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二号行政楼201室,中间一张大圆桌,围绕着十多个中年男女,正在喝茶闲聊。
谢秀倩坐在右边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最新一册1/8开本的《苏州工艺周刊》,还没翻完,忽见身边的人都站了起来,会议室内喧嚣不少。
她抬头看向门口,果然看见了那个讨厌的女人,明明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松弛的身体似乎还撑得起一件青花旗袍,倒也挺难得,衬托得身材还不错,脸上容光焕发的样子,走起路来风情不减当年。
室里的中年男女纷纷向她问好。
“梁老师好。”
“哎呀,梁老师,好久不见啊!”
“欢迎梁老师来到工艺美院。”
“恭喜梁老师再次摘下银针杯。”
……
谢秀倩的目光却落在梁老师身后的少女身上,她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留着及肩的短发,身形单薄,脸色有些苍白,但也无法遮掩瞳孔里透出的灵气,她穿着中学的蓝白校服,静静地跟在梁老师的身后。
她是方玲珑,谢秀倩的母亲谢秋杏的重点关注对象,并断言她将是十年后刺绣美术的领军人物之一,必然会是许文茵毕生的对手。
顾安安、方玲珑、许文茵、姚怡乐、白薇、钟懿轩……这一代的年轻人被寄予厚望,大部分的刺绣前辈都在有意识地栽培他们。
他们承托着将中国刺绣带进世界艺术殿堂的历史使命。
谢秀倩看向方玲珑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白腻、修长,却一直习惯性地微微握拳,大拇指和食指似乎始终捏着一根绣花针。
谢秀倩站起来,看似走向梁老师,梁老师皮笑肉不笑地伸出右手,谢秀倩却没有跟她握手,而是轻轻抱了一下方玲珑,揶揄地说:“师侄你好啊,初次见面,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谢秀倩,你师傅是我母亲的同门师侄,所以你也算是我的师侄,千真万确哦,不信问你师姐。”
少女有点愕然地看向她的师姐——梁老师。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个好事者无声地笑着,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有些不明就里的人目露惊讶——咦,原来梁老师是谢老师的师侄?
梁老师神色尴尬,横了谢秀倩一眼,随即默不作声地坐下。
方玲珑被谢秀倩那热切的目光看得脸红,无可奈何地轻轻唤:“师……师姑。”
谢秀倩将手里的小扇子塞给少女,十分欣慰地拍了拍她的香肩,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好孩子,师姑的常胜扇送给你,好好加油。”
这时,沉着脸的梁老师朗声说:“时间不早了,开始工作吧。”
谢秀倩嘿嘿一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方玲珑则站在梁惠芳的身后。
这时有学生进来将大圆桌上的茶水、报纸、杂志等物收拾干净,然后捧来一捆捆圆轴,每个座位前都摆了一捆。
圆轴里都是参加新概念刺绣比赛的作品,而谢秀倩等人正是这次比赛的评委,共十七人。
众人也不废话,纷纷拆开面前的圆轴开始评审工作。
圆轴里通常都是三份文件,画作、绣作、报名表,评委看过之后将文件重新放回轴筒里,初步给出“上、中、下”三等评价,将标签贴在轴筒上,然后将其传递给下一位评委。
这比高考评卷老师评审作文更快,是不是优秀作品,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
尤其是这次的主题牵涉到了人物刺绣,这本就是高难度创作,作品的水平高低一目了然。
几分钟后,尴尬的气氛消失,不少评委们都对着参赛作品小声嘀咕起来,有些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谢秀倩评审的速度也很快,心里时而惋惜时而失望,有些参赛者画画很不错但刺绣一塌糊涂,有些则是刺绣很精致但原创画稿不知所云,其中还有不少涉嫌 抄袭或者机绣的作品。
现代社会,大部分家庭都不需要缝补衣服了,而且有缝纫机,哪怕刺绣也有电脑绣花机,手工刺绣没有用武之地,在艺术欣赏上又比不上绘画,正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但这毕竟是一门兼具观赏和实用的手艺,它的实用性远远高于绘画作品,更利于收藏和保存,而且和书法、绘画、茶艺等艺术形式一样,刺绣也是陶冶性情的上佳选择,也有它的生存之道。
现在国家讲文化自信、文化输出,刺绣也成了领导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事实上一针一线确实比笔触更具体,更容易掌握,有些中国绣娘仿绣的世界名画并不比原作逊色。
一旦绣娘们将一幅画理解透彻,甚至能绣得比原作更优秀,这也就让工艺美术界看到了一个希望——绘画上达不到的成就,刺绣未必就达不到。
难在原创,难在艺术思维的培养,可惜愿意认真钻研刺绣的美术生太少。
谢秀倩正感慨,忽闻对面的高萍欢呼:“好好好!这件作品太好了!”这咋呼劲不小,一下子就将好几个评委吸引了过去。
“这是……许文茵,首都人。”
“哦!是谢国老的外孙,这里谢老师的外甥女。”
“难怪难怪,啧啧,这小姑娘绣得太好了,肌肤上一点毛毛雨的痕迹都看不到,真实而生动,绣作确实比画作更出色啊,再一次证明我们努力的方向是正确的。”
“胡老师,不能这么早下定论,小茵三岁开始学刺绣,这方面领先于绘画不足以说明什么。”
……
高萍朝谢秀倩竖起大拇指,赞叹地说:“谢老师,名师出高徒啊!”
谢秀倩笑了笑,嘴上说着都是孩子她姥姥的功劳,但脸上还是蛮得意的。
斜对面的梁惠芳轻哼一声表示不屑,她身后的方玲珑倒是有些意动,想去看一看许文茵的作品,但刚挪了挪身子,梁惠芳就递给她一个圆轴,说:“帮我拆开。”
方玲珑无奈,依言打开圆轴,将作品轻轻抖出来,却不小心令报名表掉在地上,连忙俯身去捡,于是就看到了报名表上那些箩筐大的字。
“岳……州市君山……二中,陈山龙……”
少女有点好奇写出这么丑的字的人能绣出什么东西来,于是展开画卷和绣布,立即杏目一瞪,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国画!
连续看了几十幅欧绣作品后,眼前这幅国画简直清新脱俗,仿佛万绿从中一点红,瞬间占据了少女的心灵。
梁惠芳自个儿又评了三件作品也不见师妹有什么动作,疑惑地抬头看她,小声说:“你干嘛呢?”
少女娇躯一颤,缓缓将《渔舟上的读书少女》递到梁惠芳的面前,微微颤抖地说:“师姐,这件作品……好像解决了国绣中渲染不足的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