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在星期天上午就完成了《渔舟上的读书少女》的上色工作,她以泼彩法上色,将饱满、淋漓的石色(有覆盖力)泼在画上,使重色与墨色相结合,从而令物象的色感和体积感更加突出、厚重,看得陈山龙这个门外汉都不禁直呼“666”。
调色之后的画作,滩涂和远景中的小岛更有层次感,深棕色的渔船仿佛在微风中晃动,在那浅昏的天地里,船上的那小小的白衣女孩更加生动起来,俨然画龙点睛一般。
画作完成后,就以水消笔将其轮廓复制在绣布上,配线,然后正式开始刺绣。
十三娘选的绣布是一面浅黄色的绢布,比棉布要滑腻、明亮,绣线则是主流的DMC25号绣线,这种绣线以六股缠成一根,可以分开一股或数股使用,但十三娘还得对“股”进行劈丝。
刺绣以针代笔、以线为丹青,通常不如块状笔触的绘画有立体感,还会出现毛毛雨一般的痕迹,要消除这个毛毛雨现象,首先得细腻,绣线比画笔的笔毛或者笔芯更细,然后将其紧密汇聚、重叠,再通过光暗和虚实的处理呈现出物象的立体感,这也是刺绣作品进军艺术殿堂首要克服的障碍。
十三娘以前能在三十多厘米长宽的绢布上绣六万多个繁体字,当然是熟练掌握了劈丝这个技能的,而且还能将25号绣线的一丝继续劈成八缕。
陈山龙这几天在网上看刺绣的相关报道,其中有一篇说某某绣士能将一丝劈成一百二十八缕,阿龙是不信的,要么就是那家伙用的绣线有牛绳那么粗,可能是个织鲨鱼网的。
星期天的宿舍很安静,有的舍友回家了,有的出去浪了,除了因为崴脚而浪不起来的陈山龙,宿舍里还剩一个赵飞鹏,他在肝游戏。
宿舍里自然光不足,阿龙只好把阳台拾掇了一下,将一应刺绣工具摆到阳台上,把绣线挂在晾袜子的铁丝上,自个儿坐在凳子上,前方摆着《渔舟上的读书少女》,就让十三娘开始刺绣。
她以指甲劈丝,只将一股线劈成十二丝,先绣左上角的文字,这些文字她连描图都不用,绣得很快。
等阿龙一觉醒来,发现天都快黑了,饿得肚子咕咕叫,连忙收拾了东西跳去食堂吃饭。
看得虞眉娘一愣一愣的,心想:“我已经拿着手绷绣了四个多小时,可他看起来一点疲累的样子都没有,真不愧是大猩……运动健将。”
学校食堂提供饭托,五毛钱一份白饭,加三毛钱就可以管饱,别人都是拿一个托盆的,唯独阿龙拿三个,其中两个盛饭,一个盛菜。
他说十三娘辛苦了一天,给她加个鸡腿吧,然而十三娘才嗅了三口,他就迫不及待地吃掉那个鸡腿了。
阿龙心里一惊,这是遇上竞争者了吗?我这小透明的微博都被关注到,社会上有很多参赛者吗?
顺手点进“全家人的希望”的主页,发现只有几十条微博,大部分都是转发的关于刺绣的新闻或者艺术评论,但关注她的人有一万五千多,是阿龙的两百倍。
“我仿佛感受到了来自大佬的藐视……”
而陈山龙开始过上了三点一线的忙碌生活——教学楼、宿舍、食堂,偶尔也去操场看一看球赛,但能看不能打实在太难受。
他的课余时间大部分都出让给十三娘用来刺绣,他不可避免地也学了一些,当身边的同学都慢慢习惯他的改变之后,已经懒得鄙视他,他的心态也就平静下来,不那么排斥刺绣了。
只是无法像以前那么理直气壮地骂谁谁谁是娘娘腔了,除非谁谁谁是公认的娘娘腔。
不过想到未来的远大钱途,眼前的些许委屈反而令他觉得自己正在卧薪尝胆,直道“好一个忍辱负重的奇男子”,常常感动得自己稀里哗啦的难以自拔。
在十三娘看来那就是白日梦,妄想症……
十三娘刺绣的时间其实不多,因为这参赛作品基本只能在白天绣,晚上的灯光会严重影响作品的光暗状态。
所以晚上睡觉前的半个多小时是她和陈山龙一天里最放松的时间,这时节春寒未退,男生们也不至于穿着大裤衩跑来跑去,倒没有什么令十三娘难堪的画面,那充满中二气息的热闹气氛反而令她觉得新奇,整只鬼都变得大方开朗了些。
而且很快就学会吐槽陈山龙了。
新历进入三月份后,陈山龙的脚踝恢复得了些,可以丢掉拄拐,但短时间内还是无法走跳。
没多久他正式陷入了经济危机,主要表现为连吃两天土豆焖马铃薯才能攒到一个鸡腿,别说这彪形少年了,连十三娘都觉得这日子过得好艰苦(好像被传染了什么属性的样子)。
充实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在经历21天的辛勤创作后,十三娘终于赶在新概念大赛截稿的倒数六天完成了刺绣,再经过小心翼翼的剪裁、熨烫之后,阿龙将绣布和画稿卷起来装在一个轴筒里,将其寄往苏州。
这时他的脚踝已经痊愈,寄出包裹后立即抱着篮球冲向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