上可能的前去守卫奇光装置的叛军。但有样东西可以帮助她。按一般的军事要求,堡垒的平面图会贴在指挥所的墙壁上的,无论是叛军还是正规军。当她第一眼没扫到时,便知道这群狡猾的家伙在这里盘踞已久,不需要那种东西了。
奇光装置的位置无从确定,接下来的行动处处受阻。自己还是犯了失误,和葛兰格尔人缠斗太久。果然三心二意是得不偿失的。
鹰眼不容许这般错误扩大下去。即使你们将之藏匿于黑暗中,她还是能找出来。风暴守卫精英射手非浪得虚名,无论猎杀抑或寻觅都难不倒她。
途经原先战斗的长廊,叛军们分散开来,头戴强功率头灯四处乱转。她灵巧地避开苍白手指的抓弄,直入碉堡地底下的腹部。曲径幽深,石阶湿滑生藓,斑驳墙壁寒气阵阵,破旧油灯光线忽无。鹰眼目力强,听觉亦佳。细细聆辨着滴水与脚步声。
这底下,一个人影都没有,唯见越来越狭窄的通道与锈铁死锁的闸门,偶尔余光中有物闪烁,也不过是自己的影子。
她每隔五分钟便向仍戒备于密林间的战友发保持指令。时间用的太久了,无论怎么说,这都不应该。
有股味道,很奇怪。她经过距上层长廊不远的无人通道时想。也许是火药,也更像风干的灰稻谷。葛兰格尔人拿它们当主食吃,堡垒里储存有并不鲜见。可心底总不安,直觉告诉她这处碉堡比想象中的复杂。
实际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仅从地表的通风口,无从判断地底下的走廊房间分布如此吊诡。换成别的风暴守卫,绝无走出的可能。她不一样。凯斯卓在蒙特利尔经受的残酷训练就是为了对付今天这样的局面。
纯白迷宫……回忆中的噩梦浮现脑海。
没时间想这些。
她稳步前进,目光不放过任何可疑的拐角。然而,奇光装置独有的紫色暗光从未出现过。
藏匿何方……
下行通道在一片漆黑汪洋前迎来终点。利尔山中地形复杂,溶洞卵生,地下河泽冷雾腾腾,石岛孤零,恰似暴风雨下屹然不动的蒙特利尔城。这番微缩的自然奇景没能留住鹰眼的目光,她心中的不安渐渐升高。
离直升机抵达还剩两小时,一秒都耽搁不得。再晚,计划有变,自己无法向荣誉交代。
开始吧。奇光装置既然藏得如此之深,那葛兰格尔人也无法第一时间赶到那儿进行破坏。它们的通讯装置老旧而质量极差,于深深的地下交流不如风暴守卫方便。如此,看守装置的大猫是没法及时了解到远处的战斗的。
先回头干掉碍事的大猫。六个人寻觅总比一个人强。
凯斯卓疾步奔回堡垒上层。叛军们巡视的劲头未消,仍孜孜不倦地在各阴冷的通道间如野猫觅食般寻找。是时候了。她慢慢摸到一头格外强壮的白单衣士兵身后,捻住耳廓,一下,两下。
进攻。
电子杂音顿响。走在前面的大猫先是一愣,尔旋身挥斧,劈砍空气。凯斯卓翻滚躲过,一箭真入眉心。
毫无难度。
死者的同伙擦啦啦赶来,短如闪电的对视后,利斧的狂雨呼啸而来,骇人心魄。自己不是不明白恐惧。她砸下烟雾弹时想。只是习惯了而已。
6/10。
这帮葛兰格尔人听说过一箭一命的鹰眼,却不知道她的可怕之处并非隐形,而是微光流矢与磷粉接触时迸发的致命爆炸。烈度不高,但如此近的距离下强弱不再关键。
大猫们被炸得七荤八素,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利斧叮叮当当的敲击尾声回荡耳畔。解决完它们,堡垒里的叛军不剩多少,皆胡乱抛掷闪光弹,试图照出隐匿昏光中的死神。
远方枪声忽响,一梭一梭,意味着友军同她一样不对敌人浪费任何子#弹。他们没有隐身技能,正面对付葛兰格尔人并不占优势。
所以说应该只派自己来。凯斯卓只在心中暗暗抱怨了下,又投入到为队友吸引火力的工作中去。
“保持队列!”她对着奔向出口的大猫们喊。闻者转身,金属铮亮。它们还是有枪的。凯斯卓避开飓风触发器的扫射,不断高喊嘲讽。剩余为数不多的敌人愤怒得失去了理智,弹雨啸风,堡垒空气沸腾如热锅滚水,敌人的影子在炸裂的光影中逼近。
好家伙,再过来些。凯斯卓再度隐身,闯入一扇石门后的幽冷空间中。经验告知对方奔入通道的时间,她半跪于地,举起流矢长弓,从小巧箭袋里掏出引以为傲的最终杀器。
幽蓝丝缕的光,手心的重量。
“呲嚓嚓嚓嚓嚓……!”狂雨袭上石门。子#弹所不能穿过的,对她鹰眼而言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空气。
一箭必杀。
利箭架弦,蓝光如开锅蒸炉铺面而来,熟悉的嗡鸣骤响,长弓颤抖,她轻松稳住,嘴角泛起笑意。倒底是能成的,计划从未失手。鹰眼即将凯旋归去……
……爆炸的巨响,是她最后听见的东西。
她回到了蒙特利尔。
凯斯卓躺在坚硬如石的物体上,眼前,从牛奶般混浊的迷雾中幻化出硕大的古郁柆文字。
“T”和“S”。其中“S”看不出任何光滑的曲线,状若闪电,刺入天花板洁白无瑕的肌肤里,渗出朦胧的光血。
血滴入眼,明晃晃。
石床是倾斜的,向外。稍微放松,休息者便将滑落地板。痛苦而恼人。地面到处都是凸起,不够尖锐,也不够圆滑,接触的皮肤会青痛好几日。
睡眠并不意味着能享受惬意。她明晰这一点。雍欣每时每刻都在强调,主任的教鞭不放过任何心怀懒意的学员。
任何。第一名也是如此。即便射击项目十发十环,晚餐时由于彻夜训练而疲累睡去错过祷告,鞭子依然会落在背上,同样是十下。
没有打铃,但快了,她知道。不能有回笼觉,舒坦是邪恶的,无声无息间掐断你的喉咙。
等待铃声,呆呆躺于被体温熨热的石面上,她回忆起那耻辱的十鞭。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绑在礼堂中央,难以言表的耻感仍盖住脸颊。赤裸上身,双踝双腕被扎人的麻绳牢牢绑在光滑的衣架状高木桩上。雍欣喜采用这样原始的工具,一如他对古老肉刑的执着。他头戴黑色面罩,全身紧绷在过时的尼龙质紧身衣中。经过凯斯卓面前时,她能看见凸出肌肉轮廓的色块上织印的经文。
捆手腕的绳子离地足有少年的葛兰格尔人这么高,即便举起双臂,她还是不得不踮起脚尖。十分钟的“晾刑”后,足弓酸痛异常,小腿肚火辣如焚。然而这还不是最难堪的。
她知道,愧赧是训诫的一部分。而自幼的男女同标准训练早已把青春期和其他无用于战斗的观念通通剔除。可当众维持如此姿势,还因自己的过错,凯斯卓无颜以当。
“时间到。”雍欣以颂经般的语调宣布道:“学员凯斯卓,接下来的十鞭,是对你无视集体规定的惩罚。希望你从中吸取教训,一改往常的桀骜不驯,服从命令,以成长为一名听从指挥的优秀战士而努力。”
礼堂横长的白色塑椅间有学员暗笑,她只装作没听见。他们的行为很快遭到了报应,身着TS字母制服的瘦高检察员纠缠两枚瘦小的身影,拖拉着前往堂外。迎接他们的将是痛苦百倍但起码不用当众进行的鞭打。
短短的插曲未能影响雍欣的动作。凯斯卓背上一凉,明晰这是动鞭前必须经过的洒水流程。水液能让击打声更明显,同时也会使肌肤更敏感,疼痛将以倍数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