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西本打着旋儿掉进了海里,让海面翻起了一个超大的水花。
身上覆盖的岩层被这一拳彻底崩散。海水从身躯的裂缝里咕嘟嘟灌进了体内,令他有种微妙的感觉。
[感觉自己变成了水果罐头……]
他从白沙滩上坠进海中,倒插到浅海的滩涂之内。视野被纯粹的黑暗淹没,西本没有惊慌失措,倒是有一点怀恋。
[那年……自沉睡中醒来,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闭上眼”过。]
虽然机械种不会感到疲惫,但偶尔休息一下……
大概也不坏吧。
[不,现在当务之急不是休息……]
回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西本回过神来,开始尝试从海底把自己的脑袋拔出来。
咯嘣。
[啊,断了。脖子断了。]
也是,毕竟材料都锈烂了,再接触海水,变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啊,身子开始向上漂了。]
[明明之前都是沉在水底不动的……是因为只剩下了空壳子,浮力变大了吗?]
[不能就这样上去,总之先找到脑袋……]
[不行,找不到。传感器早就失灵了,“眼睛”也被埋进了沙子里,也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话,就只能用手摸索一下了……]
[好像摸到螃蟹了。]
[不,这个是鱼类的触感。]
[……应该就是这个,拔一下……啊,不对。]
“西本先生……”
眼角尚挂着泪珠的小女神慌慌张张游了过来。她看着在海底摸来摸去的无头西本,一时间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需要帮忙吗?”
“……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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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摘出……雷、火。”
繁杂的符文于空中自行编织汇聚。电弧与火光在西本指尖升腾。
西本将自己的头粗暴地插在脖子上,也不顾那接口到底合不合缝,就将那缠绕着烈焰与电光的手指戳了过去。
就像是电焊——钢花在烈火中飞溅,刺耳的噪声令人牙酸。耀目的强光让美杜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明明应该是很严肃、很严肃的时刻,但现在这种场面是怎么回事?!
虽然知道这家伙不是故意的,但这种搞笑戏剧演员一样的行为……
[真是的,这样想道歉也没有机会啊。]
美杜莎叹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她闭着眼睛,倾听着那令人牙酸的噪音,不知不觉露出了个安心的笑容。
[至少还有西本先生在……]
仿佛找到了什么寄托——悲伤、惊愕、痛苦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疲劳感沉沉地压了下来。
[应该……向西本先生……道谢……]
思绪渐渐迟钝起来。
从她杀掉那个打算对姐姐们意图不轨的“勇者”开始,直到现在为止,已经整整过去了两天一夜。
美杜莎毕竟不是完整的神灵。她也会衰老、会受伤、会疲惫、会困倦。虽然她的年龄已经成为了不能说出的数字,但若是根据心理年纪来算——还只是个少女罢了。
[还不到……睡觉的时候……]
[但是……好困……]
少女勉力地抬起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一层轻纱笼住了——变得模糊而暧昧不清。她透过这毛玻璃一样的视野,望着那熟悉的高大身影,迷迷糊糊地出声问道:
“西本先生,姐姐们……”
“她们没事。”
西本托着脑袋回应道。他能感到两个极其微弱的神灵气息正从山顶向这里赶来。那应该就是美杜莎的姐姐们——毫无战斗力还敢从地下室的结界里出来……看来她们对这个妹妹并非毫不关心嘛。
“那就好……”
少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随即被倦意击倒。她凭着本能,就像是梦游一样摇摇晃晃着向西本靠了过来,脸色有点不正常的潮红。她痴痴笑着,突然像是呓语一般向西本问道:
“那么,西本……先生,你害怕……我,吗?”
[我在……问什么呢?]
[但是……想知道……]
“不。机器人不会畏惧。”
那个身影迅速回应道。他的眼中有红光流转,在少女眼中,就如同两轮红日一般耀眼灼目。
“太好了……”
少女闭上了眼睛,眼角似乎涌出了泪水。她有点站不住了,一歪身子,不自觉地扶住了西本的肩膀,硬撑着没倒下来。
西本手上一顿,动作一斜,脑袋咯嘣一下又歪了半截,半天功夫都白费了。
他并没有生气或是着急,而是叹了口气,散去了魔术、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扶住了眼皮都抬不起来的这位小女神。
“想睡就睡吧——”
沙哑的电子合成音传入美杜莎耳中,那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听起来意外地还有点温柔。
“——由我守夜即可。”
“嗯……西本先生……”
这声回应已近乎呢喃。西本的话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他话音刚落,少女就身子一软,毫不顾忌地睡着了。
少女那软软的身子直接向旁边躺倒了下去,西本也顾不得自己耷拉下来的脑袋,连忙上前一步,接住了这小家伙——她倒是放心了,还在西本肩头蹭了蹭,还嘟囔了句“太硬”。
“……看来只能等明天再修理了。”
西本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着,就那样歪着头颅,横抱起少女,向神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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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的废墟前,一栋简单的木屋旁,西本正用臂端的光刃打理着篝火。
往日劈砍神灵狗头的锐器,现在被随随便便用当烧火棍,他倒也舍得。
地下室的诸多法阵终于也没扛过石化光线的侵蚀,在夜晚到来时彻底崩溃坍塌。还好重要的东西早被西本转移了出来,大体上损失也不算大。不过过夜到成了问题——西本自己到没什么,这几个女神可娇贵得很。还是先简单建几个屋子为好。
不过,那两位女神比起住在窝棚里,似乎更喜欢藏在旁边偷窥。大晚上还躲在树丛里,也不嫌冷。
一阵夜风吹来,从树屋的缝隙中钻了进去,扫在少女身上。美杜莎发出了不适的咕噜声,翻了个身子,从西本搭的草垫子上滚了出去,从树屋中滚了出来,撞在了蹲着戳火堆的西本身上——然后,居然就那样抱着西本,趴在潮乎乎的地面上继续睡了下去。
“……我当抱枕可就太冷太硬了。”
一本正经地吐槽着,西本轻轻晃了晃身子,打算让少女自己松手。
“唔……西本先生~”
少女嘿嘿笑着,不知在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反而越抱越紧了。怪力加持下,她的手劲儿可不小,直接把西本勒得腰细了一圈。
“……松手。”
西本想要挣扎,却又不想吵醒她。他只好轻轻拍着小女神的小手,轻轻地将那玉葱一样的手指一根根掰……
掰不开。
抓得实在是太紧了,而且越掰她越用力。西本的铁壳上都已经被握出十个指印了。
“嘿……西本先生……抓住你了……”
[你在做什么诡异的梦!]
一股少女特有的体香从西本身后传来,让他的动作不由得一顿。西本感到少女的额头贴在了自己的脊背上——她的头上泛出了不少汗珠,小嘴一张一合地喘息着,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吐出的雾气在他的背上汇聚而成了水滴。
“为什么要跑呢……西本先生……”
[越来越奇怪了!]
西本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先不说这孩子在睡觉的时候犯了什么病;光说藏在神殿后面的那俩女神,她们那凶恶的眼神已经可以杀人了。
就在西本考虑要不要强行把美杜莎叫醒的时候,那孩子被冷风一激,终于自己松了手,自己缩回了棚子里面。
西本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微妙的失落感。他蹲在门口,稍微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继续摆弄起篝火来。
他的身后,满面血污,衣衫破烂的少女睡在树屋当中。她蜷缩着的身体,眉毛紧绷着,两只手紧紧捂住了眼睛——松开了西本之后,她好像开始做什么噩梦了。
“……”
西本守在门前,实在是无所事事,便又掏出个毛线球,开始织毛衣。他身后的少女又翻了个身,发出了一阵小小的咳嗽声。
真是个静谧的夜晚。西本刚这样想——而后一声尖利而凄惨的惨叫声就打破了这份宁静。
“姐姐!西本先生!”
惨呼声一闪而逝,西本感觉自己的腰又被紧紧地环住了。这之后,一行温热的液体从他背部滑下,从那坑坑洼洼的铁壳上落到了湿冷的地面。
西本回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满是泪水的紫色眸子……与其中方孔钱形的深黑瞳孔。
一股迟滞与僵硬的感觉油然而生,瞬间被咆哮着的游星之杯压制住。金光从西本的胸口泛起,直接压住了少女眼中闪过的黑红光芒。
游星的碎片怎能被文明的产物侵染?即使因为能源不足没法去主动吸收,送上门来找死的魔力它可不会放过。上次是事发突然,游星之杯的应激机制发挥慢了,这次它可不会再犯错了。
从僵直中缓过来的西本轻轻一指弹在美杜莎头上。她如梦方醒地“啊”了一声,才从那魔眼暴动的状态下缓缓醒来。
少女望着西本,突然笑了。经历了这样的劫难之后,她第一次轻松地笑了——在那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露出了个能让人的心都亮堂起来的笑容。
她撑着那疲惫的身子,顾不得管自己破烂的衣服、身上的青肿伤痕,清醒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大家……都没事吗?”
“没有。除了我这脖子以外……都没什么问题。”西本下意识地回应道。
虽然确实有个死掉的倒霉蛋……不过好像是自己作死的,死了就死了吧。
美杜莎并不知道西本想了什么。她只是呆呆地环顾四周,望着那无数断壁残垣,喃喃地说:
“那样就好,那样……就好。”
她看向那杯石化的丛林、那无数化为石雕的动物、那些碎裂成石块的废墟,表情越来越消沉。
[这些都是我做的……]
当少女望向西本身上那些深深的划痕,以及西本快掉下来的脖子时,不由得倒吸了口气,用颤抖的语气惊呼出声:
“这也是……我……做的?”
“什么?”
西本没大听清。他转过身子,那头就吊在他的脖子上,跟着荡来荡去。
看着西本那滑稽的脑袋,美杜莎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昨日用疯狂与疲倦遮盖的记忆一瞬间涌上心间。
[我杀了人]
鲜血泼洒在神殿上,染污了这片圣洁之地。
[我毁了这座岛]
疯狂迸溅的黑红之光席卷一切,将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变成了肮脏苍白的石头。
[我差点杀了姐姐们]
那时候的她已经彻底的发狂了。无差别的攻击着视线所及的每个活物……即使是原本要保护的姐姐们……
[我甚至差点杀了西本先生……]
一阵晕眩感涌上脑海。
[现在就能感觉到了。眼睛在隐隐作痛,有什么在破茧而出——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我的眼睛里……]
无法控制心中的欲望。
[想要吸血、想要主动去吸血、渴望杀戮、渴望渴望渴望着……杀人。]
不应该这样的。女神应该去爱着人类才对。
[但我只是怪物……]
“啊啊啊……”
[我是杀人的怪物……]
“啊……”
[我是杀人的怪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捂着眼睛,骤然大喊起来。她撞开了西本,拼尽全力向着海滩跑去,一下子就消失在西本的视野之内。
西本有点懵。但树丛里偷窥的俩女神差点急的跳起来。
“快去追啊,大傻瓜!”
骂声从树丛中响起——几粒石子从树后狠狠砸到西本头上。他如梦初醒,也顾不得和谁计较,猛地起身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