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黄色的丝质绣布,图画留白的地方也绣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线,借色融合,竟成淡淡的暖阳。
画中的远岛、滩涂、渔船、码头,由远及近,主次分明,虚实相宜,恰到好处的渲染使得滩涂多了一分动感,渔船仿佛在风中摇晃。
船上的少女低头读书,白衣微扬,轮廓细腻,在周围事物的衬托下,隐约的童真与深沉的情感化作一股暖流,动人心扉。
深情,写意,传神,这显然是一幅优秀的国画作品,但首先吸引梁惠芳注意力的反而是左上角的字。
“这是颜体楷书啊,虽然多了点秀气,缺点筋骨,但现在能将颜体楷书写到这种程度的人也不多见。”
今人学书法通常都从临摹古人开始,楷书初学者往往喜欢临摹唐代颜真卿,因为颜体的结构相对简单,学颜体的“形”最容易,但上道之后又会发现颜体的“神”几乎是最难学的,很有齐白石那句“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意味。
山龙居士的这笔字太抢眼了!漂亮!
梁惠芳啧啧赞叹几声,忽然想起师妹刚刚的话——这件作品……好像解决了国绣中渲染不足的难点。
她心里一凛,这才仔细打量绣图,立即又是一惊,将绣图放在桌面上,神色凝重地伸手抚过绣面,很慢,很慢……
“这是绣了四层?还是五层、六层?”梁惠芳的指尖也不禁有些颤抖,面颊泛红,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拆线!拆线!拆线!
她从未见过渲染得这么自然的国绣,六年前她有幸见识到国老朱英华的一幅国绣《黑牡丹》,一直觉得那幅作品的染绣已经是国内最顶级的水平,据说每一层绣线都用了好几种复合针法,层层交融之后才呈现出了那强烈的渲染效果,但《黑牡丹》在渲染方面不如眼前的作品自然、写意。
这幅《渔舟上的读书少女》更加贴近国画的笔触!
得出这个判断的梁惠芳震惊得无以复加,难道是哪个国老突然皮这么一下,跑来参加这小儿辈的新概念比赛?
“谁?这是谁的作品?”梁惠芳目露一丝慌张,转头询问方玲珑。
少女神色复杂地递上陈山龙的报名表,果然,梁惠芳愣了一愣,随即霍然而起,愤怒地低喝:“开什么玩笑!”
会议室里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疑惑地看向满脸通红兼气喘吁吁的梁老师。
谢秀倩微微皱眉,走到梁惠芳身边,目光立即被《渔舟上读书少女》吸引,眼睛都直了。
她这反应又吸引了更多的评委,不一会就有六个评委围在梁惠芳的身后。
“居然是国绣,现在可不多见了啊!”
“这构图很不错了,只在右下角有一点拥挤,不过笔墨层次营造的空间感很充分,意境也不错。”
“是啊,忽然看到这么一幅浓墨重彩的国绣,还真是有点蓦然回首的惊艳感觉。”
“这笔字有颜体楷书的风貌,咦,这染绣水平……嘶——”
“这……这染绣……”
“快……快让我摸一摸!啊,我先去洗手!”
评委们激动了,仿佛在观瞻着大师的神作,心态一下子从“评审”跳跃到“求知”,很想知道那强烈的渲染效果是怎么绣出来的。
拆线!拆线!拆线!
这几乎是每一个评委的心声。
实际上,这么细腻的作品,想拆线也难,因为绣线实在太细了。
然而,当他们看到陈山龙的报名表时,和梁惠芳一样,瞬间就炸毛。
荒诞!
荒谬!
荒谬绝伦!
“这绝不是同一个人!毛笔字已经初具名家风范,铅笔字却只有小学三年级的水平,这不可能!”
“人家写了君山二中啊,是个高中生。”
“这是哪位大师在跟我们开玩笑吧,以他儿子的名义来参赛?”
“可是匿名也没匿彻底啊,露了这么大一个破绽,他究竟想做什么?”
“试探我们的水平?”
“山龙居士,谁能说过这个人?”
“如果可以推广,这就是战略性技术,不管作者是谁,我都觉得很有必要立即打电话过去确认一下。”
……
群情汹涌议论纷纷,而年轻的方玲珑显然更具备网络意识,已经拿出手机搜索“山龙居士”了,未果,又搜索了报名表上的“陈山龙”,很快就找到了他的微博——那幅还没上色的《渔舟上的读书少女》是个完美的“坐标”。
但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还是无法证明陈山龙和山龙居士是同一个人,他们可能是父子、母子或者兄弟、夫妻……好吧,夫妻有点早,那陈山龙才16岁。
令方玲珑惊讶的是,她在那条微博下看到了许文茵的评论,“许文茵认识那山龙居士?”
她连忙将自己的发现告诉谢秀倩,后者立即拨通了外甥女的手机,“小茵,你是不是认识山龙居士?”
大明城,正在研究室摸鱼的许文茵重重地愣了一下,迟疑地说:“大概……认识?”
谢秀倩低喝:“说清楚点!”
许文茵:“就是那个啊,上个月我给你看的那个蝴蝶拆线视频,那只蝴蝶就是他绣的。”
“是他?”谢秀倩懊悔万分,当时咋就不追问一下那个人呢?连忙又问:“他的刺绣老师是谁?”
许文茵:“我也想知道,诶,姑姑你这时候问起他,是因为他也参加新概念了吗,你看到他的作品了?”
谢秀倩长吁一口气,“是的,看到了,有些……出乎意料,一会再跟你说。”
许文茵放下手机,微微发愣,“姑姑好像有点着急,她说出乎意料?那家伙做了什么?”
噗!许文茵差点吐血,就要退出直播间,忽见一个篮球砸在那两条狗身上,将它们吓跑,接着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任真真,捡一下球!”
但许文茵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陈山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