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嘶。
威武勇猛的骑士们,使唤着高大的骏马,在秋意渐浓的原野上慢慢地走着;远远望去,会以为是得胜归来的勇者,带着倾心的公主返回富饶的王国吧。
与“邪恶”相作战的英雄们啊......
事实却与人们的美好想象总是相反。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重到令人作呕的程度。即便跳进河里——不,恐怕终其一生,这里的许多人都无法摆脱血液的味道了。
为了与恶魔相对抗,他们做了比恶魔更加可怕的事情......
但是,却很有效。胜利总是比恪守信条要重要得多,他们大获全胜了,不是么?
一切不好的过程,最后都可以用出色的结果来掩盖;只要达成的结局是美好的,就可以用其来说服自己。
没有什么所谓的道德与不道德之分。不沾染这些血液的话,直到现在吸血鬼猎人们仍然在绕着圈,毫无进展,不是吗?
所以,并不是愿意要这么做,而是逼不得已;那个家族消退之后,大家就已经渐渐对传统的打击邪恶失望了。
说到底,贝尔蒙特的那一套,根本无法彻底杀死吸血鬼。
“——里希特先生,尤里乌斯先生,我们还要继续去下一个村庄吗?......还要继续做......这样的事吗?”
原本凝重而无言的空气被打破了。在队伍的后方,一位缓步行走着的吸血鬼猎人停了下脚下。。
她无法握紧自己手中的武器。不管用怎样的言辞来欺瞒自己,都无法面对自己为之起誓的银质飞刀。
尤其是,在见到那个男人之后;虽然从那个可怕的洋馆中偷偷逃了出来,但看到自己尊敬的长辈们所做出的的恶魔行径后,少女甚至觉得,还不如呆在洋馆之中好一点。
到底是什么驱使着这些怀着崇高信念的吸血鬼猎人们这么做的呢?少女想不明白,她只是感到阵阵的恐惧。
“对,还要继续下去。”尤里乌斯答道,“我们要将这附近的村庄给通通清理干净,一个也不剩。”
他平静地吐出了极为可怕的话语。
少女震惊地看着说出这种话的尤里乌斯。平日里的他,明明是个有着很长很长的红胡子的好大叔;即便在吸血鬼猎人的队伍里,尤里乌斯也是那个活跃气氛、帮助后辈的角色......
“尤里乌斯先生......?”
对方的脸在少女的眼中仿佛变形了。尤里乌斯的红胡子不见了,反而是他略有着赘肉的脸颊变得瘦削,原本棕色的肤色也渐渐泛白。中年人的牙齿变长,长出了锋利的獠牙......那,那不是吸血鬼吗?
少女吓了一跳。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发现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尤里乌斯依然好好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别想太多了......”他温和地说道,“这只是必要的牺牲。这场行动过后,我们就再也不是吸血鬼猎人了。这个世界也就不再需要吸血鬼猎人了。”
“但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吗?”
少女发出了最直白的疑问。生长于文明之地的人们,即便身为与邪恶作战的吸血鬼猎人,也从未见过这样残忍的情景:这是毫无理由的、对没有反抗能力平民的最简单的屠杀。
甚至比杀死一只羔羊还要容易得多。
尤其是......那刽子手,由自己来担任。无论如何是不被良心所允许的......哪怕以后,以后......也要被噩梦世世代代纠缠吧。
尤里乌斯沉默了。
队伍的另一位领头人,里希特走了过来。他发觉尤里乌斯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知道对方在心中也抵触着这样的行为,因此决定迅速过来,稳定整个队伍的心态。抱有这种疑惑的并不只有少女一人,只是她率先说出来了而已。
不在这里解决掉这个问题的话,在最后和那个狡猾的老吸血鬼决战时,就容易因为一丝半点的犹豫而被那家伙蛊惑,导致失败。
而失败是不被允许的。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成功而铺垫的牺牲,要是这一切依然失败了的话,他就是最大的罪人。
“那并不是人类啊。”里希特说道,“......你没有注意到么?他们的面色是那样的苍白,牙齿又锋利的让人害怕。他们早已经被这里的血液信仰给腐蚀了......这附近的村庄都是如此。他们是吸血鬼的食物来源,同时又是吸血鬼的奴仆。杀死他们也是在给他们一个解脱。”
“何况,不将他们彻底杀掉的话,我们根本连那个洋馆在哪里都找不到啊。”
他扫视了队伍一圈。并没有任何人对他说的话提出异议。
这样就好。既然没人反对的话,就继续向下一个村庄进发吧?毕竟,事情做的越快越好,要是让那个老吸血鬼反应过来、保护这些村民的话,就真的不好办了。
“里希特先生。”
少女没有被对方说的话所打动。她用一种更直接的方法戳破了里希特的说辞。
“我知道那个洋馆的所在地......我就是从那里回来的。为什么不将这件事情告诉大家?就算这些村民们被吸血鬼蛊惑了,他们也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只要杀死那些吸血鬼就好了——为什么不直接带大家去那个洋馆?”
她暗暗地拿出自己袋中的飞刀。往日的少女从来不会对吸血鬼猎人的任务发出任何疑问,但不知为何,今天却像拥有了十二分的勇气。
实在无法认同这样的事情。怎样都不行。
“你疯了吗?”里希特用了更大的声音来回应,“大家都知道的是你从那个洋馆中回来了之后,精神极度的不稳定,还有许多失忆的症状!你连你自己原先的任务都忘记了......去了那里一趟,难道你连吸血鬼猎人的职责都忘记了吗?”
少女有些吃惊地看着对方。
“吸血鬼猎人的职责......”
里希特的神色几近癫狂。
“行了,行了,我也不拿那些骗人话来糊弄大家了。大家是为什么要成为吸血鬼猎人的呢?是因为爱、正义、道德,或是维护世界和平之类的鬼话吗?当然不是!大家之所以成为吸血鬼猎人,不都是为了复仇吗?”
“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朋友,自己所珍重的人,被吸血鬼所杀死了......没有办法,在暗夜中神伤,因那悲哀而产生的仇恨,才造就了我们。什么铲除邪恶的组织?我们只是一群想要杀死吸血鬼的复仇鬼罢了!”
“玛利亚......这是我为了她的复仇。”
少女说不出话来。此刻的里希特,似乎已经变成了“怪物”一样的存在;他为了杀死吸血鬼,变成了比吸血鬼还要可怕的东西......
那是仇恨的力量吗?
“你呢?你不也是一样吗?你难道体会不到这种憎恨吗......我知道的啊。你的父母,不也是被吸血鬼杀死的吗?所以决定要复仇,才不断地锻炼自己,成为了吸血鬼猎人——那一柄柄银质飞刀不是你复仇的决心么?”
“诸位,我告诉你们!贝尔蒙特的方法是错误的,他们那样的方法根本无法杀死吸血鬼......只有我,想了许久许久,才弄明白了吸血鬼究竟是怎样产生和运作的,以及我们产生信念后,所获得的复仇吸血鬼的力量的来源......”
已经完全被复仇所控制了的吸血鬼猎人,他的蓝色风衣却沾染满了血色。古铜色的手套收紧——
吸血鬼的秘密。因为玛利亚的死,才让里希特意识到的秘密。
“吸血鬼并不是现实存在的生物。它们是人类幻想出来,因恐惧而诞生的恶魔......从起源追溯,应该是那个被上帝诅咒了该隐。但如今的吸血鬼们,源头应当就在这里。那个被罗马尼亚人尊奉为穿刺公的弗拉德大公。”
他按着自己的头,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弗拉德三世,是瓦拉几亚境内的贵族。他是瓦拉几亚人心目中抵抗奥斯曼土耳其的英雄,在他活着的时候,用着残忍的手段与奥斯曼帝国作战着......他将俘虏的士兵放于尖利的木头桩上,施以穿刺之刑。根据人们口中的传说,弗拉德大公还以血液为乐,以人血为饮,所以也就有了吸血鬼最初的原型。
在弗拉德大公生涯的最后,他被奥斯曼军队打败,连首级都被土耳其人运回君士坦丁堡示众。在弗拉德大公死后,罗马尼亚便再也无力与奥斯曼帝国作战,成为其附属国,亦遭到奥斯曼人的欺辱和嘲笑。
在这种情况下,瓦拉几亚人开始期望自己的公爵复活——他们幻想出了吸血鬼的故事,并口口相传......在这样彼此暗黑、洗脑的小环境中,吸血鬼真的诞生了。只是他们并没有成为瓦拉几亚人的守护神,而是进行了无差别的猎杀和吸食血液。尽管在最初的时候,吸血鬼是作为一个可怕的凶神的形象产生的。
但现在却变成了恶魔的模样......
原本只是在瓦拉几亚与奥斯曼的交界处作恶,不过,后来已经演变成了在整个欧洲都肆虐的情形。同样的,现实的幻想制造了幻想生物们,幻想生物们又掉过头来开始影响现实。
因为历史的某种平衡性,所以,被授予能与吸血鬼相对抗力量的吸血鬼猎人们出现了。
“所以各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这些已经病态了的村民吗?的确,他们是活生生的人类.....一点都没错!我们杀死的是人类啊!可那又怎么样呢?这些人创造出了吸血鬼,并且因为自己的那份恐惧,又成为了吸血鬼的奴隶。”
“他们是吸血鬼力量的来源!不彻底、完全地杀光他们的话,吸血鬼的力量便会永无止境!现在,各位知道,为什么之前我们能够杀死那群吸血鬼,而他们似乎都没怎么抵抗了吧......他们的力量被削弱了,不是么?这是我们的复仇呀,各位!”
队伍里的吸血鬼猎人们被鼓动了起来。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显然,他们已经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怀疑了。
“你们简直疯了!”
少女绝望地说道。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理睬她。
“继续吧,继续!”里希特嚷道,“剩下的村庄还有多少呢?不管还剩下多少,我们都一并清光吧!杀掉这些亲手制造了恶魔的畜生们,最后再去那座恶魔的巢穴......”
“亲手,完成我们自己的复仇!”
于是纷纷拔出腰间的剑。
不再犹豫、不再迷惘、一切直指本心,以复仇的名义,剥夺一个又一个的生命。
血液啊!血液......我要这里的血液都流尽......
与那恶魔搏斗,就先将自身先化为恶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