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悠悠然随浪而行。闪电、狂风与巨浪在那舟旁轰鸣不歇,却无法伤到那独木舟一分一毫。
西本侧卧在舟内,茫然地望向那晦暗的天空。
淅淅沥沥的雨从天而落,打在西本的身上,渗入他残破的身躯,让他稍稍有些不快。
“真是坏天气。”
西本不喜欢雨天。
首先,雨天会影响工作。
而且,这种冷雨会顺着他残破的身躯,灌进他腐朽的躯体,然后在他身子里咕咚咕咚晃个不停,最后顺着他身体的裂痕涌出来。
听起来是有点渗人,其实西本也没什么痛感——但让自己变成“花洒”什么的,总归很奇怪不是吗。
最重要的,其实还是master不喜欢雨天。
“还有二百九十年一百八十五天啊。”
西本从怀里掏出了记事用的石碑,百无聊赖地数着天数。
这是今天第五次了。倒计时并未能排遣西本心中的无聊感,反而让他更加焦躁了。他收起了石板,继续望着天空发起了呆:
“该干什么呢?”
以前在无形之岛的时候,还能通过扫除等工作排遣这种颓废感。现在整天呆在海上漂,想找点活干,却越发觉得无事可做。
这样好怠惰啊,感觉整个机器人都松懈下来了。
小船漂啊漂啊,被巨浪裹挟着漫无目的地摇晃着。它经过的地方,无论是海神还是海兽俱都望风而逃。又因为狂风迷雾驱散了海鸥与鱼群,西本一路上连个鸟都没见到。
“……啊,好无聊。人类为什么会有无聊这种无用的感情呢?为什么我也会获得这种无用的感情呢?”
西本无聊得话都变多了。就在他考虑着要不要抓只海兽打打玩的时候——一座山峰映入了他的眼中。
西本抬起了头,看向了那座不算巍峨的山峰。山上有袅袅炊烟升起,显然有人在山上居住。
“熟悉的感觉……”
西本坐直了身子,望向岸边那层叠的山峦。他眼前似乎闪过一个幼小的怪异身影。那影子矫健地在黑白巨神激烈交战的战场中穿梭前行,尽自己的全力将他能救出的人一一带离战场。
“是……喀戎。”
随着小舟缓缓靠向岸边,风雨渐渐缓和。当西本踏足于那荒凉的白沙滩之上时,山洞中正在讲课的半人马贤者合上了书本,脸上露出了个怀念的笑容:
“是西本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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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西本阁下!”
“好久不见——原来你在这儿啊,喀戎。”
麻布青衫的半人马与白袍遮身的机器人来了个大大的拥抱。两位非人的怪物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阁下风采可不如当年咯。”
半人马的贤者拍着西本的肩膀,调侃地摇了摇头,“听说您去了埃及——那儿的水土怎么样?”
“太干了,可别提。”
西本耸了耸肩,冷冰冰的机械音也轻快了不少,“比无形之岛差远了。”
“那比我这皮立翁山怎么样?”
喀戎把住西本的手,带着他沿着山路向自己的居所行进。他将沿路的风景一一介绍给西本,又自豪地把皮立翁山的物产、环境接连道出。
这里确实风景秀丽,气候宜人。但西本可不会就这么称赞这位贤者的居所——
那不是说自己的无形之岛不好吗?
master呆过……即使是曾经呆过的地方也是最好的地方!
“哈?”西本带着鸡蛋里挑骨头的眼光四处环视一番,摊了摊手,“你要是把这路上的马毛仔细扫一扫,说不准我还会夸这儿一下。”
他瞥了眼喀戎扫来扫去的马尾巴,眼中的红光促狭地闪了闪,“至于现在的评价——真是脏乱差。”
“西本阁下,你这就是难为人了。”
喀戎笑着摇了摇头。他是半人马,一根毛都不掉……那怎么可能!就算人也要掉头发好吗?
不过他也曾去过无形之岛。那里的地面确实可以用“纤尘不染”形容,在这方面他倒是没什么能跟这位机器人争辩的。喀戎引着西本到了一处山洞旁,一边掀开洞口的挡门石,一边向西本说道:
“毕竟我可不像您一样,简直是家务神——恐怕早已离开的赫斯提亚神都没您那么会扫地吧?”
“那是当然。”
西本不要脸地答应了下来。两“人”哈哈笑着,就这样进入了洞中。
西本很少能和人这么轻快平等的聊天。他认识的人不少,“故人”却不多。单论希腊这边就更少了——美杜莎算一个,喀戎算一个。当年的大战之中,这位尚且幼小的半人马贤者拼力与他协战,给他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
虽然正面战场上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喀戎至少拼力去救人了——而那些神灵死了一次之后,就纷纷蜷缩在冥府之中,再也不敢与赛法尔和西本打照面。
比起那些所谓的奥林匹斯诸神,这位“怪物”才更像一位悲天悯人的神灵。
大战结束后,他也到无形之岛来了几趟,说是要“表达感谢”——只不过西本当时已经陷入了沉睡,没有见到他。礼品也是美杜莎代收的。
——回忆在脑中一闪而逝。西本抬起头,看见喀戎正站在山洞前,摆出了个“请”的姿势,英俊的脸上满是热情:
“阁下,去我家看看?现在那儿正热闹呢!”
“恭敬不如从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西本一口答应了喀戎的邀请,向着洞内走去。喀戎自觉慢走了半步,跟在西本身后,也一齐进了山洞。
洞内被拓出了一条长长的狭道。两“人”在道中一前一后地走着,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先是喀戎挑起了话头:
“承蒙西本阁下引走了那煞神,我才能活下来。”
“那是你自己的努力,与我无关。”拨开山洞中盘生的藤蔓,西本侧着身行过了一处狭窄的区域,“比起我,你的作为才更令人钦佩。”
身为少年,却敢于舍弃自己的生命去救助他人,这堪称是行伟业的英雄了。
喀戎飒然一笑,似是毫不在意。他用马蹄一踢,蹬开了那块挡路的石头,快步跟了上来:
“您实在过誉了。我只是喜欢人类而已。”
“喜欢人类啊……”西本沉吟了一声,“美杜莎也说过这种话呢……”
据说是因为要和姐姐爱好相同……西本也不太明白。
[美杜莎喜欢人类?]
喀戎眉头一挑。他望了望西本的表情,心中暗自嘀咕了一阵,最终还是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而是自然而然地转换了个话题:
“听说您和雅典娜吵了一架?”
西本的脚步稍稍一顿。
他继续走着,只是眼中骤然红光大盛,语气也凛冽了起来:“是啊,我想借她点东西做个盾牌,可雅典娜她不答应。”
“盾牌?”喀戎有些愕然,“您的武器不是双刀吗?怎么又想用盾牌了?”
“想做个礼物送给在我家借住的孩子。可惜众神来捣乱,用‘约定’逼我就范……我的力量也有点衰退了,找不到雅典娜——要不就成功了。”
西本说得很是轻松。可喀戎却在那话里感觉到了一点血腥味:“众神?约定?”
“是啊,众神。真是可惜——没能做成镶着雅典娜脑袋的盾牌呢。”西本回过了头,露出了一个惊悚的微笑,“真是太可惜了呢,喀戎。”
他自无形之岛出来,就径直前往雅典卫城,询问了雅典娜关于“诅咒”的事情——
“这是为了我们能存在更久——你也能理解吧,西本阁下?”
这是女神的回应。
让那些已被征服的神灵成为怪物的化身,被英雄打倒,这样就能制造出英雄了。那些神造的英雄就会成为对神言听计从的“楔子”,联系人神,为奥林匹斯续命——
“不能理解。我可以理解的,唯一现实——剁了你,雅典娜!”
这是西本的回应。只不过众神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硬生生将他“劝走”了。
用“活着”这个理由。
[“活着”……为了见到master……美杜莎……master……我……]
——想到这里,西本的笑容中掺杂了几分苦涩的意味,随之他笑得越来越“灿烂”,双目的红光也越发明澈。
即使是见的多了的半人马贤者也不由得悚然一惊。那笑容里蕴含的杀意可做不得假。喀戎明白眼前的钢铁巨人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对象——比起开玩笑,他更擅长一刀砍过去。
他恐怕已经做了某些事情。
只是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罢了。
喀戎定了定神,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定住了步子,已经离西本有点远了。他赶忙赶了过去,只是再也没办法挂起那种轻松的笑意了:
“这……您不会得罪众神吗?”
喀戎虽然也为诸神的行径感到不齿,却也从未想过弑神这种不敬的行为。
但是西本不一样。
“我在一万年前,就把他们得罪遍了,喀戎。”西本停下了脚步——他已经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道路尽处有一扇简简单单的木门。西本一边推门,一边淡淡地转头回答道:
“有人想杀我家客人,我不得去找他算账……嗯?!”
“机会!”
门后突然传出了激动的呼声。似乎是一群青少年——大多是男性,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很是明显。而后,木门轰然炸裂,一群少年吵吵嚷嚷地冲了出来,向西本扑了过来。
[……什么情况?]
[从那攻势中感不到杀意。]
[这是……喀戎的特殊惊喜类欢迎方式吗?]
虽然有点懵,但西本毕竟也是经历过数千年战斗的机械。即使脑中依旧在莫名其妙,身体已经自如地动了起来。
西本按住直愣愣冲在最前面的少年,将手微微一旋,那孩子就“啊!”地惨叫着,像是陀螺一样飞了出去。
虽然领头人一个照面就被做掉了,这群少年却毫无惧意,嗷嗷吼叫着一窝蜂冲了上来。看来是打算用人海战术直接干掉西本。
“有拳法,但毫无章法……”
看来他们有练过一些搏斗技巧。但显然……并没有训练过合作对敌的技术。
西本摇了摇头,翻身一跳,避过了两个意图舍身抱住他腿的少年,顺带翻过了从背后偷袭的那几个孩子——之后一脚踢出,让他们全都摔了个狗啃泥。
他不打算用双刃伤人,就随手拾起一根碎掉的门柱,冲入了人群,借着速度在少年们之间穿来穿去,时不时往被搞晕的家伙脑门上来一记。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个不停,不到十分钟时间,那群活力四射的少年就全趴在了地上,脑袋上多了好几个大包。此时领头的那倒霉孩子也醒转了过来。他讪讪地爬起身,嘟囔着走了过来:
“嘿……老师果然还是老师……诶?!不是老师?!”
这倒霉孩子还没来得及惊讶,脸色铁青的喀戎就快步冲了上来,将他以一个看起来就很痛的姿势狠狠摔到了地上:
“你们这些家伙!居然对客人如此不敬?!”
半人马的贤者阴沉着脸色,来到了躺倒在地的少年们面前。他的四只马蹄践踏在地上,石板的地面都被踩出了崩裂的脚印。
“我们错了!”
少年们吓得瑟瑟发抖,要不是顾及着还有外人,估计都抱在一块了。
“全都去!给我跑!围着皮立翁山跑一百圈!忒休斯跑三百圈!”
“诶……”
少年们脸色发苦,但看到怒发冲冠的喀戎,还是一脸悲催地哀嚎着,磨磨蹭蹭爬了起来。
“还不快走?!”喀戎怒吼道,“想尝尝潘克拉辛的投技吗?!”
“哇!只有投技务必不要啊!”
“要被从山顶扔到海里了!”
“投降!老师!我们投降!”
少年们立即四散而逃。即使是被摔了两次的名为忒休斯的健壮青年都一溜烟爬起来,跑得飞快。
轰走了孩子们,喀戎一脸歉意地望向了西本。刚刚醒悟过来怎么回事的西本不由得笑了起来:
“不要难为孩子们。喀戎……这些都是你的弟子?”
“没错。”喀戎深呼吸了几下,消去了愤怒,换上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骄傲神情,“他们都是英雄的苗子!希腊未来所需要的是这些孩子。”
“而不是诸神?”西本笑着问道。
喀戎报以苦笑。他可不敢接这话——西本不怕诸神的报复,他还是得顾虑一下的。
人马的贤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如此回应:
“比起诸神,人类是不完美的。但就算如此,他们也在挣扎,为生存,为幸福,为了美好的东西……”
“让他们挣扎的不就是诸神吗?”西本哂笑道。
“是……”喀戎下意识地回应,却瞬间反应过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可不知道眼前的狂风与波涛之神是否在试探自己——虽然他并不畏惧神之怒,但他的学生可全是人类,无法承受这位海之恶神的怒火。
喀戎急忙低头致歉:
“对不起,西本阁下!我忘了您已经……”
“不,你说的对,喀戎。”西本摆了摆手,打断了贤者的话,“依靠人类的苦难得以苟延残喘……诸神确实烂透了。”
“包括加入他们的我。”
西本悠悠然说着话,通红的双目闪过了红芒。
“阁下!您和他们可不一样!您拯救了……”
“拯救世界并不是我的功劳,喀戎。那是圣剑使的伟业。”
“不……阁下。”
喀戎叹了口气,止住了话语,露出了复杂难言的表情。他闭上了眼睛,用手指向天空,运转了体内的魔力,一瞬间知道了许多,又想了许多。
[西本阁下……还不知道自己身份的价值吗。]
[要不要提醒他呢……]
[不,还不到时候。]
[诸神的诀别……虽然是注定的,但还不到时候。]
那双翠绿之眸睁开之时,天授睿智的人马贤者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他踏着均匀的步子,走上前来,手抚上了西本的肩膀:
“比起斥责诸神,您还是快回无形之岛吧。”
“怎么?”
西本有些不解。
他能感觉喀戎刚才用了占卜的魔术,却不知道他都明白了什么。
“神授予我智慧,我也通过这知识了解了诸神。雅典娜……她可不是会就此善罢甘休的家伙。”
喀戎稍微顿了顿,望向了奥林匹斯的方向。他苦笑着摇头,平平淡淡地说出了近乎渎神的话语:
“毕竟我们的神明……也就那样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