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咔。
小小的扭动声响起。
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在黑暗中,蕾米小心翼翼地踱着脚,尽力不发出任何较大的声响——要知道,她亲爱的妹妹还在睡着呢。
所以,在这种时候,应当避免发出一切声响。只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无论在做些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不能使所有人都喜欢你,至少不要让他们注意到你。这是蕾米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
在极为短暂的、尚不能记事的婴儿时光后,父母便出了那档子事......那件事过后,她便要开始学着独立,在这群恶魔般的长辈旁唯唯诺诺,一言不发地完成属于吸血鬼本身的各项任务。
仅仅为了活下去而已。仅仅想着这档子事,就要努力去做;并不是愿不愿意去做,而是如果不去做的话,就要被活生生地丢出去,成为吸血鬼猎人们撒气的替代品!
所以要忍下去。一直忍耐到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忍耐到可以独自在这个可怕的世界中活下去......
但是,在不久之后,蕾米就发现那是不可能的。这家洋馆里的吸血鬼虽多,却都是同样的傀儡;他们做出的任何事都是在服从那个洋馆深处的意志——这个家族的族长,弗拉德大公的后代。
他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在自己的父母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家族的族长了吧?恐怕是在那个传说中诞生的,第一个吸血鬼。
不管做什么都会被知道。他的意志是绝对的。所以,在这个洋馆里的人只有两种命运:要么被他直接抛弃出去,在猛烈的阳光下暴露出自己的本性,被吸血鬼猎人们当成猎物;要么继续当着他的操线傀儡,继续做着恐怖、罪恶的勾当,向周围的人维持吸血鬼所带来的恐惧,以提升吸血鬼所拥有的力量。
其他吸血鬼的死亡与否,他并不关心。只要他自己完好无虞就足够了。
他的真实姓名早已无人知晓了。吸血鬼们通常称呼他为“族长”,那个布拉姆则叫他“老头子”。不知道为什么,尽管蕾米极其讨厌布拉姆,在称呼上却与他相当一致。蕾米在心中也把那个怪物叫做“老头子”。
因为那本来就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怪物吧。
蕾米坐在床上,回想着自己幼时的事情,忽然喟叹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在伤感什么,但是,在想到这些往事时,难免会感到阵阵的悲伤。
吸血鬼是生命力旺盛的生物......就算如此,她也在很小的时候,经历了这世界上绝大多人一生都无法度过的困境。
现在已经渐渐在变好了。哪怕蕾米已经早早认命,在没有大事件发生的前提下,这一辈子都无法走出这个可怕的洋馆。但她终究是活着。和自己的妹妹一起活着。
有了能够做事的能力,在这个洋馆里活下来就很容易......倘若这一天能来得晚些的话。蕾米从很早的时候就明白迟早有一天,吸血鬼猎人们会来到这里,和吸血鬼进行一场彻底的决战,因此她早早便开始准备了。
只是还是没有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其实永远都无法作好完全的准备吧。
能够度过这一关吗?......跟着芙兰一起。
蕾米望着自己的妹妹熟睡中的脸庞。她在轻轻地呼吸着,永远都是那样的无忧无虑。芙兰从来不必考虑这种麻烦事,因为她的姐姐总是替她把一切的退路都想好了,将所有带着恶意前来的外人都阻挡了出去。
她在这个罪恶的洋馆之中生活着,却过着比平常的孩子还要好的童年。
就算是这一次,蕾米也有把握,不论最后的结果如何,芙兰都能够顺利离开这里。
这样,真好啊。
吸血鬼钻进温暖的被窝,靠着略有些坚硬的枕头,呆呆地看向头顶的琉璃瓦。
它们总是这样的厚,不让任何一丝阳光照进这个洋馆里。这究竟是在保护吸血鬼,还是毁灭吸血鬼呢?
只要见到了阳光的模样,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在茂盛的阳光底下,恶魔会被照的灰飞烟灭吧。
这与那追逐着火光的飞蛾,又有何异......?
“......姐姐。”
诶?蕾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四处搜寻着声音的来源,然后,在一个最理所当然的地方寻找到了。
红宝石一样美丽的眼睛,在夜晚闪闪发亮;金发的孩子,躲在被窝中,小心翼翼地看着一直以来保护着自己的姐姐。
“唉唉。芙兰。”
蕾米叹息道。
“你还没睡么?我以为你睡着了的......这样,是我的动作声音太大了么?”
“不啊,姐姐。”芙兰小声道,“是芙兰今晚睡不着呢。姐姐走出去的声音很小......就算我还清醒着,都几乎没有发现姐姐的行动。”
只是,姐姐可以隐蔽自己的行动,却无法隐蔽自己的心情啊。至少不能够骗过芙兰。
她在心中轻轻说道。
“姐姐出去是和谁商议事情呢?是那位西蒙先生,还是......”
“是布拉姆。”
蕾米打断了芙兰的推测。她笑着和自己的妹妹对视——既然被芙兰发现了,那么,大部分的事实,蕾米也就不打算再隐藏了。
芙兰本来就该学着自己一个人成长啊......是往日的时候,自己太过溺爱她了。
难道自己真的能永远陪着芙兰吗?
“布拉姆......找到我,聊了一些事情。”蕾米斟酌着用词,“直接告诉你好了,芙兰。本来这件事也没打算瞒你的。”
说实话,蕾米一直不喜欢布拉姆.....在父母的那件事发生之后。在那之前,布拉姆一直是她最喜欢的叔叔,能够带着她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带回来许许多多的新奇物品,以及在父母外出的时候,陪着她。
不知为什么,布拉姆在这个洋馆中似乎是唯一的异类。他不服从老头子的指令,老头子也放任着他的行为。让他去各种各样的地方旅行,见各种各样的人,做各式各样的事。
但是,在蕾米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布拉姆却失踪了。无论如何,作为蕾米唯一剩下的亲人,他应该肩负起照顾自己的责任......却像个懦夫一般,拒绝回到这个洋馆之中,随意地在外面漂泊。
直到现在,蕾米也无法原谅布拉姆在那段时间的软弱行为。甚至于自己的父母是因为保护他,才会——
总之,在今夜的谈话中,布拉姆坦承地向蕾米表示对自己那段时间的行为道歉,但她断然拒绝了。
她不需要。在自己一个人度过那段最艰难的时间后,所剩余的亲人,就只有自己没有血缘的妹妹,芙兰朵露·斯卡蕾特了。
“嗯......很快。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应该就有一大群吸血鬼猎人要来到这个洋馆里了。他们的目标是杀死吸血鬼呢.....所以可能会发生危险的情况。不过,芙兰,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蕾米信誓旦旦地说道。
然而,这件事,对于芙兰来说,一直是个无法想通的谜题。
“为什么他们要来杀死吸血鬼呢?为什么要来伤害姐姐.....还有芙兰?”
“因为他们是吸血鬼猎人啊。职责就是杀死吸血鬼。”
“但是,但是。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呀!”芙兰嘀咕道,“西蒙先生说,只要问心无愧就可以了。所以大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会和和气气地在一起聊天、喝酒,成为朋友。西蒙先生是人类,那些吸血鬼猎人也是人类吧?我和西蒙先生明明是朋友啊!”
蕾米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她思索了一会儿,竟发现自己不知道究竟用怎样的语言,才能回答自己妹妹这个天真、幼稚的问题。
“芙兰,听我说。吸血鬼和人类,并不是这样和平共处的关系哦。”
“诶......”
“因为,事实上,很多吸血鬼都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啊。那些人类也一样。大家互相憎恨、讨厌,恨不得杀掉对方才能够作罢。”
芙兰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只要找自己讨厌的家伙报仇不就可以了么?有喜欢的人,就有讨厌的人,这是理所应当的,和吸血鬼或是人类什么的,更没有一点关系吧!他们要是过来伤害姐姐和芙兰,不也太不讲道理了......”
蕾米沉默了片刻。
“西蒙先生教你的?”
“是的!”她答道,“西蒙先生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克制好自己的心。心是美丽的东西,不要被一时的冲动蒙蔽了。不然的话,就会有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发生。”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好。西蒙说的自然没有错......不过,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可以老老实实地出来讲大道理的。
那仇恨早已大到能够忽略一切的程度了吧。
因为憎恨着那个让自己失去重要东西的人,连带着他的种族一并憎恨;在这长久的历史中,只有仇恨始终维持着自己的强大。
“也许吸血鬼和人类也可以做朋友。我们也可以像平常的人类一样生活,仅仅需要一点点的血液,就可以维生了。”蕾米的语气带着点点忧愁,“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吧。至少现在,芙兰你记住,看见吸血鬼猎人的话,就躲起来。他们可不会和你讲道理。”
芙兰点点头。
“我知道了,姐姐。”
“嗯。”
“所以姐姐也要和芙兰一起哦。绝对不可以把芙兰丢下。”
“那当然。”
于是她的妹妹笑了起来。是那样的简单、纯洁,尽管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妹,但蕾米在第一次见到芙兰时,就知道她们被命运紧紧地绑在一起了。
“我们之后去佛罗伦萨、去罗马、去巴黎、去伦敦、去新大陆,去西边的世界吧,姐姐!我不想再活在这些仇恨的漩涡中了......我想和人类做朋友!去学习新的知识,见识新的风景,遇到新的人和事,开始新的生活。”
那都是很好很好的。
“好。”
“我们说好了哦,姐姐。”
“是的。西蒙先生也说,要带我们去文明的世界,看一看呢......所以,先睡觉吧,芙兰。一切都会没事的。”
她又听见了自己的妹妹沉沉的呼吸声。这一回,应当是真正地睡着了。
唉呀、唉呀。
好像忍不住,做出了十分困难的承诺——可是,也正是因为这份承诺,才会让自己有勇气去做的更好吧?
她闭上眼睛。
这也许蕾米在这个洋馆之中,安详熟睡的最后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