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点酒吧。
刚刚“大发雌威”的淑女洛洛特小姐正坐在半圆的吧台边上,这是位于酒吧北面、入口斜对角的位置,远离中央舞池,一般也不会有客人来这个角落——最主要的是,这里是一个怪人的位置。
怪人自称ysp。正是这间酒吧的主人,虽然酒吧的事情他从来不问,都是一个叫做阿瑞尔的精明女人在打理。
“下者劳力,中者劳智,上者劳人。洛洛特,可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可不是真的懒。”
络腮胡须的男人穿着随意搭配的马甲与小衬衫,相当悠闲地坐在吧台后面的软座上,手指在面前的平板上点点点——正在刷推特。接着似乎察觉到夏洛特的目光,手指一划,勾掉了一侧闪烁的 Discord(通讯软件)。
“正好,那么城市AI是不是安妮的说法就是最上者喽。”
“正是如此。果然洛洛特很有天赋呢。你真不考虑现在就跟我走么,或许你仅凭想象能够揣测一个技术巨头的执掌家族的产业,但是我敢肯定,你能够想象的不会超过现实的百分之一……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
“谁知道你是不是骗鬼的?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继承富可敌国的家族产业,这算哪门子的过时剧本?”
看起来给人第一印象就颓废阴郁的男人嘴角的笑容愈加地讥讽,手里往调酒壶里加冰块,口中似乎就吐着冰霜的冷意:“但是你其实早就相信了,不是吗?”
“呸!别说的我夏洛特是那种见利忘义的贪财小人似的!”
“呵呵。”
金发少女夏洛特·爱索尔一副受不了了的表情,一手把旁边的桌案上的白兰地酒直倒到 ysp的嘴里,恶狠狠地又往里面塞了一叠的柠檬片。
Ysp相当豪迈地一口气全部吞咽了一下,还故意地炫耀似的朝着少女张了张嘴,以示自己毫无作弊。
夏洛特已经对这个人的幼稚与冷酷都有了一定了解,知道和他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耗下去,绝对没有任何意义。她啪的一声,敲了一下桌子:“你之前给我留言的话,‘小心哈布斯堡’?那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只有字面意思,我的渠道有消息传过来,有哈布斯堡那个欧洲卖屁股的婊子家族的标准骑士出现在纽约……有一件事情你恐怕要了解一下,哈布斯堡的人是我们的敌人。”
“是你,不是我们。我只是一个纽约的黑户,一个下城区的下贱种,什么哈布斯堡,什么布莱克,都和我有什么干系?”
“好吧,洛洛特小姐,和你毫无干系。要一杯酒吗?适合女孩儿的‘玛丽’?”
“哼,没什么事情,我走了。”
“不,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哈布斯堡,h-a-b-s-b-u-r-g,注意不是h-a-p-s-b-u-r-g。”
哈?哈布斯堡?哈……普斯堡?少女脑袋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欧陆风云的界面,然后稍稍往德国边儿上那儿一点,哈普斯堡帝国,奥地利?
“再瞎扯淡,就直接滚吧。”
夏洛特起身离座,已经随时准备回到那边的包厢了,ysp找她出来,她本来也只是抱着随意听听的想法,归根结底……这不务正业的酒吧老板,性格实在“恶劣”,不,应该不是恶劣,而是他真心地用那么一种方式作为自己的行事准则。
是一个“怪人”。
“HABSBURG,‘哈布斯堡’,HAPSBURG,‘哈普斯堡’,其中微小的差别就在于一个是字母B,另一个是字母P。”
“呵呵……”夏洛特觉得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十分扭曲,那是不知该作何表情的表情,槽点太多,对方又太过“一本正经”,简直让人憋出内伤来。
所以是一个“怪人”。
她只能憋出一句:“我读过华国鲁迅的书,孔乙己‘回’字多少种写法,这种冷笑话就到此为止吧。”
YSP却不为所动,只是继续讲道:“哈布斯堡家族在查理五世时期分裂为两个派系,分别在奥地利和西班牙,他们在五百多年前曾经统治西班牙,结束于大约1700年,奥匈帝国的结束则是他们对奥地利统治的终结。”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哈布斯堡家族的起源在于公元1200年的鲁道夫一世,他获得奥地利国土,并且得到‘罗马人民的国王’的称号,但是他没有得到教皇的加冕,真正称帝,他最后支持在奥地利地区弱势的查理五世成为罗马帝国的皇帝,得到了奥地利的权柄。”
少女虽然各种挤眉弄眼表达自己的不满,但是她终归没有直接离开,保持着用心的倾听。在男人停止讲述的时候,她很聪明就意识到了里面的“微妙”:“听起来那位查理五世用了权术手段,分裂了哈布斯堡。”
YSP没有正面评价她的猜测,只是淡淡地说道:“那当然是历史的传说了,毕竟无人能够穿越时间亲眼见证。”
他顿了顿,啜饮了一口度数颇高的白兰地,手指摩挲着杯子的下端,眼睛在灯光找不到的角度忽然涣散了一个呼吸,又重新如萤火一样聚集起来,在他的另一个手边是一支铝皮封装的雪茄,里面是特制致幻剂。他抖了抖手,直接用布着老茧的左手大拇指按掉了如同烧红铁块的烟头。
“公元1700年西班牙的那一支绝嗣。”
他说话的语速平缓又迅捷,总是给人幻影一般的冲击感受。
夏洛特就是不喜欢与这种“怪人”用这么“怪”的方式交流,因为她总是觉得……自己的思维被对方牵引、被无形的东西拘束,然后抵达一个又一个虚无的螺旋。
YSP吐出那在肺叶与气管里的最后一口烟,烟气弥散,真如螺旋。
“Habsburg与Hapsburg都是同样的基本一致的发音,发音是轻辅音p,这个词汇的语源大约是德语,最早来自于阿尔萨斯地区,语义是‘鹰堡’,发音可以追溯到这里,来自于德语的语法习惯。如果你足够细心,就会发现这个词汇的两种语法都存在于美国,前者就存在wiki百科,后者则在美国著名的Conservapedia(保守主义百科)之中。”
“……那么,您对此有何高见?”夏洛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吐槽欲望了——无聊透顶地在一间地下酒吧里探讨一个单词的语源与变化?
我该微笑吗?
灯光倏然间似乎更加幽暗。
地下城的这间泪点酒吧里正切换到YSP喜欢的Saxophone(萨克斯风),空气里远远近近应和着轻轻重重的击掌与踢踏声,听起来悠远轻松,又隐藏着难以言喻的……古老森严。
夏洛特盯着男人看了好久,忽地嘴角俏皮一笑,然后笑得弯了腰肢,白色有机玻璃环的COS耳坠叮铃作响,她指着YSP,右手叉腰,道:
“吃屎啦!虽然这一回装神棍装得挺像那么一回事的,但是能不能先把你眼神里色迷迷的东西藏好啊!”
“你知道的,我是个人偶师,没办法,职业病,总是习惯测算一下看到的人,尤其是洛洛特身材一级棒。”
男人毫不掩饰,眼睛里、面色上,所有的情绪想法都干净利落,整整齐齐,就像是条理分明的便签。
他还没有说完,少女已经拎着酒瓶子跑了,甩给了他一句“无聊”,就头也不回地去了岚的包厢,今天是岚的生日,他们d区的一群朋友今天都在这里。
少女哼着小调,已经想着等一下太宰治姗姗来迟的时候,怎么给他一顿好骂了,不,岚他们一定会以这个为借口给太宰治灌酒的……要不,我帮他解围,怎么做呢?等等,那个家伙天天嘴上答应的事情都要打个折扣,一定要给点教训才对……
此刻,酒吧的“头牌”,传闻的“退役人”,笑呵呵的年青人从后面酒窖里顺着梯子爬了上来。“我也奇了怪了,这个小妞是你私生女儿?”
“我说过的,她姓布莱克。”
“这可不够,老板。”青年人嬉皮笑脸地摇摇头。
“你不懂。我从不撒谎。”
“老板,哪来的拉菲?酒窖里的酒我最熟,我可不记得有~”
“是莫斯卡托,只是贴错了标签。”
“老板你也不脸红?”
“我确实没有说谎。”
“……”
我竟无言以对。
YSP缓缓仰躺下去,座椅椅背自动后折,他的目光再次涣散,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天花板上的拜占庭式古典彩绘图纹慢慢地舒展,像是活了过来,随着某个音节一起颤动:“——背负名讳者,无人不可杀。”
青年龇牙咧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然后果断捂住了耳朵:“老板,我去招待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