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向柏林的列车满载着乘客——商人、旅人甚至有几个窃贼、骗子。各型各色的人在这列火车上交谈、休憩、打趣.....每节车厢都展现不同的景象,每个包厢都发生不同的故事。在这几百个除了个别劳累的旅客休息的包厢内有一个格外安静。
包厢内,穿着整洁蓝色连衣裙的安娜像是在恬静地远望窗外的风景,那绝对会引人注意的银白头发扎起了一个长长的辫子挂在少女略显瘦削的背后,她胸前的小十字架在因轨道旁的树的遮挡而断断续续射进窗户的阳光的照射下闪烁刺眼的光。
火车一个小幅度的拐弯后,反射的光转向少女的正对面,投映在一袭军装的男子手上的书,这也让一直沉默低头翻阅书本的男子抬起了头,刚刚好正对悄悄观察他的少女的眼神。
少女瞬间藏好惊慌并转回视线,表现出“我一直在看风景,完全没有关注你哦”的样子。男子合上书本,端正好坐姿(将架起的二郎腿放下,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看着安娜的侧脸,男子,也就是汉斯,突然发现自己对于她的认识是那么的浅薄,这么一名在几个星期前还是陌生人但现在已然成为了自己女儿的少女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对世界有何认知,对此汉斯大概算是一无所知。而作为父亲,这是不应该的。他们必须好好聊一聊....
但在接下来的对话发生前,让我们先理一理被略过的剧情。
在办好领养手续后,也不知为何汉斯突然想起了自己关于安娜丢失的十字架所的承诺,于是在安娜整理自己的行李(孤儿院的孩子们送给安娜的饯别礼,比如一枚圆润的小石子)期间,来到镇政厅取出了作为证物的那半截十字架,之后在用了整整半盎司纯银和不断的失败后才把不足10克的十字架补好.......
不过,最终结果是好的,安娜也是开心的不得了。
只是分别时出现了一件意外的小事——安娜恳求能再带上另一名年龄最小的孤儿.........结果是院长罗德夫人极为生气地斥责(半真半假吧)并毅然“赶走”了安娜。明白自己做错了事的安娜在这之后都不敢与汉斯对话,重新回到了异常拘谨的状态;汉斯则由于长期的习惯,在战场外,话一直不多,属于那种唯有心理很多的类型。
于是两人就在这种难以互相沟通的尴尬气氛下登上了前往柏林的直达车。
随着列车穿过田野,穿过桥梁,穿过一个个小城镇的列车站,最终到达了这——法兰克福的郊外。
现在让我们回到父女的对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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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轻咳了一声,想着这样来引起小家伙的注意,而小家伙也的确把头转了回来,只是在短暂的对视后......
“对不起!!”安娜突然将头低了下去,双手撑着大腿,整个人都变得紧绷,如此说道。
汉斯原先想说的话被她的行为逼回了嘴中,张着嘴尬在那里。
道歉?为了什么?
安娜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之前...那么任性地提出要求..完全没有考虑哈鲁特先生的感受,自顾自的....”
停住了。
虽然说得含糊不清,但是汉斯明白了她的意思。实在没想到,安娜会为这么一件他甚至要忘记的小事在意这么久。
难不成这从登上列车就开始的沉默是由于这个?汉斯内心感慨着小家伙的纤细的情感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一个事实,一个如他所预料到的相一致的现实问题——安娜对他保持着一种敬畏的态度,之中充斥着对待不熟悉的人的疏远和由于不知是否能给予信任的谨慎。
看着安娜微微颤抖的脑勺和不安的双手,汉斯反倒心平静了下来。
安娜的不安是正常的,因为说实在话就连汉斯也不是很能心安理得的接受一个认识不过个把月的新家人(即使之前说了些漂亮的话。),而安娜是个从未从养母逝世的阴影中走出来过的小女孩,再加上孤儿院艰难的生活,她一直以来都很难相信出孤儿院以外的人。之前初见汉斯的态度已经是她所能表露得最热情的态度了。而现在安娜能将自己的不安表现出来,说明她不准备伪装了也就是说安娜也正在尝试与汉斯沟通
————以上是汉斯的想法。
然后,在短暂的头脑风暴后,汉斯秉承自己一直以来优良的高效作风,立即给了回应:伸出手试图安抚下陷入紧张的小家伙。
然而,他突然像是从自己的手上看见了什么,瞳孔骤缩,动作停了下来.....
最终汉斯还是把手放回了身边。
伴随一个不熟练的笑容,汉斯说道:
“不用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院长都那么生气....先生您也是自从那之后就一直没跟我说话...真的很对不起!”
几乎是紧张到语无伦次。
“安娜,抬起头。”
安娜自然乖乖照做了。
“看着我的眼睛....你看见了什么。”
安娜鼓起勇气注视着汉斯那双和自己相似瞳色的眼睛良久,看见了.....别无他物,除了自己。
“....什么都没看见....”
“………………嗯……”虽然这样说着,但安娜的眼神还是暗淡了下去,嘴角不经意的稍稍下弯。
汉斯把此看在眼里。
还是得缓缓吗……
不...
“咳咳....接下来轮到我这边了吗?”
“诶?”安娜瞬间回过了神,“您...您有什么事吗?”
“嗯,无论怎么说,接下来我们相处会有一段时间,互相了解是件很重要的事。”
安娜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让我们开始吧,那么就从讨厌的事上开始吧。”汉斯居然很郑重地从口袋中掏出了小笔记本并拿出了钢笔,一副做报告记录的样子。
安娜也还是一副异常严肃、拘谨的姿态。
“那么,有什么讨厌的食物吗?”
安娜谨慎地思考了一番,然后回答道:“除了发霉的面包,没有其他的.....嗯,烂菜梗不是很能接受但并不讨厌...”
汉斯握住笔,笔尖都戳到了纸上却写不下去什么。
“...那讨厌的动物?”
“...没有...”
“老鼠、蟑螂什么的,不讨厌吗?”
“为什么会讨厌?”安娜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讨厌所处可见的东西。
“那狗?”
“不讨厌。”
“猫?”
“很可爱。”
“马?”
“不讨厌。”
汉斯上了头似的举了好多动物,得到最多的不是“不讨厌”,就是“那是什么?”。
最终汉斯在笔记本上写上【动物无需考虑】。
“接下来谈谈.....”汉斯开始询问其他方面,从吃穿住行到行为举止,再到人际来往,反正他能想到的方方面面都进行了“审问”。
其结果是,本子上“都不介意”出现了十次,“概念不清”出现十二次。可以说安娜真的是啥都没问题。
或许这孩子是真的好养?
对此汉斯该是高兴呢、还是着急呢,真是不好说。
汉斯将笔记合上,轻轻叹了口气,这可把小家伙弄得再次紧张起来,赶忙问道:“怎么了,先生?是对我的回答不满意吗?我什么做错了吗?......”语气是越来越快,甚至身子都抬了起来。
“冷静下来!”不得不说如同命令般的口吻是极其有效的,安娜像被抽掉唱针的留声机直接止住了言语。
汉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重了,赶忙道歉。
刚刚炒热的气氛又一次跌回了冰点。
而幸运的是,两人不用再次陷入漫长的尴尬中————
包厢的门被拉开,明显是列车员的青年在看见汉斯的短暂惊讶并很快恢复镇静后告知他:列车由于某些缘由不得不在法兰克福停留几天。并为耽误乘客行程以及因此造成的麻烦而道歉,之后补充到,列车将此时在餐饮厢免费发放甜品并免费承担滞留几日的午餐,籍此作为补偿。
来点甜品让她缓缓心情,汉斯这样想着,叮嘱安娜留在包厢不要随便走动,之后去往餐饮厢。
包厢的门被关上,就像监狱的铁门,把安娜一个锁在里面。
安娜把左手搭在右臂上摆出缺乏安全感的姿态,让自己缩在座椅靠窗的一角,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接连而过的风景。
两人都仿佛并不存在这里,与周围是那么的格格不入。这个两人之间的共同点并没有让他们能够走得更近,反而成为间隔两人的最厚的壁垒。
或许将来,汉斯和安娜能像真正的家人那样互相了解,互相熟悉,互相信任....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