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就成了狂风波涛之神。”
西本懒懒地倚在木舟上。两根幽蓝的长针从他臂端延出,他双手一上一下微微摇晃,将那长针左右交叉,挑拨勾连,而后……
一根根毛线就被他织成了毛衣。
果然机器人是闲不下来的一种东西。
“这不是挺好吗,西本先生?”美杜莎懒洋洋地伸开了双手。她平躺在海面上,身子在海水中轻微地起起伏伏,“海神可比土地神的格调高多了!”
“也许吧。”
西本淡淡地回应着,在毛衣领口上又织了朵小花儿。小舟随风飘摇,他的身子也跟着微微摇动——但他手上的工作却丝毫没受到影响。
狂风与波涛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是海上的灾难,是摧毁生命,令人畏惧的自然伟力。狂风与波涛之神毫无疑问是灾祸神,或者说是恶神……
[呵,奥林匹斯。]
西本撇了撇嘴。
他一开始就知道,奥林匹斯诸神的“礼物”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份强加在他身上的神职不但没有强化他的身体,还给他带来了诸多麻烦。
神灵为星球的触须,为自然的体现。既然他承接了“狂风与波涛”的概念,所经所处之处则必有狂风与巨浪相随。
现在虽然是好天气,但估计一会儿天就要变了。
[算了,这都无所谓。]
西本望着不远处的无形之岛,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神殿”旁边又有花草林立。
高耸的丛林中又被硬生生开出了一条大道。
蓄水池被修正一新,荒废的田地也被重新打理,青苗儿正在那土地中随风轻摇。
无形之岛被西本重新塑造成了当年的乐园,而他却也没了留在这儿的理由。作为灾神,他已无法长留在一处——因为他必会给那里带来灾难。
即使他还没想好去哪儿,也不打算呆在岛上了。所以他现在都在船上住——一天到晚在海上漂。
[master的指令是绝对的。既然她不许自己只呆在无形之岛,自己就必须离开。既然她要自己去享受生活……自己就应该……]
……应该怎么办?
西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茫然望向无边之海。白浪泛着清波涌来,将他座下的小船渐渐推向海内。
他看向身边——少女模样的女神轻巧地翻过了身子,用洁白的小手扶上了舟身,正随着他的船一同静静漂着。
这孩子真的很喜欢游泳。该说不愧是海神之女吗?
仿佛感觉到了西本的注视,美杜莎回过了头,露出了个俏皮的笑容。她朝西本做了个鬼脸,扶着小船游了一圈。小舟被她这么一摆弄,也开始慢慢旋转起来,水花儿从海里溅起,泼得西本满身都是。
“别闹。”挥手拍散了那袭来的水浪,西本抖干了手,继续织着那件绛紫的毛衣,“你都多大了。”
“才没有!这几年我可根本没长大!”
美杜莎一脸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回答。
“这是什么好事吗?”西本瞥了她一眼,嗤了一声,啪地一下扯断了线头。
什么没有长大……简直就是长得太大了好嘛。
只是短短的二十多年,原本一贫如洗的地方居然已经发育到正常水准了——真是奇迹。
[这是青春期到了吗?女神也有青春期这种东西吗——她是缺陷化的女神来着……可能真的有吧。]
[唔——这胸围大了不只一点……这已经有使用魔术丰胸的嫌疑了……]
[不,为什么我会想这个……]
西本拍了拍脑袋,把杂念排出脑海。他开口正欲讲话,却看见面色通红的少女嘿咻一声翻身跃上了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西本先生?”
[她怎么发现的?!]
西本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真正成为了“眼睛”——他还认为自己在用摄像头看东西呢。那一双探照灯似的眼睛射出的红光刚才肆无忌惮映在了少女的胸口,她要是没发现就有鬼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亏心的。]
[判断为正常问题,给予回应。]
这样想着,西本自然而然地回答道:
“我在看你的x……”
感到不对的他骤然停住了话头。
[不,使不得。不能说。]
[虽然这是真话,应该毫无歧义,毫无偏颇,毫无问题。]
[但总觉得,说出来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时候应该……对了,应该岔开话题。]
“我在想一个严肃的问题。”西本不动声色地晃了晃手里的毛衣,钢铁的面容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什么问题?”
少女有点怀疑地看了看西本,还是放弃了追究。
“美杜莎。”
“嗯?”少女摆出了认真倾听的神态。
“你说——什么是享受生活呢?”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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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本有些困扰地看着怀里的一个个大包小包——那位少女模样的小小神灵还在“嘿咻嘿咻”的往上面摞各种东西——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是什么,美杜莎?”
“西本先生!”
少女把最后一袋东西硬生生挂在了西本的脖子上。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滴,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这个大箱子里是吃的,这个包里装着衣服,还有这个,是黄金饰品哦!享受生活想必就是这样子了吧?!”
“……不,我感觉不大对劲。”
西本费力地摇了摇头。他脖子上挂的袋子发出了叮铃铃的脆响,露出了几枚金币。
“信我的,没错。”美杜莎满意地拍着手,就像是自己被送了礼物一样开心。她围着西本左看看右看看,意犹未尽地问道:
“怎么样?还缺什么吗?”
西本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左胳膊上吊着四个袋子,右臂上有俩箱子。怀里还抱着个箱子,脖子上挂着一个钱包。
就连长白袍的口袋里都被满满塞了东西进去。似乎是一些点心……油乎乎的用纸包着,把袍子口袋都染得油腻腻的了。
[这孩子觉得吃好穿好睡好就算是享受生活吗?]
[这样啊……她并不知道我不吃不喝不睡的。]
毕竟西本从没向当年的小女神透露过自己的身世,而岛上又有农田这种设施,被误会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这也太……]
即使是极不在意外观,甚至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一直在“果奔”的的西本,也感觉这种打扮……实在不太合适。他望着美杜莎,略感纠结地劝道:
“……我只是想去履行master的建议,不是要搬家啊。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自己用吧。”
“呐!多带点东西总没坏处嘛,西本先生!总会享受到的!”
神灵少女一脸自豪地拍着胸脯,那种颤动感让西本感受到了青春的味道。他默默看了看被丢在一边的毛衣,觉得自己需要把它改大一点。
那孩子并不知道西本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她一脸期待地缠了上来,一双淡紫的亮丽眸子里满满都是期待:
“应该能帮到您吧?!”
没有帮到哦。
但是西本已经不是刚上岛的那个冷酷机器人了。自然感到对面的善意,自然不能以冷脸相对。他扯出个稍显僵硬的笑容,点头应道:
“当然,帮了大忙。”
“太好了!我也能帮到西本先生了!”
“太好了,对。太好了。”
看着美杜莎开心的样子,西本也莫名感到了一点轻松。他扯起了嘴角,露出了个发自真心的,超难看的微笑。
万年来,世代更迭,沧海桑田。奥林匹斯远非过去的奥林匹斯,人类也远非过去黄金时代的“人类”。泛大陆已然分裂,但无形之岛依旧在此。
那孩子还是那孩子啊……心性根本没变。只是从萝莉女神长成了少女。
西本把怀里的一堆东西塞进了小舟内部。拾起了一旁的毛衣。他目测了一下美杜莎的三围,臂端光刃从织毛衣用的长针刷地变成了剪刀与细针。他将那毛衣稍稍改得宽松了些,又在外边添上了黑绒的纹,银线的坠饰,以及一朵布做的胸花。
西本不知从哪儿找了个礼盒,就这样堂而皇之当着小女神的面把礼物一层层装了起来,直接连着盒子放在了她的头上:
“给,衣服,回礼。别穿那旧衣服了——太小。啊,还有,我用了防水材料,不用担心游泳弄湿。”
这件衣服用到了太阳神拉的毛、守护者荷鲁斯的顶羽、冥王欧西里斯的牙、公羊神克奴姆的角、狮神塞克荷迈特的鬃,辅以水神安穆凯的一点软绒毛,再由西本这位“尼罗河神(伪)”亲手缝制而成。
诸多圣遗物被西本缝在了一起,弄成了一件可爱的毛衣。要是那群魔术师见了,估计会心疼的心肌梗死吧——西本甚至连这玩意有什么魔法效果都不清楚。但用了这么多神当材料,防水防风、随着身体调整大小这种简单效果,应该还是有的。
小女神被这一通操作弄得有点懵。她呆呆接过了礼品盒,才“啊”地猛然惊觉,小脸一下子胀得通红,简直要滴出血来。
她能够感到盒子里神性的味道。也能感到这是一件怎样珍贵的东西。
“这……太贵重了!怎么好意思麻烦您呢!”
说是这么说,她却死死抱住了那盒子,看上去西本要是真要回去八成会被咬。
何况他根本没这个意思。
“举手之劳。”西本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就当是饯别礼吧。”
他留着那些“战利品”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留给需要它的人。现在的奥林匹斯诸神是越来越过分了,摆不齐会对这弱气的孩子做些什么。
[……话说回来,她是不是比我年纪大?]
西本插着手,看着从萝莉成长为乙女的小女神,不由得有点感慨。他想到当年的无形之岛,又不由得想起了那橘发的俏影,心情一时间复杂起来,也就没看见美杜莎一瞬间露出的表情——
先是开心得难以自已,而后就想鼓起勇气想说什么,之后又像是泄气的皮球一样瞬间怯场了。她一双紫瞳中闪烁着光彩,提了好几次劲,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不,不能说。]
[会被讨厌的,被西本先生讨厌的!]
美杜莎把那盒子抱在怀里,轻轻拽了拽西本的袖口,把他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西本先生……”
西本低头望向这孩子。她又不知怎的变得怯生生的了,倒是有点像他与她刚见面的时候。
西本察觉到美杜莎有些局促不安,但又不记得自己如何惹到了这孩子。他本就不善于与人交流,即使和圣经之神“打情骂俏”了二十年,也只是稍稍缓解了一下这种情况,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
他慌忙蹲下了身子,冷冷的机械音里也透出几分急促与不安:“怎么?不喜欢?”
“不。西本先生……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题?”西本有点意外,“可以。”
美杜莎抬起头,淡紫的双目正对上了西本血色的“眼睛”——那真是双清澈的眸子。如紫宝石一样的眸中闪着几丝泪花儿,带着泪痕的眼角稍稍有些红肿,让人不由心里一抽。
——西本感觉自己体内的游星之杯猛然摇晃了一下。他按住胸口,略感狼狈地偏过了脑袋。
[这是……什么感觉?]
美杜莎看到他的反应以后,似乎误会了什么。她抿住了嘴,好像有些紧张和……无助。她犹豫了好一会,才咬紧牙关问道:
“嗯……我是不是变丑了?”
……什么?
纵使西本见过大风大浪,也没想到美杜莎问的是这样的问题。
他呆了整整半分钟,猛地摇了摇头,将血色的“目光”投在少女身上。
长紫发被束成双马尾,披散在两肩。
绛紫的连衣裙被水沾湿,紧贴在身体上。
身材尚显青涩,但显然已经发育到可圈可点的水平了。
女神的皮肤白净而清洁,不染一丝尘垢的纯洁。她赤着一双脚,站在西本面前——那张我见犹怜的脸庞……
[唔……这破杯子怎么抖个不停……]
西本猛地压住了胸口,硬生生制止住那股悸动。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颇为庄重地回应道:
“以我的审美观感,及大多数人类的感观来判断,完全没有,绝对没有!”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是吗……”美杜莎露出了个宽慰的笑容,随之又皱起了眉头,一脸失落地把小脑袋埋在了礼物盒子上,嘟嘟囔囔起来,“可是……变得大了,和姐姐们不一样了,也一点也不可爱了。”
西本按着胸口,感觉那杯子简直要从体内跳出去了:
“成长是正常的。”
“不,西本先生。”美杜莎抬起小脑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神的诅咒。”
“神之诅咒?那是什么?”
西本有点疲惫地偏头问道。他揉着自己的心口——那破杯子终于被压制住了——他从来没感觉这么累过。
难道这就是神之诅咒?
不不,应该不是。
“不久前我在原来那个岛上……遇到了雅典娜。”
小女神并不知道西本经历了什么。她只是向眼前高大的机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眼中闪过了一丝惶然惊惧。
“雅典娜……啊,抱歉。”
听到神灵的名字,西本不自觉地抽出了光刃,让少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呼。他赶忙把光刃收了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地赔笑了下。
[等等……为什么我要赔笑?]
美杜莎没注意到西本的异常。她回忆着发生的事情,略带恐惧地呢喃道:
“嗯。我有点担心……她对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说:‘你的美貌会害了你自己,和你的姐姐。’”
“这只是嫉妒。”西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和那个丑女人没什么好说的。”
雅典娜当然不丑。作为智慧与战争女神,她在“英姿飒爽”这方面甚至胜过美神与天后。西本也当面见过她的样子,但他却如此说了。
可见在他心底,雅典娜确实不如眼前的小女神。
“可我有点担心……自从那之后,我的成长就变快了……”少女有些犹疑,“虽然很是不敬,但我是不是被诅咒了?”
西本定睛看向少女,眼中红色的光辉扫过少女单薄的身躯。
他确实见识过“神之诅咒”——埃及诸神的怨念可是最为剧毒的咒缚,足以让一个正常人类死个几百次。被神诅咒,感觉就像是被一道不吉的黑气紧紧缠住,虽然西本没什么痛觉,却也会感到一种不适。
而他并未在美杜莎身上感到那种黑气。
美杜莎身上确实缠绕着一种气质。而那比起诅咒,更像是一种“祝福”——用于引出受术者潜力,或是用来开发受术者能力的那种祝福。
……想必雅典娜也没那么好心,亲自给美杜莎上个buff。这大概是地母神的祝福吧。
“不用担心,这只是正常生长,不是诅咒。”西本大手一挥,拍在了少女的肩膀上,“如果你担心……要不要我杀了她?”
反正这活儿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不用!”
小女神吓了一跳,连忙挥手,“知道不是诅咒就行了,其他的不需要!会给您惹上麻烦的!”
“麻烦……啊,也对,我现在也算奥林匹斯体制内的神灵了。”西本有点不屑地撇了撇嘴,“呵……同流合污……(轻声)”
“西本先生,你说什么?”
“没什么。”西本不愿多提自己的丑事,岔开了话题。他想到了奥林匹斯诸神,又看了看眼前的小女神。
格格不入。
这孩子纯净的样子与那些神灵毫无相似点,简直不应该……与那群家伙共称为神灵。
那破杯子又在跳动了。西本只得分神去压制那胸口的悸动,又一次错过了少女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美杜莎沉默地看着西本无表情的面庞,最终还是咽下了口中的话,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不能让好心的西本先生被扯进来。]
[毕竟……西本先生好不容易才回来,好不容易才成为正神的……]
[而我只是个……有缺陷的……]
美杜莎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牙齿不自觉地将嘴唇咬出了一道血印。她被痛觉惊醒,连忙换上了一副开心的样子,向西本打了个招呼,突然跳进了海里:
“啊!姐姐们在叫我!我先去了!”
小女神挥着手游远了。西本也微笑着朝她挥手送别。他还注意到小女神上岸的时候捂住了眼睛——这是什么奇怪的送别动作吗?
[……不,有什么不对。]
游星之杯骤然散出了一阵热意,西本蹲下身子,捻起了一根礼物带子——
那是他绑在礼物箱上的装饰物。而现在,它从自己应该在的地方脱落了下来,变成了一片坚硬的石头。
“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