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米。”
她转过头来,思索着对方的意图。其实在这洋馆里还存活着的家伙,板板手指就能数的过来;无非是吸血鬼和吸血鬼猎人永无止尽的战斗,终于闹到要弹尽粮绝的这一刻了。
阴谋、仇恨还是别的什么,对于蕾米而言,只是一个无用的空壳——只要还被困在这间洋馆里,她就要一直看着这场滑稽剧上演。
为什么那个怪物刻意地留着自己的性命呢?为什么吸血鬼猎人们不直接来杀了自己呢?蕾米想到这些事时,感到了厌烦;她早就烦透了战战兢兢的日子了。
吸血鬼是寿命很长的幻想生物,她有好些日子可以看看这个世界。正因如此,在听说了“科学”与“文明”后,光明照亮了她的小小房间,又让她彻底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
要是一无所知的话,还可以勉强喘着息,在这闷热的黑暗中一步一步地前行。但是,只要知道外面还有光明存在着,巨大的无力感就会侵袭自己的全身。真正望见那距离后,才明白差距有多远......
我不要当吸血鬼。不要当蕾米莉亚·斯卡雷特。不要生活在这里。
之所以还坚持着,全是由于芙兰的缘故;毕竟、毕竟啊,她是自己在“那个事件”后,从已逝的父母手中继承的唯一物品。
不错,是“物品”。
芙兰,是爸爸妈妈交给自己的,所以不能丢弃。即便将自己丢弃,也不能丢弃芙兰......
自己真的爱芙兰吗?难道不是将她当成唯一希望的象征,支撑着自己活下来的物品吗?其实分明都是为了自己。是自私的人。
好像做着保护的事,其实不过是在依靠着对方而已。因为自己根本就是个软弱到底的糊涂鬼,即便见到了仇人,知道了身份,却还是要依赖着对方来保护自己......
这样就是混账——混账!
呐,呐,爸爸,妈妈,请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我连、连这样的软弱都无法克服......
“蕾米。到现在为止,我能做的所有事都已经做完了。正如前天晚上我和你谈的一样,在这里就把我杀掉吧。”
布拉姆沉静地坐在地上,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他的胸口破了个大洞,鲜血淋漓;然而,吸血鬼是生命力旺盛的生物,只是这点伤势是根本不足以致命的。
他期待地看着自己的侄女。布拉姆在自己的梦中早已见过这个景象千遍万遍,但在真正到来时,他却有种意外的轻松感。
终于......终于要解脱了啊。
“要准确的刺入心脏,蕾米——虽然我说这种话有点无耻,但是,还是想尽量减少痛苦啊。请原谅。”
小吸血鬼满怀怒火地瞪着对方,拿起自己手中的红色枪支,双手微微颤抖,然后......
她依然没有直截了当地刺下去的勇气。
“冈格尼尔”,失去了原有的魔力。它被丢到地上时,和已经生锈了的铁块一般。
“我、我还是没办法......”她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我这个混蛋!明明那么地想要替自己的父母复仇,却连这种事都无法做到。到底是......”
这也许是蕾米最后一次能亲手杀死布拉姆的机会。这里的一切都被那个老吸血鬼所预料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那个怪物手中的棋子,只要终盘收官,棋子便再无用处。
棋子们都清楚着这一点。“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是吗?”布拉姆淡淡地说道,“果然。蕾米,你的身上流淌着你父母的血液。”
他颓唐地向后仰倒。
“你做的是对的......要是你的父母能看见的话,一定会赞扬你的行为吧。只是我在求一个心安理得而已。”
心安理得?
哪里有什么安心啊!布拉姆·斯托克,不正是你造成了这一切吗?
“你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是的。”他点头道,“我害死了自己最尊敬的兄长和他的爱人——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有西蒙,都彼此失魂落魄地要去背负死去的那两对夫妇的意志。装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行尸走肉般地活着。早就该死了——要不是因为那个怪物堂而皇之地天天折磨着我,在我的脑海中不停地念叨着他的可怕计划的话!”
布拉姆的拳头重重地砸向地面。地下的内馆中正发生着惊心动魄的战斗吧,可是,那全不要紧,因为时机只有一个,逆转的机会也只有一个......
“蕾米,抱歉。”他没来由地说了这句话,“或许你刚才就杀了我比较好。可是,既然我还活着的话,之前订下的步骤就不得不继续。”
“我并非只和你谈了啊,蕾米。你总是蹑手蹑脚地行动,可是,大概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妹妹也会效仿你吧?”
她大惊失色。
蕾米在来之前,是让芙兰安安静静地躲在那里。那是她很久以前就发现的,自己的父母所制造的“另一边”的缝隙。只要躲在那里就是安全的。
那里既是洋馆之中,又是那怪物唯一监测不到的洋馆之外......
“这是芙兰自己的主意。”布拉姆道,“你应该明白的吧,蕾米?即便安全的地方也是不安全的,但假如将思路反过来的话......!”
“一切的愿望都在今天。将吸血鬼与吸血鬼猎人的概念抹除,这会带来两个相近又相反的结果。”
“人类与吸血鬼是可以成为朋友的——大家可以自由自在地坐在一起,喝着酒,聊着日常的琐事。五年前......几乎就要成功了。”
小吸血鬼几乎不能相信对方的言语。她忽然眼前一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你疯了吗,布拉姆?芙兰、芙兰是爸爸妈妈托付下来的,所必须要守护好的人啊!”
............
............
黑暗的大厅。
原本腐烂的气息,已被银色的身影所斩断;吸血鬼猎人熟练地运用着于五年前埋葬了的武器,而他的身手更胜往昔。
“了不起,了不起——贝尔蒙特,我该给你鼓掌才是。”弗拉德见到西蒙的身手如此矫健,也不由得发出了赞叹,“不愧是引发了我这个计划构想的家伙。的确如此......要不是见到你的话,恐怕我仍然会妄尊自大地认为自己是永远也不会死去的存在,然后在某一天,被一个贝尔蒙特宰掉吧。”
尽管这样说着,他所能控制的触手却似无穷无尽的一般。四面八方、各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都能发起足以一击致命的攻击;直到此时,里希特才明白,弗拉德究竟隐藏了多么庞大的战力。
它只是在习惯性地示弱罢了——即便明白它有着耍弄他人的习性,真正见到弗拉德的强大时,还是让人感到绝望。
并且,那实力仍然是冰山一角啊......
相较于西蒙轻而易举地就化解了弗拉德的攻击,里希特已显得气喘吁吁。他竭尽全力地招架,却依然受了很重的伤。
——难道这样也不行吗?这样也不够吗?怀着这样的决心,到头来,依然无法完成复仇吗?
那么,那么就......
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只要定了主意就会立马去做,就是这么简单。
不值一提的手段......!
“将我杀掉吗,西蒙?”
对方没有回应。
“你很憎恨我吧。做出了这样可怕的事。没关系,我也憎恨着我自己。无所谓......我不在乎这个。”
拖着沉沉的手臂,继续将那邪恶斩杀掉......
“我只是讨厌你的懦夫行为而已。五年前,你的做法完全正确,到现在我还这么觉得。只是你承担不了那罪恶,逃跑了,老实说,这令我恶心。”
“你做了什么?无非是欺骗了那三个吸血鬼的信任,为了夺取那个有决定吸血鬼与吸血鬼猎人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能力的孩子,杀掉了其中两个吸血鬼。然后剩下的吸血鬼误以为是那对无辜的人类出卖了他们,便兴冲冲地跑去复仇,又加深了一份自己罪恶。”
“我说的没错吧,西蒙?我疑惑不解的是,为什么你明明已经夺得了那个孩子,却还是将其刻意交还给了吸血鬼,然后自己带着死去的人类夫妇的孩子回到了组织。再没过多久,就不当吸血鬼猎人了。”
里希特的声音越来越大。他颇为兴奋地讲述着“那个事件”,对于他来说,这是不可理喻的事,可是,这么说的话,一定能激怒那个西蒙·贝尔蒙特吧......
快来杀掉我。杀掉我。杀掉我。这样你才能变强,才能够帮我复仇,杀掉眼前的这个怪物!
然而,西蒙仍然沉默不语。
“仇恨是没有尽头的,里希特。你的复仇也没有。”
吸血鬼猎人悲伤地说道。
“我们都是过时了的家伙,尽是在破坏美好的东西。五年前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了......可是,现在终结这一切就好了。我见识到了善良的孩子们,和那个可能......”
他在胡说什么?里希特无法理解。
有一点他想通了,就是西蒙不会杀掉自己。这是必然的吧,因为他是个懦夫。
切。白浪费时间。
“你真让我作呕。”他冷冷地说,“西蒙·贝尔蒙特,你不配当吸血鬼猎人。既然这样,我就给你亲眼看看,我的复仇吧。”
“我最看不起的家伙大概就是你这样的人了。可是,没有办法,你有我无法企及的力量——所以,即便这样,还是要拜托你......”
旁观着的弗拉德,被这份扭曲的仇恨也给感动到了。他说道:“真叫人感动,吸血鬼猎人里希......”
“特”字没有吐出来,因为对方采取了意料之外的举动。
里希特自寻死路般地冲了过来。仅仅在半路上,他就被无数的触手给贯穿了身躯。
已经死透了吧。可怜的家伙,他大概是已经彻底绝望了。
弗拉德饶有兴致地将里希特的尸体拉近,准备观赏这个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吸血鬼猎人最后的丑态。
“真难看......啊!”
里希特从死神的地盘走了回来。他张开了自己的右手,那是一块被捏碎的秒表。
小小的时间记录哦。没想到真上当了。你也是一样的愚蠢吧?
我可不是被你愚弄。要说被愚弄,也是被自己的仇恨愚弄吧。
弗拉德脸上的笑容凝滞住了。他想要将里希特丢出去,但是,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吸血鬼猎人的嘴唇中轻轻吐出了简短的字句。
“Item Crush.”
十字架的憎恨,神之舞。
战斧的憎恨,斧之轮。
匕首的憎恨,匕首雨。
圣水的憎恨,圣雨。
圣灰的憎恨,圣炬。
圣经的憎恨,圣光。
里希特的憎恨......极光。
秒表彻底破碎。时间记录。时蚀发生——
在这个秒表之中,里希特将自己所保存的一切力量都释放了出来......那是他时时刻刻,早已准备好的憎恨。
对于吸血鬼的憎恨。
“啊啊啊啊啊啊啊......吸血鬼猎人......!”
弗拉德的惨叫,回荡在了整座洋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