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们看到这份文字时,我应当已经不在人世了。
今天的人间之里也是一样的平和,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都一样快乐地生活着——虽然我很想写下这样的话,可是这是虚假的。我不能书写违背我所看到的景象的文字。
如今的人间之里是怎样的模样呢?老实说......我也不知该怎样形容。要说人间之里在向着坏的方向发展,那是决计不对的。坏的方向应当是死气沉沉、资源匮乏、没有娱乐活动、人们每天都提心吊胆,害怕被妖怪们捕猎——说得再明白一些,就是妖怪们希望我竭力维持的局面。
我是妖怪们的奴仆?是向他们摇尾乞怜,以换取权力、地位、生命的看门狗吗?对于这点,我既不反对,也不肯定。我无法对自己下一个准确的定义,要说“自有定论”这种话,那也应当是留给后人们去评说......如果我们这个幻想乡还能有“以后”的话。我自认为是编写历史的学者,因此对于这方面的事,还是颇为在意的。
好的,那么,我们来谈谈现在的人间之里吧。
让我用怎样的词来形容呢?用最简单的词汇的话,那么就是“活力”。
是的,此时此刻的人间之里,正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生机勃勃到令人害怕的活力。
不错,我所要提到的,正是“令人害怕”这个程度。单纯的商业振兴或是群众聚会,亦或是一时的反妖怪思潮都不可怕,那不过是发展到了一定程度,自然而然出现的问题。在哪里发生问题,就去哪里解决掉它:商人们过于贪婪了就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人们想到了新鲜的东西就用生活压力去压迫他们,妖怪一时对人类的捕猎太多了的话,就去拜托他们,暂时收敛一点。
这些事情,我做过太多次了,所谓的轻车熟路也不为过。这当然都是些可怕的事,并且是完全背叛了我的同胞们的利益,将他们蒙在鼓里,任意出卖给妖怪。我的手上沾满了同胞们的鲜血......我不打算否认这点,也不认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作任何的辩解。
我是个记录历史的人。长久以来,我的夙愿就是将这片土地上的历史完整地记录下来......目前看来我已经完成了大半,虽然很遗憾,可是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历史已经即将宣告完结了。
很奇怪吗?很叫人疑惑吗?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解释的事。用最简单的说法,就是生老病死。虽然一片土地上的历史不能用这么轻挑的言辞,可是我想,大概原因也就那么多。我们都知道问题在哪里,解决办法是什么,却又无力解决。那么这一日的到来便是理所当然的,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只不过恰逢这么快,许多妖怪都接受不了。
其实我也接受不了,我所苦心经营的事业全毁了......我本以为,在我的治下,妖怪吃人的事件已经大大减少了才是。
有一点,我希望大家都知道,那就是妖怪究竟是怎样产生的......对于普通人类而言,这其实算是秘密;在平常的时候,妖怪们是绝对不允许我公然讲出来的,即便这是件皇帝的新装,但毕竟有个名分。现在我打算将这个名分扯掉,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我万念俱灰,所以打算和大家一起同归于尽,而并不是对自己的罪行表示忏悔什么的。我早早就说了,我对人类和妖怪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仅仅是在书写自己的历史记录罢了。
那么,妖怪是怎么产生的呢?答案明白得很:妖怪是由人类创造的。是因为人类在望见黑暗、望见未知、望见困惑时,心中产生的恐惧心悄悄作祟,产生了化为实体的妖怪。这其实是一个颠倒的因果关系:并不是在这里有妖怪,所以才会袭击人类、让人类恐惧,而是由于人类害怕这里有未知的危险,所以才出现了妖怪。
因此,妖怪其实是人类的副产品,必须要依赖人类才能得以存在。创造物却爬到了自己的主人头上,颐指气使,甚至任意地捕猎自己的创造者,这大概在幻想乡中也是独一份的滑稽情景吧......我不得不说,尽管幻想乡已经比现世最混乱的时候要文明了许多,但要是说安详和平的话,依然是个笑话。
哪里有建立在恐惧与血腥下的和平呢?那简直是一群屠夫在点评自己的家畜,他们变聪明了,因此绝对不会干出“杀鸡取卵”的事情。这就是我们的文明。
一面是欢笑、美景、文化、知识,一面是黑夜、捕杀、恐惧、阴影,白天和黑夜恰似相反的两面,老实说,我每当想起这件事,都忍不住暗暗发笑。
凡事都要守规矩——因此妖怪们不会捕杀老老实实待在人间之里的人类,对吧?人类不能的可就多了,不能变成妖怪,不能了解外界的思想,不能知晓妖怪的真相......总之就安安静静地待在人间之里中,为生活而苦恼便可以了。
但其实,妖怪想要生存下去,所需要的仅仅是恐惧,而捕杀人类只是其中的一个手段,对吧?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但这种想法实在也太天真了些。
历史的走势从不因这些微小的波澜而改变。许多时候我们以为让历史走出了不同的道路,其实只不过是一条小小的岔路,走完以后,历史依然波澜不惊地向前驶去。
就好像幻想乡的建立。没有八云紫,也会有其他的妖怪贤者;管理人间之里的人,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都是一样的,我们常常有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的气概,其实那不过是一个历史的错觉。该是什么样,就依然是什么样,运转和起到作用的是那个位置,并不是你。
这么说,不免有些绝对宿命论的意思。就好像......就好像历史是一台计算机一样。我知道外界的计算机是什么意思,可能人间之里的诸位不太清楚吧。不过,我也没有心情进行解释了。我们或许都在早已设定好的程序上运行,进入一个被既定的游戏世界中;我们总以为自己的选择是无限的,其实仔细考虑就知道,选择就那么几个。就好像游戏人物也只有那么一点选择而已。
而每个选择的结果都是同样的。意外吗?我一点也不意外。
历史的车轮滚滚驶过时,那些伟大的人物是路边被拨动的小石子,而像我们这样渺小且可笑的芸芸众生,大概连车轮痕迹中的尘埃都算不上吧......
我说的正是“人间之里”。人间之里正处于一种病态的活力之中,我毫不怀疑那是逝者的回光返照——商人们大肆扩张,人类奔向幻想乡的各个地方,妖怪们不敢还手反而纷纷让出自己的生存空间,他们原本惊吓恐惧的力量也因此消退了。大家都热情地讨论什么“未来啊”、“进取啊”、“要活得更加幸福”之类的话。不觉得很可怕么?
过多的希望,所带来的必然是幻灭后导致的等量绝望和彻底的毁灭。
人类为什么开始和妖精、半妖、神明、恶魔进行互动了?他们了解的越多,所怀有的未知恐惧就越少。这决不仅仅是几个可笑的故事所能造成的影响,而是长久以来的高压压迫,如同被压紧的弹簧,一朝爆发出来,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本来就是被历史所遗弃,摇摇欲坠的避难所,而今出现了这种完全无法控制的局面。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很快就要完蛋了。
当然,你是早早预料到了这一点,才这么做的吧?其实你所做的事情无关紧要,即便你不这么做,这一天也会很快发生的。只不过我们被长久的安逸给蒙蔽了双眼。
不过,倘若认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话,就请听听我的话吧,店长先生。你在做一件从未有过的可怕之事。我了解你的目的,因而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幻想乡的终结之日,而是它在历史上被彻底抹去......
你应该比我要清楚那个“历史修正力”吧......?
我在那个会议中决定让你关停书店,就是为此。无疑,我最后再劝告你一次,希望您主动放弃那个痴心妄想。那是不可能的。没有谁可以忤逆历史发展的规律。
啊......小铃。我知道第一个发现这封信的会是你,那位店长先生应当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了。所以拜托你将这份信的内容告诉他。请他一定要慎重地做出决定啊。
少女急促地呼吸着。她的声音中还带着点点哭腔,看来,她还是未能接受这个事情。
铃奈庵的主人,本居小铃......
是个总是很好奇的人类呢。
“稗田阿求小姐究竟怎样了?”
“我不知道——稗田家的仆人说今早起来就发现小姐不见了,寻找了许久,只找到了这封信遗留在书桌上......”
“是吗......”
青年陷入了沉思。这的确是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能够做出这样果断的决定,该说“不愧是稗田家”吗?
可是,既是如此,这封信又为什么要这么写呢?看起来并不是只打算给自己或小铃的......
“你意下如何呢......店长先生?”
意下如何么?
要我在这里就放弃......
青年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打算收手。
“很抱歉。”
这样说的话,无疑是一种伤害;无论如何,阿求都以死来阻止了——
这是在伤对方的心。
可是......
小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她或许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吧。只是挨几拳的话,倒也算不得什么。
这样想着的青年,却发现对方已经抬起了头。
那分明是“憎恶”。
“你这样的人,实在是叫人讨厌极了。你难道没有心吗......?”
她指责道。
然而,小铃又忍不住哭泣起来。
“阿求她的信中,还有最后一段——我并没有告诉你。”
“她说,结果不用多想,你必然不会同意。所以她才会写这份信,以及安排自己结局的理由......”
“既然如此的话,就将这份信,在人间之里向所有人公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