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从无头的尸体上渗出,慢慢扩散,洒满了整个神殿。已经变成石块的头颅静静滚到了少女脚边,那惊惶的面容就在此永远定格。
“啊……”
少女如梦初醒地惊呼出声,不自觉地倒退了几步。她手中的短剑无力地落在地上,叮铃铃滚下台阶。
“他死……死了……”
她的脸色渐渐失去血色,变得苍白。
一股铁锈味儿冲入鼻中,带来了一震眩晕感。她捂着额头,冷汗出了满身,一时间恐惧、懊恼、惊慌等诸多情绪涌入脑中。
“好痛……”
少女的脑袋像是要炸掉一样嗡嗡作响。她痛苦地双手抱头,晃动着脑袋,想要减轻这种痛感。但那痛觉却依旧毫不留情地涌来——
刺入骨髓的痛楚,像是要将她的脑子碾碎,要将她的脑袋里搅成一团浆糊。
“眼睛……是眼睛……”
这持续的钝痛从眼中迸发,漫延至整个头颅,就像是渗入了整个灵魂一般,让人无法忍受,无法坚持。从头皮到脑髓,少女脑中的每一寸神经都像是被人扎入了千根钢针,然后狠狠搅动——这是比酷刑还难以忍受的折磨。
但她无法逃脱,只能咬紧牙关。少女不想哭喊,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姐姐们担心。
“好痛……好痛……”
钝痛感漫延至少女的整个身体。她颤巍巍走了几步,终归无力地倒在地上,被疼痛压抑得无法动弹一步。
她多想就此疼昏过去啊——但是不行。她的意识、感觉不知为何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不用眼睛去看能清楚地感知到旁边的一切,清晰到那无边的痛苦被放大了无数倍。
“这是……什么?”
在疼痛之中,少女眼前恍惚出现了一片深黑与鲜红交织的无尽空间。无数的蛇在这空间内攀爬,而后嘶叫着化为岩石的塑像,之后骤然化为血水。
“蛇……石头……怪物……我……”
她喃喃自语着,淡紫的眸子逐渐充满了血色,原本浑圆的瞳孔变成了方孔钱的形状,一股黑红的波动从她无神的眼中扩散开来,一瞬间扫过了整个岛屿——
“轰隆隆!”
大理石塑造的坚固神殿在一瞬间炸裂崩散。除了被层层法阵保护的地下室之外,那些雕文精美的壁柱、三层的精致台阶、镂刻的浮雕、华美的大门,都瞬间变得灰白,而后炸碎开来!
疼痛在一瞬间消失了。
少女松了口气,刚想扶着墙站起身来,一股更加强力、更加深入骨髓的痛苦却骤然从眼部直戳脑海,让她不由自主发出了痛苦的惨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然抬起了头。深黑与鲜红缭绕的方孔钱状的瞳孔内,流出了汩汩的鲜血。
血色之光从神殿中冲起,一瞬间覆盖了整个岛屿。如山般的重压随之而来。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死物还是活物,在这血之洗礼中都变得逐渐灰白……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岛上的一切几乎都变成了石块。
就连泥土都被石化了薄薄的一层。
“不,不是……这不是我想的……”
少女无助而恐慌地抱着头,不知所措地颤抖着,口中喃喃着混乱的话语——就在即将崩溃之时,她骤然“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西本……西本先生。”
少女饱含痛苦的脸上显出了恍惚的笑容。她突然转向了海岸的方向,以一种近乎飞行的速度直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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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本听从喀戎的建议,火速赶回了无形之岛。
刚刚登岛,他就被眼前宛如末日的场景震惊到了——漫天散布着诡异的血色雾气,万物都化为了毫无生机的碎石块,宏伟的神殿只剩了断壁残垣。
即便赛法尔攻来的时候,无形之岛都没受到过这么严重的破坏。
是谁干的?
美杜莎她们怎么样了?
西本慌忙感应了一下,稍稍放了些心——岛上那三个熟悉的气息都还在。在地下室里躲着的那俩应该是美杜莎的姐姐们,而在神殿的废墟中蹲着的那个毫无疑问就是美杜莎。
房子可以再修,人没事就好。
西本向着神殿迈出脚步,想要去问问女神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刚迈出一步,一股磅礴的重压感就从头到脚向他袭来。
血雾像是找到了倾泻的方向,一瞬间打着旋儿直接向西本笼罩过来。西本第一时间抽出了光刃砍去,但那血雾似乎并不是实体。它们穿过了光刃,径直打在了他的身上,一股脑涌入了他的身躯。
“这是什么——”
西本讶异的话音尚未落下,身上的整件白袍就苍白风化,化为了岩石,一瞬间崩散开来,露出了他那伤痕累累的躯体。
那血雾石化了西本的衣服,并未善罢甘休。西本发觉自己的行动变得迟缓起来——那黑铁的身体表层也开始渐渐变得苍白。
他正在被逐渐化为石头。
“石化的魔术?”
西本的动作变得很是僵硬。他费力地颤动着身躯,崩散了体表的一层碎石——但那石化蔓延的速度比他应对的速度要快得多。不一会儿,西本就连动都没法动了。
西本并未着急,而是沉静地想着这事情发生的缘由。石化魔术在自己的数据库记载中也甚是少见,尤其是这种无论生死尽皆化为石块的大型诅咒……
是哪位不长眼的神灵入侵了?
希腊诸神里似乎没有拥有这种等级的“权能”的神灵啊……
莫非是外地的神?
“西本先生!!”
远远似乎听到了熟悉的招呼声。虽然没法招手,西本还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来,露出了个笑容:
“啊,早安,美杜莎……?”
“快躲开!”
“躲开……?”
西本愕然地凝神望去。
迎面而来的不是那道熟悉的倩影,而是一道红与黑交织的光芒。那光穿过已经成为石林的树丛,咆哮着向西本袭来————摧枯拉朽的魔力瞬间将西本的身影完全淹没。
一尊石像静静屹立在白沙滩与海岸的交界处。它的“手”还保持着将要抬起的姿势——西本还未来得及抵抗就化为了雕塑,而他那带着淡笑的表情就此定格。
“西本……先生?”
少女奔跑的脚步停住了。
她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西本先生?!!”
她疯狂地奔跑着,从半山腰跑了下来,途中不知绊倒了多少次——几乎是一路咕噜噜滚到了西本的身旁。
她那精致的连衣裙被碎石划得破破烂烂,沾满了尘土与砂砾。
她那尚有些稚嫩的面颊上,泪水、汗水、血水、泥土斑驳在一处,完全看不出来原来姣好的样子。
她浑身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口子,鞋子全部跑掉了,小脚磨出了鲜血,在白沙滩上印下了一个个嫣红的脚印。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她却不顾一切地冲啊冲啊,直冲到了那带着淡淡笑容的“塑像”旁边。
“西本先生,西本先生?!别吓我啊——西本先生?”
少女拍了拍西本的脸,带着血的泪珠止不住地从双眼中流下,话中的哭腔怎么也遮掩不住。
确认了……眼前这位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石像。
被她亲手变成了石像。
[没错,是被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西本先生……”
[现在解释这个还有什么用呢?]
[西本先生已经……被我……]
心底的声音在责问着少女,愧疚与恐惧感在心中交织,无边的剧痛又一次涌上脑中。少女身体一软,跪倒在了阁楼的地上。
这个特别不会说话、有清洁强迫症的怪人。
这个特别别扭却总是迁就自己、照顾自己的邻居。
这个给予自己与姐姐容身之地、不求回报地帮助自己的朋友。
死了?
“是我——啊、啊。是我杀了……西本先生?”
少女喃喃自语着,露出了一个崩溃的微笑。
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少女方孔钱状的瞳中已经失去了焦距,幽深如一潭死水——那死水中又开始凝聚黑与红的诡异之魔力,引得空气都开始震荡,泛动起了剧烈的、灰白的波纹。
“我是……怪物,怪物……杀了人……我杀了想杀姐姐的人……又杀了无辜的人……最后……我杀了西本先生。”
“对了……还有姐姐们……姐姐们在哪儿?”
少女想起了什么。她勉力撑起了身子,望向四周。却见到一片灰白色的石原旁,神殿完全化作了断壁残垣,将一切都掩埋于废墟之下。
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连气味都消失不见。
“姐姐也……死了吗?被我……”
刚刚泛起些许光泽的眼眸彻底没了波澜。少女失神地靠在西本样子的神像旁边,呆呆地望着月光。
无形之岛少有这样明净的月夜。
往年……这样的日子,姐姐们都会吵吵闹闹地出来赏月,事后的处理会特别麻烦。
当年……西本先生来的那一天,天上也是这样的月亮。
“我果然是……只会给他人带来麻烦。”
[没错,我是怪物]
[杀人的怪物、吸血的怪物]
[该死的怪物、一生下来就是错误的怪物]
泪水混着血水不断流下,在地上汇成了一片血泊。
叮铃铃。
被夜风吹动的短剑从台阶上滚落,在某种神秘的力量影响下,竟然滚过了那漫长的距离,脆响着落在了少女赤裸的脚旁。
“这是神的……?”
少女用黯淡的双瞳注视着那短剑,突然恍然大悟地笑了起来。她突然捡起那把匕首样的剑,猛地向自己的心口就是一插——
血光在月色中迸溅,斑斑点点洒落在银白的沙滩上。
“啊,这就是死吗……”
随着血液渐渐流逝,少女的意识也开始模糊。恍恍惚惚的,少女看到自己的身旁泛起了灿金色的光点,随风飞扬。
“好……好漂亮……”
少女呢喃着,伸手想去触碰那光——光点却躲开了她的手,猛地碰撞在了一起。
那光点如同星尘,于少女身后的雕像中腾起,在空气中弥散,而又渐渐汇聚在一起。那些光点落在少女的眼睛上、胸膛上、在奔跑中划伤的伤口上,而那些伤痕就渐渐愈合。
少女的身后传来了冷冰冰的,带点怒意的沙哑话语:“你在干什么?”
“西本先生的声音……啊,我要死了,都出现幻觉了……”
少女安心地嘟囔着。
能在死前看到这样的幻境、听到他的声音,也不算亏了吧?如果姐姐的声音也能听到就好了。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其中的怒意更浓了:
“幻觉你个头!在我脚边自杀,亏你想得出来!”
“西本先生?!”
少女猛地睁开了眼,眼中又燃起了光彩——她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开始对着那雕像上下其手胡乱地摸了一通,“是你说话吗?!”
“……是我。”雕像中传来的声音有些无奈,“拜托你朝我胸口来一拳,美杜莎。”
“真的是西本先生!”
确认了那声音的来源——少女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扑到了西本身上,拽着他那石化的身子猛地摇动起来,“我没产生幻觉吗?是西本先生吗?您没死吗?您动一动啊?!”
“等等,不要摇,别摇!——朝我胸口来一拳,我就能缓过来了。”
似乎是被晃晕了,过了好一阵子,西本的声音才闷闷地从那“雕塑”中传了出来。
“是!我马上做!”
激动的少女完全没注意力道,雕塑正面挨了少女一拳,打着旋从沙滩上直接被击坠进了海中。
“哇——西本先生!!!”
“蠢货!别哭,先把我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