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的小地窖宅子。
控制论。
Cybernetics。
在UI开机页面的文字。这个词汇很多人并不了解,他却认得。
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个近未来的世界,两个世界除去近未来的多出的时间,历史基本没有找到不同……当然,太早下结论似乎也说不准呢。
他在网络上找了与控制论或者Cybernetics相关的百科词条
控制论,顾名思义,其含义就是“对任何使用科学技术的系统的控制”。
当然,这是最简单的概括,控制论思想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柏拉图于Alcibiades阿尔西比亚德斯的“自治的研究”,后来的冯诺依曼元胞自动机以及诺依曼通用构造器则发展了这个思想,应用到社会的概念模因,应用到计算机上的电脑病毒,应用到AI领域的人工神经网络,诸如此类——将各种规则机械,电子的,机械的,神经的或者经济的,如几何脱胎于现实,理想模型之于真实,控制论正是提供了一种精简的应对普遍复杂性的系统处理方法,将信息接收、储存和处理,最终反馈应用于控制。
这是一种修行。
太宰治甫一接触的时候还很惊讶,以为画风突变跳到了玄幻升级套路上。
然后这个在他看来更像是不知名疯狂科学家研究成果的东西果真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继续往后翻这本书册,此刻那本陈旧书册后面部分,一面面空白页本来毫无一字,却在他的视网膜上开始浮现出无数犹如蝌蚪的文字。
标准的美式英语,现代语法。
因为多是学术术语,太宰治倒是没有办法根据词汇的拼写或者使用频率筛选出写作者的年代。
空白上浮起的字母与图案在一秒后就在视网膜上成形,形成近似电子书的排版,清晰度和分辨率都极高。
酷似电子纸一类的东西。
他的视线下移。
开篇是:
The art of creating equilibrium in aworld of constraints and possibilities.
(在约束与可能性的世界中创造平衡的艺术。)
——Ernst von Glasersfeld
(恩斯特·冯·格拉塞费尔德)
太宰治查找过这个人,毫无痕迹,毫无结果。
无论是大众的搜索引擎,还是灰色地带的数据库,他还一度曾经在一些肉鸡服务器上挂过爬虫程序,去找这个人名——这个人名也是他目前从这本秘本里找到的唯一可能与其作者有关的名字。
可惜一无所获。
当然没有线索其实就是个线索。
太宰治视线下移。
在这一行开篇文字后面,有另一行特别的小字。
潦草却写意地标注了一行似乎并非同一人笔迹的文字:
【控制论,是信息流的艺术。】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句话。每次翻开,他都会读过这行字。
可是太宰治依旧忍不住浑身颤栗了一个瞬息,就如同被触碰到了内心最恐惧的印象,汗毛倒竖,皮肤宛若针砭。
他并没有多么高深的感悟,这行标注似乎也并无什么特别,可就是那一句话每每见到就直直地直刺胸臆,这飘渺的一刺过后,他就隐隐感觉自己的思维如同真的被削减了一分,一切杂芜渐渐湮灭,只余澄净空明。
端是不可思议。
这是他对这秘本多年来研究出来的“小功能”之一。
他姑且称之为“一剑斩杂芜”吧。
隐患他目前还没发现,倒是效果显著,每次经过这一“斩”,他就觉得自己神清气爽,头脑变得清晰有条理,甚至有时候实验结束昏昏沉沉之中受了这么一下子,都能够立即醒转过来。按照他的理解,这似乎是一种类似于纠错码的奇妙机制对思维进行了快速修复或者磁盘碎片整理。
太宰治毫无意外地再次受了这每日必来的“一剑斩杂芜”。
他也立即就感受到了变化,所有的事物在思维里都像瞬息间重新排序,加以权重,分门别类,然后杂乱的线索也被纷纷剔去不必要,保留主要,思路立即变得清晰而明确。
他的面目变得苍白了一分。黑色的眼瞳里,一个图案正缓缓折射出来。
那是下一页的内容,也是最核心的内容:
一个精致又简洁的图案。
图案呈现三重嵌套构架:
最外围是状如碳60的足球状网络外壳,60个顶点、32个面,其中12个正五边形、20个正六边形。
中间层是一道时不时产生轴偏角的自转圆环,仔细观察则会发现圆环如衔尾蛇首尾相合而成。
最内部是一个“米”字形的晶莹对称图徽,如果结合中间层的圆环,那么这应该是一个原始的“曼达拉状态”。
形似某种富有宗教意味的徽记,却又有着高等科学的严谨。
太宰治得到这个秘本,并且发觉其背后的“不简单”后,自然对这个图形进行过研究。
“吾身成国,在戎在祭,吾心筑塔,塔顶通天。”
他再次默念了一遍。这是他对这个秘本的研究成果里最重要的几项之一。
十六字的汉语出现在一个私人的神秘的记录里,当然会引起他的注意。
更何况这十六字具备的种种神奇效果。
比如说……灵魂出壳?
一念方动,念头旋生旋灭的瞬息之间,太宰治就已经感受到了种种神奇已然在脑海里流动,各种本该只存在于二维纸面上的图纹呼啦一声,好似旌旗大纛,三重嵌套的诡秘几何图形在这一瞬虚幻地熊熊燃烧。
在他的视网膜上,不,或许“在视网膜上”只是一种错觉。
所以,他有足够理由怀疑,此时他视网膜上类似投影的视觉,是某种直接介入了他视觉神经的手段造成的“错觉”。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似真似幻地虚构出一个灰蒙蒙的空间,那个三层嵌套构架的图案此时就在他虚构出的思维里不断运转,来自五感以及部分器官或神经初步处理的信息输入,就渐次地被“碳足球”强制吸纳,衔尾蛇滴溜溜一转,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碾碎,代表着“曼达拉状态”的圆环加米字形则正源源不断地将所有无意识、有意识的信息重新分配——代表了所有信息的自动生出的“信息综合”,正是荣格学派(心理学学派)的“自我self”,然后在这个米字形之中,经过太宰治设定机制缓缓精简调节出来一个新的“信息综合”,即近似于荣格学派所讲的个体的“我ego”。
彼端为“小”。
此端为“大”。
由彼及此,由内及外。无数细密的古怪的异物从精神的空虚里匍匐走出。他知道这多是幻觉,错乱的知觉已经开始无法分辨图形,空间感正在脑子里瓦解,接着重新组合……听起来就不可思议,事实则要更加不可思议——瓦解重组的空间感像是一层紧贴在皮肤表面的湿滑黏膜,他无法“看到”,可是逼真的感受直直地写进他的思维里面,它是活的!
“哈,哈,呵……”
他忍不住地拼命喘了几口大气。
一层活着的黏膜包裹住了他,然后全新的对“身体”与“大小”的理解就填充进了他的脑壳。
浑浑噩噩,又异常清醒。
他感到人大脑皮层随时活跃着的大量神经元里无数单位的“我”同时发出呐喊:
我身成国!
正常人集中在外界环境“大”的认知通通模糊了起来,反过来,关于身体的内部高精度下的庞大大数世界以一种复杂编码的形式进入了认知。亿万细胞在活动,亿万神经电流在流转,亿万氧气分子在传递……太宰治还不能够完全理解这种“大小调节器”的具体编译方式,他只是按部就班地依照秘本所言进行的自身实验,他甚至对于里面很多原理细节都不清楚——他清楚自己还欠缺脑科学领域的详尽知识。但是效果他能够知道,无论是身体的感觉,还是他此刻在自己身体上抽取的血样分析,他的血液流速、细胞液浓度、血氧含量、pH值等等,这些人体的重要数值在看不见的一只无形之手下精密地重置设定——他知道背后的共同点,建立在人体反馈调节和神经调节上的人体系统参与了这场靶向药物对大脑神经的改造的进程,为其进行了精妙的调控。
这种调节不仅仅是对大脑神经输入输出的扭曲,更近乎于对整个人格的整肃。
他感到颤栗,感到感动,感到发自内心、人体所有无意识集合成的那一道煌煌雷霆之震撼。
抵达最后,他的双唇微微开合,声音自咽喉处轻轻吐出:
我身成国。
彼端为“小”,此端为“大”,所有的大小彻底颠倒起来,激荡的思维如雷如电,疯狂地在内心烈焰里狂舞,无数思绪划为绳索,他被牢牢锁在那“碳足球”之内,然而随着汹涌未知的洪流四面八方地席卷,思维的亿万念头同时一抖,整个“碳足球”像是一张巨网紧紧绷起,如弓拉满弦、刀如满月,冰冷的气机贯穿内外、大小、虚实之别,唯有一念如遥控,系住自身,游走种种梦幻泡影。
他的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肌肉肌腱,倏然开始如同癫痫病人一样抽搐着颤抖起来。
一行代码就在他的无意识的颤抖之时,输入在了面前……的“空气”里?
不,绝非空气。
另一个清醒的属于太宰治的思维意识此刻已经猛然拔升,如同雾气一般弥散整个小屋,然后随风而起,直接飞向纽约之上。而在他最后的一瞥里,他自己的那具肉身躯壳面前,一道虚幻的黝黑CMD界面正浮在空中,上面还是断断续续的乱码——
……System Call:the Hall of Skythe Most Sacred Heartof Jesus
(乱码)Osamu Dazai(太宰治)……
灵魂出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