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后,张仪也许会变得喜怒不形于色,她或许身居高位——仅仅是因为能力便身居高位。也许日积月累她开始对苏秦感到不满,她们会有无端的争吵,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冷战,她会长久地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而苏秦借工作的名义,好几天无来无往。
若干年后苏秦也许依然给人以温和善良的感觉,他依然扮演着一个良好的聆听者,一个值得依赖的人。但他也会知晓那些笑容里其实已不再夹杂着宽容或理解的涵义,他只是习惯了以那样的态度为人处世而已。他发现自己年轻时的理想已经太过渺远,远到遥不可及,无法去追求那份理想让他感到平庸,苏秦不再高尚、做不到伟大,有一天他叹口气。他一下子变老了。
若干年后的陈怜也许依然保持着空间跃迁时那般优雅玲丽的身姿。她似乎总保持着二十年前的那般明艳动人,甚至当她谈起家常小事的时候,苏秦会觉得有些惆怅,还有叹惋。但人们总是处在生活当中的,处在生活当中的陈怜,也变得庸俗,与庸人自扰。
若干年后的苏诗还是那般温婉灵巧的模样,但她一定忍不住会去想,自己当初是怎样对这样一个平凡与功利的兄长抱有无端的憧憬与幻想。她会发现与苏秦的代沟越来越多,单独相处的时候,她们也许甚至都找不到一些话来讲,这时候,她注意到苏秦眼角渐渐加深的皱纹。
若干年后岑参还是走上了那条父亲为他铺好的道路,他或许会成为一方要员,或许在能力者界有着强大的发言权。但多年的权力争斗之后,他已再不会去善待身边人的唯唯诺诺,他开始以一个威严、疏远的形象介入子女的生活,就像当初自己的父亲所做的那样。他考虑着为后代铺一条遍布荆棘但也一定有所收获的道路。某一天他忽然看见了与苏秦、楚怀他们年轻时的合影,他在书房安静地坐了一下午,很多人开始揣测他为什么坐在那里一下午。
若干年后,楚怀还是为心底那份“正义”努力着,他的治下或许有着很低的犯罪率,他让正义总是及时赶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被冠以诸多修饰头衔的“楚怀”,已不再是那么刚正不阿……他开始疲于奔命,有时感到厌烦,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也让他难以露出笑脸。他开始质疑“正义”,就像当初他们质疑他的正义一样。
我们总是会活成自己所讨厌的模样,而这无关理想。
冷战几天之后,苏秦在某个傍晚会又安安静静地回到家里。张仪或许正坐在书桌前,苏秦推开门。她们对视,片刻,苏秦会说:“我回来了。”而她会点头,家还是温馨的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怜使用能力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少了。她渐渐地开始理解,空间的穿梭带来了很多的便利,却也让她错过了许多风景。她越来越珍惜旅途上的风景。当然,如果有苏秦陪着就更好了。她这样想,一抬头,苏秦正在路的尽头微笑着看着她。她觉得苏秦的笑容明媚,苏秦却觉得她的笑容更加明媚。
很多年过去,苏诗已不再觉得苏秦那么完美无瑕,但她却很好地继承了苏秦的工作。那是她自己的工作。她还是会在需要的时候征求苏秦的意见。叫哥哥也好,叫苏秦也好。生活平淡无奇,而她还想着,有一天苏秦步履蹒跚了,她还想拖着苏秦四处走走呢。
某一天清江学园的门前站驻了三个男人,三位看起来很难有交集的中年男性。苏秦、岑参、楚怀,他们以大约是心血来潮的态度聚在一起。他们发现了彼此,起先面面相觑,而后或许是开怀大笑或是拥抱什么。这笑声浸润着多少年的友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结伴在早已认不出来的校园里晃荡,也许有认识的晚辈用各式各样的头衔称呼他们,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依然是当初一起在校园里晃荡的那三个少年。他们也永远是当初一起在校园里晃荡的那三个少年。
而我们也终都会老去,而这无关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