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无瑕的丝线。
从茧开始的点,引申为一条又一条、纵横交织的道路;道路彼此拼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成为一个“家”了呀。
但仅仅有屋子是称不上一个完整的家的。孤家寡人一般的生活,家便成为了闭锁的场所;无法从中逃脱而出的话,恐怕就应当称之为“牢笼”了吧。
然而,白色王国的主人要耐心地多;它既是设计师、艺术家,又是这里的国王。绕着白色的道路缓缓移动,那房屋的建造师在等着误入其中的孩子,与之组成一个完整的“家”......
躲在命运的背后,期待着神明降临的恶魔呵——
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狂喜与恐惧一同降临,分明的,那是将与之一同生活下去的女主人。
完整的家庭......与甜蜜的死亡。
因为终其一生,也无法逃脱这样的词汇;所以干脆地拥抱吧!热烈地、欢快地、永无止歇地,共舞一曲命运的华尔兹吧!
并非想要杀死你,也并非愿意作那绝望的信徒,只是一切都来得理所应当......
——这是丑陋的蜘蛛在捕获猎物时,一边麻醉对方,一边麻痹自己,自顾自说出的厚颜无耻的语句。
它仅仅是在谋杀罢了。
吮吸生命的滋味,增进自己的美丽;蜘蛛的盔甲有着彩虹的色泽,但那只是剧毒的伪装。
我就是这样一只思索着生命、死亡与生存的美丽的蜘蛛呵!既期待着舞蹈,又期待着美满的家庭......
那是什么?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蜘蛛先生的死亡哲学思辨通通化作了泡影,连同它的白色王国一起。它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肚皮上泛起绿色的血液,八只触足也断的七零八落。
像垃圾一般,在最肮脏的角落之中死去了。
那仅仅是命运的小小变化;它对谁都是那样的公平。改变的原因,只是一群蝙蝠咋咋呼呼地飞了进来。
这个几乎无人进入的房屋......
阴暗、潮湿、到处都是白色的蜘蛛网和腐烂的气息。轻悄悄的笑声与永不间断的咳嗽声彼此重叠,像一幅人世间的活地狱绘。
白蝙蝠们飞行盘旋,重新聚拢成了一个人形。
布拉姆·斯托克。
他看起来状况并不好;至少脸色相当糟糕。布拉姆先生似乎在刻意避免着与这个房子的一切相接触......本能的排斥。
“见鬼......老头子,你居住的地方越来越叫人恶心了。”他低声道,“我不要到这里来——宁愿死,我都不要再到这里来了。”
不过,虽然说着这样的言语,布拉姆却仍然像着了魔一样,一步一步地向黑暗的深处前进。
这里的怪异可怕程度绝非拿来接待客人的外馆可比。此处是最可怕的毒虫聚集之地,是这间洋馆的心脏,是被封闭起来的地方,是暗无天日的终点站......是吸血鬼们的起源。
这家洋馆的“内馆”。
祝福了恶魔,又诅咒了恶魔的地点。
你为什么又要到这里来呢,布拉姆?他的内心在不停地质问着自己。吸血鬼讨厌作为吸血鬼的自己,讨厌丑陋、讨厌黑暗、讨厌血液、讨厌这里的一切,然而,他终究无法背叛自己血液中最原始的本能。
“呼......呼......”
又长又重的喘息。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本能了——獠牙变长,露出恶魔的本性,去做那些最野蛮、最下作的事情。
那是“恐惧”而制作成的恶魔。
因想象而成真。因为那叫人恐惧而着迷的血液崇拜......
“布拉姆。布拉姆。布拉姆·斯托克。”
深处传来了呼唤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低沉、缓慢而富有魔力,引诱着背弃了自己身份的吸血鬼继续前进。
“来。来这里。到这里来......我们血族,本就是这样,不是么?”
男人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一动不动。
“你还在想什么呢,布拉姆?你离开了自己的家,你去往了西方的文明世界,去寻找你向往的科学、智慧、光明——但是,你真的找到了吗?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是你心目中的彬彬有礼、天赋人权、众生平等,还是伪善、道貌岸然、罪恶、无耻,数不胜数的下作勾当?”
恶魔的低语却变得温柔而神圣。
“他们作甚么了?他们绑住无辜的人,将其放到火刑架上烧烤,而围观的群众们在兴奋地狂叫。女巫啊!魔法啊!神明的视线能够照到一切的地方,所以罪恶是无法饶恕的,他们势必要在烈火中被烧死......可是,神明看见自己居住场所的罪恶了么?下作的修士修女,不切实际的律法条例,虚情假意的圣人们——难道这一切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布拉姆?将这一切都揭破了来看,你还要去那些所谓文明的地方吗,布拉姆!”
“你看不见吗?他们的罪恶越来越深了。去向未知的新大陆,探索世界的探险家们......多么好的说辞呀!但是,事实上不是一群无耻的、只会烧杀抢掠的强盗吗?先进的文明去毁灭落后的文明,指责对方为野蛮人,却用了最野蛮的方式......叫人恶心!太让人恶心了!卑鄙的家伙们,他们就是人类。”
“你是吸血鬼,是这些有着无法洗清的原罪的人类心中的恐惧化身。是他们对于罪恶的恐惧造就了你,所以,将他们作为自己生存的来源,吮吸他们的血液,感受甜蜜的死亡,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到这里来。快,再前进些......布拉姆。我将这一切都告诉你。”
吸血鬼仿佛被说动了。他一声不吭地向着前方走去——一步,又一步,在即将抵达那终点时,却又猛然停下。
他用力地踩在石头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别逗了,老头子。到现在还玩不腻这个游戏?”布拉姆淡淡地说道,“你是当我只有十岁,用这种骗小孩子的话就可以轻易欺瞒吗?要是能够被这些傻瓜一样的话轻易说服,我早就和那些你任意操纵的傀儡一样了。”
深处爆发出了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布拉姆,你真是给老头子我带来了久违的乐子啊。不过,你这样说,也太不近人情味了吧。再怎么说,那些人都是你的亲戚,用傀儡来称呼实在是太过分了。”
“难道他们不是你的傀儡吗?别说笑了,老头子......你在这屋子里观赏着操纵好的木偶戏,用恐惧操控着每一个人。现在他们集体离开这座房子——你又打算举行那个仪式了?”
布拉姆几乎要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他红着眼,质问对方的意图。
黑暗则毫不避讳自己的想法。
“你说的不错啊,布拉姆。那又怎么样呢?你知道的,那群讨厌的吸血鬼猎人数目越来越多了......人越老就越害怕自己死去,对吧?老头子我害怕的很呢!这群吸血鬼猎人比我还要不择手段,甚至还在驱使奥斯曼人屠杀这附近的村庄,讲那些可爱的、信仰着血液的村民们都一个个杀死了。我怎么忍心?我要做正义的举动,我要报复这些挑起纠纷的家伙......”
“......这么说的话,土耳其人近些时间的异常活动是......?”
布拉姆低下头。
“有没有别的方法?我想,吸血鬼猎人之前也常常来袭扰,只要给他们一些警告的话......”
“那、绝、对、不、行、呢。布拉姆。你是这个家族的族长吗?你来守护族人们的安全吗?你珍重的那两个孩子,蕾米莉亚和芙兰朵露,究竟是谁在保护,你弄懂了没有?”
咆哮般的反问。
男人没有反驳的语句。在他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就已经抛下了自己作为长辈的责任。
保护蕾米和芙兰的安全......
“这次来的吸血鬼猎人们虽然很多,但那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重要的是贝尔蒙特,那个该死的家族——他们也来这里了!我嗅到贝尔蒙特的恶心味道了!一定要杀死他们,布拉姆!”
“......”
“怎么不说话?你以为有些东西是靠你可笑的道德就能守护得了吗?回答我,布拉姆!”
吸血鬼终于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我明白了。”
于是,黑暗中令人烦恶的笑声,再次响起了。
“哈哈!这样就很好啊,布拉姆!你是吸血鬼,吸血鬼应当保护的是吸血鬼,是这所洋馆!一切都正确极了......”
布拉姆却几乎要吐出来。他根本难以忍受了。
“我先离开了,老头子。”
急匆匆地变为白蝙蝠,从密道中离去......但,依然听见了恶魔最后的问候。
“布拉姆,你,其实很想杀死那个带来的人类,吮吸他的血液吧?”
“哦,不,不,不,我忘了,你打定主意绝不喝血。可是,那两个孩子又如何呢?”
“蕾米莉亚·斯卡蕾特和芙兰朵露·斯卡蕾特会杀掉那个人类吗?会吗?会吗?一定会的吧!她们可是吸血鬼啊!”
“哈哈哈!多么美妙的师生情感与甜蜜的死亡啊!”
“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