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之里的一间木屋内。
样式平平无奇,从整体的设计而言,也无法令人称道,要说唯一的特异之处的话,恐怕就是它被建筑在人间之里的商业中心吧。
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虽说十多年前还是块无人问津的破落地,但现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感慨商人们的开发能力也好,叹息人们的从众心态也罢,总之只要稍稍一炒作宣传,原本一文不值的东西就能大肆流行起来。
要问这其中的原因是为什么的话......大概即便再自大的商人也不会将这份功劳通通揽到自己身上。他们只会老老实实地说:“因为是稗田家的大小姐默许的,我们才打算这么做。”
没错,所谓的动作、扩张之类的行为,不过是荒唐的外相。只要稗田家不点这个头的话,任谁也不会想要去试试所谓的“商业开发”的。
就连逐渐发展起来的科技、文化、书籍,以及依托其产生的副产品,要是没有稗田小姐亲准的话,一切就都不存在。
本来希望制造出的,就是一个停滞的世界;人类永远不要发展,永远维持着旧时代妖怪的生存需求......这才像话。
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这个商业中心发展起来前或许是这样,今日的稗田家早已没有了往日一言与夺的权力。
事实上,人间之里不论如何阻碍,还是发展了起来:这个所谓的商业中心就是最好的证明。人群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地每日涌进这个小小的场所,伸长着脖子打量着每天的新鲜事,他们身边的同伴相近相似又相反,身影重重叠叠,沉浸于短暂而无趣的欢愉之中。
这里的绝大部分商品,都只是给普通人隔着橱窗驻足长望又怅惘的程度罢了。大家谁也用不着这些性价比极低的无用之物,可是,偏偏又留恋不已,甚至成了恋人分手吵架的源泉。
“现在的年轻人们总是这么爱谈钱啊。”
老一代的居民常常这么说。他们守着高高的门阀制度,自认为自己的家族在人间之里源远流长,便十分瞧不起新进的暴发户。但他们往往也不得不屈服于金钱的力量;大多人都承认,在人间之里不再是某个望族发话就能翻天覆地的时代了。
因此,稗田家的控制,实际上也弱了许多吧。虽然许多人根本意识不到稗田家对他们到底做过什么限制。
时代在改变——现在是新时代了。所以,审美、爱好、道德、文化都得改变,只有富有好奇心、进取心的人才能握住时代的脉搏,而那些躲在老旧的木屋里畏畏缩缩地恐惧的家伙们只能继续老土下去。
这个商业中心,是“开拓进取”的象征。
也正因如此,在这里出现一栋不合新潮、样式老旧、散发着一股遗老气味的木屋,简直是严重的挑衅行为。曾有几个热血上涌的年轻人主张将其干脆地拆掉,本已经请好了闹事的流氓地痞,事情却神秘地不了了之。
要是拿这件事问附近的商人们的话,他们只会笑笑,或是假意咳嗽两声,总之是表明“不打算管”的态度。
其实也未必是“不打算管”,依照商人逐利的天性,不行动的原因,恐怕是“没办法管”吧。
那其中的原因或许有很多,不过对于人间之里来说,一个原因就够了。
在那里暂时居住着的,是来头大得无法招惹的妖怪。
“你还真是闹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啊......”
紫用手中的折扇轻敲木头桌面。她的声音疲倦,连向来是精心化好的妆容,也出了好几处纰漏。要是在往日给那群妖怪们看见,一定会在暗地里讥笑她又老糊涂了.......
不过那又如何呢?这个时候,不能够再计较这点些许的小节了。
她不是那种愚笨到不知变通的白痴,事实上,当紫收到消息后,她几乎是借助隙间连夜见了好几位知名的大妖怪。
不论如何,要先把局势稳定下来——
然后,紫又回到了人间之里,来见她在那个漫天飞雪的冬天之前就埋下的伏笔。
“蓝。人间之里的商人这边,已经都安抚好了么?”
长久潜伏于此的妖怪,紫的式神,真身为“九尾狐”的八云蓝,恭恭敬敬地将这里的状况报告给了紫。
“是的——虽然还是半信半疑的模样,但是已经不会像刚收到消息时一样心态完全崩溃了。紫大人......我认为这消息其实并不能造成多大的作用。人类总是喜欢自己欺骗自己,而商人们本就是依赖着和我们的合作关系来获取金钱与地位,要他们一下子放弃至今为止奋斗的全部,是不可能的。因此大可不必担心。”
“商人们会自行处理好这一切的,甚至不用我们出手。消息源已经被压下来了,那封信中所写的东西自然也不会流传到平民的耳中......况且,这几天一直有位商人在这里开着彻夜不停的宴会,人们受到了惊吓之后,认识到生活的美好,就更加不会相信这一类的流言蜚语了。”
蓝所指的,自然是她们长久以来信任着的,让其管理人间之里日常事务的稗田家所做出来的好事。
稗田阿求......
完全不能理喻的行为。简直是想拖着所有人一起完蛋一样——说到底——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自私啊?
“好,辛苦你了,蓝......阿求的事情,实在是出乎于我的意料之外。”紫低声说道,“这是我的责任。没能安抚好各方的心态,反而逼得稗田家无路可走,最后将事态变成这样。”
她似乎在这长长的一夜已经说过了太多太多的话,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发哑,向来咄咄逼人的气势与从容不迫的神态都消失无踪,所剩下的,只是个几乎无计可施的妖怪贤者。
还能有怎样的办法?从最初开始,八云紫就是在维持一个注定会失败的制度。
她清楚着这一点,因此并不意外这一天的到来,也从不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什么可怜的。
要说的不是可怜,而是可恨、可恶吧!假使自己能力足够的话,这一天应当还能拖延很久才对......
“紫大人。”
“嗯......怎么了,蓝?”
“说实话,我仍然认为这件事发生得很蹊跷——我不是说稗田阿求死不见尸。老实说,无论她如今活着还是死了,意义都已经不大了。因为稗田家已经失去了妖怪的信任,没有了武力支撑的权力根本不值一提。”
“况且,谁都知道,近年来人间之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偏向于这些商人了。他们可是都在乖乖听着我的话呢。所以阿求以死来发出这封信,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能起到的效果实际却依然很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打算让幻想乡早日终结,人类和妖怪同归于尽吗?我不认为这就是她的目的......”
蓝皱眉道。事实上,尽管近些年来稗田家的话语权有所降低,那也是在人间之里的年轻人心中——要是想玩花样的话,早就该出手了,而不是等到近乎于名存实亡的今日。
公正地说,阿求在今天之前的工作,都称得上是“完美”,她对于如何维持现有的秩序,甚至比许多妖怪还要上心。她还言之凿凿地说“不要胡乱杀死人类。能够维持恐惧的方法很多,杀人是最愚蠢的那种”。
关于这点,紫可是十分赞扬的。捕杀形成的高压统治永远无法长久,只有温水煮青蛙才是最佳的生存之道。
能够想出这番道理的人,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做这种蠢事呢?
“......我不知道,蓝。我不知道。”
紫明明白白地回应道。这并非是她已经失去了维持局面的信心,而是因为紫清楚,在这样的情形下,任何试图自己一个人处理的行为都是不必要的。
一个不慎,就会导致刚刚稳定的局面马上滑入深渊;所以她宁可暂时除了维稳外,什么也不做。
“根据阿求信中的自述,是由于她不想见那个人类,所以用死亡来了结。不是不可以解释——毕竟她在会议上临场变卦了,然而,我认为,这点道德上的压力对她根本造不成什么负担。”
蓝推演道。
“应该是有别的什么东西造成了她的焦躁与不安。从时间点来推算,她应当是听说那个人类去往红魔馆之后就决定好了这么做的。”
“也就是说,在青年去红魔馆前,有件事导致了这个结果——我认为她大概率是因为这件事情的结果感到绝望,甚至主动去帮助那个人类制造混乱。”
式神望向她的主人。
“就是紫大人去和那个人类交谈后的结果吧?居然让红魔馆轻而易举地将人给带走了,这根本不符合紫大人的形式准则......”
紫安安静静地正坐在榻榻米上。对于蓝的推论,她点了点头。
从常理上来说,关停这家书店是不够的,按紫的个性,非得把这位不老实的店长先生给监视起来才行。别说红魔馆来要人的是小恶魔,就是蕾米莉亚亲自前来,她也不会卖对方面子。
那是因为,在面谈即将结束,对方已经败下阵来的时候,紫见到了根本不可思议的人。
她的老友......不,或许已经不是她的老友了吧。
只是还拥有着她的模样、记忆、笑颜的复制品。
“博丽......你这家伙。你为什么要化作她的模样?”
自己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她出现,说明真正可怕的事要来了。
但愿她什么也不做——但她可能什么也不做么?
因此,紫改变了主意,将青年放走了。这也是已经演变成了这个局面,仍然不直接杀掉他的原因......甚至还要拜托幽幽子去和他进行交涉。
和老友一模一样的恶魔,那时候,只是站在那里和自己用往日里闲聊的语气交谈着。
明明很怀念。却让人无端端升起寒气。
“我知道她哦,紫。”她笑吟吟地说,“不过我并不是她。很遗憾,我自己也感到抱歉。”
“为什么会变成她的模样呢......因为根据历史的检查,这位被称为先代博丽的巫女正是最适合修正此时历史的身份。”
“这里的历史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偏差。必须进行自律检查。虽然是个已经离废弃不远的地方,可是,历史是不能够发生混乱的。”
“我是身为历史修正力的先代博丽巫女,八云紫大人......”
“......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