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过去所经历的是过去,而在去往未来时,时间以轴的形式向前进发——不过芝诺先生有些不同意见。在他看来,假设有一只乌龟在希腊跑的最快的运动员阿基里斯先生前一千米,而乌龟先生和阿基里斯先生同时进行奔跑的话,阿基里斯先生就永远无法追得上那只乌龟。”
西蒙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他模仿着乌龟慢慢爬的样子,继续说道:
题目叙述就此为止。布置好陷阱的老师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那两位可爱的学生:蕾米莉亚小姐坐在木椅上,脸已经憋得通红。她不停地摸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多触碰她小小的脑袋几下,智慧的闪光就会从中迸发而出;而她的妹妹则完全不同。
金发的孩子,比起她的姐姐显得更加幼小、几乎没什么常识观念的小家伙,芙兰朵露·斯卡蕾特小姐显然没有将这些授课当成多么严肃的事情;她从头到尾都在开心地笑着。
“喂,西蒙——西蒙先生!”
芙兰挥舞着双手,大笑起来。
“嗯?又怎么了......芙兰朵露小姐?”
“你刚才模仿乌龟的样子很好玩呀~”芙兰答道,“西蒙先生,我有时候觉得......呃......你是不是从那个,我听说叫做马戏团的地方出来的呀?无论模仿什么都好像。真奇怪。”
说完以后,芙兰还冲对方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芙兰也能扮演地挺像的......如果有参照物的话!”
银铃一般清脆的声音,芙兰唱歌似的说着。
不过,这样心猿意马、完全视知识如无物的行为,却着实惹恼了蕾米。她的脸红有一半是出于回答不上西蒙提出的问题,另一半倒是为自己妹妹的无知而羞愧......当然,这也怪不到芙兰身上。
应当是做姐姐的不好吧。
“别再胡说八道啦,芙兰!”她喝止道,“听课就好好地去听......很多东西我也弄不明白,现在有博学的先生在你面前,你这样胡闹,太不像话了!”
蕾米似乎竭力地想表现出一个姐姐所应拥有的威严,然而,叫人遗憾的是,芙兰完全没有理她的意思。
“又怎么了嘛......姐姐?”
马上就是一脸的委屈,叫蕾米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暗想,要是以卖可怜、装成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来当作表演标准的话,那么,自己的妹妹一定是大师水准的。
“......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从小到大,唯独对于这个非亲非故的妹妹,蕾米不忍心她受到任何的伤害。即便再艰难的坏境也好——现在,日子至少比前几年要好上太多了。
“我就知道姐姐是很喜欢芙兰的!”芙兰嘻嘻地笑起来,“呐,西蒙先生,你也喜欢芙兰对吧?所以那个,关于外面的好玩的东西什么的......”
蕾米轻轻叹了口气。
从原先相当抵触自己以外的人、连见面都不想见,到已经混熟、能够随意地开玩笑、利用自己的泪水和笑容去拜托对方,这一切也就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
搞不好,这家伙才是真正的恶魔......
“那样的东西,只要芙兰你能够拥有足够的见识和智慧,自然可以走出这里,去向文明开化的土地。”西蒙微笑道,“那么,关于我刚才的问题,你们有答案了吗?蕾米莉亚小姐——唔,你觉得呢?”
显然,就算是西蒙,也不指望芙兰能对此做出个出色的回答;按照她这一天的表现而言,硬要芙兰来说的话,她恐怕会说“因为乌龟先生在道路上做了陷阱,所以阿基里斯先生在半路上就会摔死”之类的话吧。
然而,这倒也不是不可以作为一个可能的解释;单纯地考虑竞赛而言,优胜并不需要跑的多块。哪怕是乌龟那样慢慢爬的动物,只要其他的参赛者比它还要慢,就可以胜利了。
......但是,这样奇怪的想法又是因何而诞生的呢?
在考虑胜利、生存之类的事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提升自己,而是杀死对方——为什么会这么考虑问题?
“......只要是进入过这间洋馆里的生物,终究都逃不出这里。”
蕾米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忽然在西蒙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了。这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个会认认真真地回答问题、做事的女孩,并不是一个会随意开无聊玩笑的人。
只是,自己,本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到这里来的吧。
“我想不通呢,西蒙先生。”蕾米沉吟了许久,依然无法提供一个说服自己的解释,“为什么那位阿基里斯先生永远都追不上慢吞吞地爬着的乌龟先生......我认为这是不合理的。显而易见的,只要替换其中的单位,乌龟先生只在阿基里斯先生前面一米的话,结果就相当清晰了。阿基里斯先生只需要向前跨一步就超越了那位乌龟先生啊......?”
她期待地看着西蒙,希望从中听到对自己想法的肯定。在西欧留学了许久的西蒙,对于蕾米莉亚而言,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一般的存在;那样新奇的知识、存在、智慧与自由......
被永远束缚在这间屋子里的家伙,是无法体会的。但是,哪怕只是一点也好,密不透风的窗户侥幸露出一点小小的缝隙,便会渴求地跑到风停留的地方,感受世界的气息。
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只不过,这也有另一种解释:对于在一间摇摇欲坠的黑漆漆的屋子里沉沉睡去的人们,是让他们在睡梦中安稳地死去好呢,还是叫醒他们,让他们在惊恐中见证死神好呢?
......谁也不能断言吧。
“不可以这样说,蕾米莉亚小姐。”西蒙摇头道,“别说乌龟先生只在阿基里斯先生前方一米,哪怕只是一步、一厘米、一毫米,只要乌龟先生仍然在阿基里斯先生的前方,那么阿基里斯先生便不可能追上它。”
“诶?为什么?”
“因为,我们可以将其划为无限个时间段啊。就按乌龟先生在阿基里斯先生前一千米好了——阿基里斯先生跑完一千米后,乌龟先生仍在他前方一百米;而阿基里斯先生再跑完一百米后,乌龟先生仍然在他身前十米......依次类推,阿基里斯先生是永远都无法追上乌龟先生的。”
蕾米和芙兰都将眼睛睁得大大的。蕾米惊讶于西蒙的说法,而芙兰惊讶于蕾米的惊讶。
“怎么会有这样的说法!”蕾米嚷道,“只要阿基里斯先生直接再跑1000米不就......”
“你说的没错,蕾米莉亚小姐。”西蒙不急不慢地回答道,“然而,阿基里斯先生永远追不上乌龟先生的道理,也是有其存在的。”
“请想一想,如同我之前所说,阿基里斯先生想要追到乌龟先生......需要无限的一半的时间。并且,这时间永远也分割不完。”
“那时间不也短地不可以计数了么......”
“但那依然是存在着的正数,对吧,蕾米莉亚小姐?只要是无限,哪怕是再小的数字,彼此相乘都是无限。阿基里斯先生追上乌龟先生可以按一半分割成无限的时间段,并且每个时间段的时间都是正数,那么,阿基里斯先生追上乌龟先生所需要的时间是......”
“无限。阿基里斯先生永远都追不上乌龟先生。”
西蒙点点头。
“悖论......逻辑推演的把戏吗?”
“是能够这样欺骗人的东西啊。”蕾米似乎被这推理的结果弄得疲惫异常,“要是一直都遵守所谓的逻辑的话......”
............
............
“西蒙先生,明天也会来吗?”
芙兰拉着对方的衣角不肯松手。
“会的会的,我这段时间都会在这里的啊。”他颇为礼貌地作答,“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明天再见吧,蕾米莉亚小姐,芙兰朵露小姐。”
“好,明天再见。西蒙先生。”
“再见。”
“再见。”
西蒙将门关上,转身走入盘绕曲折的回廊之中。即使是黑暗至极的地段,西蒙仿佛已经完全适应了;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然后——
“您也听我上了一天的课啊,小姐。”
“......”
“不知道您觉得我的课质量如何?我其实是颇为浅薄的家伙,所以,能够讲的,也尽是些无聊的东西。只是给那两个女孩解闷罢了。”
“......不。有些内容还是很有趣的。”
黑暗中传来应答的话语。
“觉得有趣吗?那么,可以回答一下,您觉得阿基里斯悖论的根本混淆之处在哪里呢?”
银光闪烁。
“那是因为,他把时间的概念搞错了吧。”
“时间这种东西,并不是可以无限分割的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