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本其实不大喜欢动。
过于激烈的运动会弄乱整理好的物品,弄脏打扫好的屋子,会因为不小心撞到东西而受伤,也会给其他人带来困扰。
然而master很喜欢动,尤其是喜欢在方舟里跑来跑去。
……不,master那种应该叫多动症才对。
[……怎么又想起这些了。]
回忆总是来得很突然——西本晃晃还吊在肩膀上的头,将往日的片段从脑子里甩了出去。他专心发力,追逐着少女的脚步,穿过石化的山林与荒芜的土丘,奔向那高耸于海畔的悬崖。
空空如也的躯壳在喀拉喀拉乱响,有时候甚至会掉一两块下来。游星之杯随着跑动不停晃动着,在胸膛内撞来撞去。刚焊好的脖子又松动了,感觉脑袋又要掉下来了。
西本叹了口气,虽然他根本没有气。
[所以说我不喜欢动……]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西本也不能放着那孩子不管。现在已经入夜了,而她显然不怎么冷静……
在无形之岛,夜晚可不是什么好时候——这里是迷雾与深寒笼罩的诡秘岛屿,被冠以“无形”的名号的恐怖之地。在西本设置的所有结界都被美杜莎的石化魔眼破坏之后,那些蠢动的阴影与迷雾就再一次笼罩了这片海域。
雾气在漫延。冰冷的水雾混合着雨滴从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中坠下,一蓬蓬水汽随着凄冷的风弥漫着,在岛上——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凄冷世界上,散播开来。
红光从西本的双眼中亮起,像是汽车的雾灯一般穿透了那重重叠叠的白雾,映亮了道路。猎猎寒风怒嚎着,划过他的身体,在他破烂的钢铁躯体上结出了一层冰凌,盖上了一层白霜。他只是稍稍抖了抖身子,拔掉了关节处碍事的冰块——连停都没停,继续追寻着那远处的小小身影奔跑着。
西本的速度已经不慢了,但一时间还是赶不上那孩子。少女跑得并不快,但她所经之处,障碍物均被她那双不受控制的魔眼侵染,化为碎石崩裂四散;而那些碎石头拦在西本的路上,挡住了他的去路,阻碍了他的奔驰。
“停下吧。”
用光刃切断了拦路的巨石,西本望着那在雾气中再一次跌到地上的身影,用嘶哑的声音喊道,“停下吧,美杜莎。”
少女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奋力奔跑着——但她根本捂不住那从眼里汹涌而出的红与黑交融的魔力流。她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灰白,即使是涌出的泪滴都渐渐化为了石块。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但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无差别的攻击会伤到西本。
“别过来,西本先生!”
少女放声大喊着,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跑得更快了。
她已经下定决心不想伤到任何人了。
[即使一个人也无所谓,即使见不到姐姐们,即使见不到西……只要他们平安就好了!]
慌乱中,她撞进了一丛已经石化的灌木里,衣服被细小的石枝挂住了,手上扎满了石化的尖刺。她痛呼一声,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但她连拔出那些肉体的倒刺都顾不上,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继续向深林里钻去。
那片悬崖已近在眼前了,只要到那里的话……一切都结束在这里吧……
这么想着,少女加快了奔跑的脚步,顶着那阴冷的寒风,持着双足,奋不顾身地撞开一丛丛已经化为石棘的灌丛向悬崖跑去。
“你这孩子……”
西本有点生气了。他伸出右手,在自己布满白霜的躯壳上敲了敲,喃喃念诵起了繁杂的咒文。
“目标,确认为,速度。”
他已经很久不用投影魔术了。这种魔术消耗的魔力过多,在神代逐渐衰退,空气中的魔力浓度渐渐枯竭,自己体内的游星之杯已经破损的现在,每用一次这种大魔术,他的“保质期”就会缩短一段时间。
“概念确认,神话礼装【彗星跑法】启动……。”
但也没办法。谁让犯傻的是这孩子呢?
“调整为安全模式。”
翠绿的魔力于夜风中缓缓萃集。游星之杯有频率地缓缓震荡,将这位尚未出生的大英雄所持有的传说——“所有时代的所有英雄里最为迅速”完全再现出来。
雷霆怒涛与疾风的祝福一股脑地加持于西本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旋风覆盖,渐渐轻盈起来——不过那被后世人成为“阿喀琉斯之踵”的地方没有加持。
嗯……那位大英雄脚后跟上的弱点好像也再现出来了。
“概念展开——”
西本的双腿被魔力的疾风笼罩。他突然发力,一口气越过了无数障碍,就如一道碧绿的彗星,瞬间斩开所有拦路的碎石灌丛,在一阵刺耳的音爆声中立在了美杜莎身前。
“啊!”
小女神只顾得向前跑,哪料到西本会突然窜到前头去?她咚一下撞到了西本身上,抬起头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抓住你了——”
西本淡淡地说着,趁着小女神还在发愣——向前一伸手,支着腋下,像是抱小孩子一样,一下子把她提了起来
——就像是赛法尔来袭的那天那样。
“放,放开我!”
美杜莎傻傻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猛地闭上了眼睛,拼命挣扎着,想从西本手里跳出去。
真的很像个受惊的可爱小动物。
要是不拼命地踢西本的腿就更可爱了。
西本可不会松手,反而把小女神举得更高了——谁知道松开以后这孩子又会跑到哪儿去,老是用这种魔术飙车也不是个事儿啊。他紧紧盯着小女神沾满了尘土与血丝的小脸,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说:
“睁开眼看着我。”
西本想要“诊断”一下小女神的魔眼。但这孩子却显然误会了什么,挣扎地更激烈了。
“不行!那会伤到西本先生!”
“不会的……我……”
“会的!我已经伤到您了!看看您身上的伤吧!”
西本刚要解释,却被激动地手舞足蹈的小女神强行打断了。他有点尴尬地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一堆窟窿,摇了摇头:
“……那不是你做的。”
“不用安慰我……西本先生……”
“这不是安慰。你听我说,睁开眼睛。”
“不要!”
“别闹!”
西本被踹了好几脚,感到了一股无力感。现在这孩子已经完完全全患上了“加害妄想症”,任自己怎么说都不听。
他望着这位少女,或者说……女神。
她紧紧闭着眼睛,但眼眶里依旧含着泪水;黑红的魔力在她红肿的眼眶四周逸散着,即使少女已经拼命抑制,却还是有不少弥散了出来;因为跑了很久,她已经很累了——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即使如此,她也要把头尽力地偏向一旁——因为害怕自己的眼睛伤到西本。
“……”
游星之杯在颤抖。西本的“心”也随之颤动。他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下来,连带着语气也放得轻柔了一些:
“美杜莎,听我说。”
“不想睁眼的话,闭着眼睛,听我说。”
“……嗯。”
美杜莎偏着脑袋,闷闷地低声回应着。
“这只是【魔眼】而已,”西本解释道,“只是一种才能”。
“魔……眼?”
“据我所拥有的数据记载,这是一种才能。”
“才能?”
“这是与生俱来的强大能力,试着接受它……”
“我不想杀任何人……西本先生……我……”
“这只是一种能力。你现在只是控制不当……”
“只有我自己受伤就够了!”
“……”
这是第二次了。
西本的“心”在抽搐,游星之核的金杯骤然滚热。
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出现在他的“心”里。
掺杂了怜爱或是疼惜、悲伤或是愤怒,难以形容也难以描绘。令他一时间有些茫然。
西本沉默了好一阵子,将美杜莎轻轻放了下来。他半跪下身子,让自己和小女神处于同一高度——然后轻轻问道:
“你真的这么想?”
“嗯。”
小女神坚定地回答道。即便脖子都快僵了,她也依旧偏转着脑袋——为了西本的安全。
西本点了点头,双眼闪过了柔和的红光。他突然一指点出,正戳在美杜莎的脑门上:
“那么,睡一觉吧。”
还不等她回应,西本就发动了【Gandr】。这种低级的诅咒按理说是不可能对女神生效的——但美杜莎本来就不是完整的女神,并且……她已经很累了。
“西本先生……你……”
小女神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西本——但困倦感瞬间将她的意识完全吞没。她身子一歪,就倒在西本怀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西本轻轻撑开美杜莎的眼皮。
方孔钱状的瞳孔内,诅咒的味道依旧沉沦不散。即使这副魔眼的宿主已然睡去,那择人而噬的石化之魔力依旧逸散不歇。
治疗魔术的光晕在西本手上亮起。他一边治愈着小女神身上那些小小的伤口,一边默默想着什么。
[这并非最优解。]
最优解法,当然是教导这孩子学会掌握魔眼,学会控制祂——那样的话,即使“石化魔眼”有着带给宿主“杀人冲动”这样的弱点,美杜莎也一定能成为独当一面,连诸神都会畏惧的女战神吧。
[但是,要尊重本人意愿才行。]
她宁愿放弃力量,也要选择那份纤尘不染的纯洁,那就理应赞美那份坚持,并予以奖励。
[那么,就这样吧。]
西本下定了决心。他再一次伸出了那钢铁的手,指向了小女神的眼睛。沙哑的电子音从他的喉间传出,引动了游星之杯中的魔力——这次他用的完全是自身储备的能量。
“我是狂风与波涛之恶神,西本。”
这是西本第一次自己施展魔术。并非是“投影”别人的东西,而是完完全全的,自己编写、自己吟唱、用自己的“神性”担保,做出如下的咒术:
“我谨以此名为眼前人施加诅咒……”
对付神的“祝福”,就要用神的“诅咒”。
智慧、战争、纺织的女神写下的祝福,就由狂风与波涛的恶神剥夺——
“我将剥夺她的祝福,封印她的眼睛。”西本喃喃自语着,猛地将手伸入了自己那千疮百孔的躯体之中。
“这是完美的诅咒媒介……”
西本握住了那耀光闪闪的金杯,顺着那道彩虹色的裂隙轻轻一掰。
咔擦。
刻画着游星纹章的金杯被自己的主人取下了一小块。
就像是在裂开的水桶上打了个洞——巨量的魔力瞬间从西本体内散到了空气之中。虚弱与失力的感觉涌上西本心头。但他甚至并未犹豫一秒钟,就将那块碎片按在了美杜莎的额头上。
“那么,以此为祭品,应该足够了吧。”
西本扶着少女,站在崖边,眺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星星点点的黄金色魔力从他身上溢出,如同点点星光,在空气中盘旋、渐渐消散不见。金光冲散了迷雾,露出了雾气之后的夜空。神圣的银月自空中显出,柔和的月光洒落在海上,波光粼粼。
那碎片上的纹章化为了蛇形的红线,结成了封印的法阵,封住了小女神的魔眼。而碎片本身则化为一只淡紫色的眼罩,盖住了她那双俏丽的眼睛。
“这才是完美的神之诅咒……”
将魔眼与魔眼解放的记忆完全封住。
不仅考虑了实用性,而且还很美观。
西本露出了个并不好看的笑容。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取消了Gandr魔术。
少女悠悠醒转,迷迷糊糊抬起了头。她已经忘记了这三天内发生的事情,但她可不会忘记眼前这人是谁。
“西本……先生……真的是西本先生?”
她下意识露出了个笑容,使劲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眼前多了个什么奇怪的东西——倒是不影响视野。
“诶……这是什么?”
“这是礼物。”她听到了西本的声音,“话说,我送你的衣服呢?”
“衣……服?”小女神歪了歪头,晕乎乎有点呆,“那个太贵了……”
“衣服就是用来穿的——那件应该结实点。”
西本抱着少女走下了悬崖,穿过了丛林,回到了神殿之前。他将美杜莎轻轻放下,有意无意地瞧了瞧某棵树的后面。
“嗯……”
小女神打了个哈欠,还是半睡半醒的样子。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歪着头看着西本,突然问道:
“西本先生,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吧?这次也要立刻就走吗?”
“没错,我还有事情要做。”
“诶……”小女神有点失望地低下了头。
“我只是……我……”西本顿了顿,望着美杜莎的脸颊,不由自主地说道:“我会经常来的。”
“说定了……”
少女困得一摇一晃,也不知咕哝了些什么,安心地躺倒在地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西本望着那孩子,感觉到那破损的金杯在胸中散发出了滚烫的温度——刚才,他的话刚刚出口,不知为什么就变了个样子。似乎是他的这颗“心”不想让小女神失望或是伤心。
[这种情绪……是什么?]
他将少女送回神殿唯一完整的建筑——地下室内,回身走向海边。恍惚之间,眼前似乎都是那孩子的样子。他捂着自己的胸口,一时间茫然起来。
他没看到,少女偷偷地跟着自己过来了——也没发现,那孩子正站在岸上,看着自己的背景,痴痴笑着发呆。
=======================
“没有乘胜追击,就知道发呆!——呵。美杜莎根本不会诱惑男人,那个男人也根本不懂情趣呢……我(尤瑞艾莉)啊。”
身着绛紫连衣裙的娇小少女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毕竟她和我们不一样啊,我(斯忒诺)。这时候她就应该果断留他下来的!看,那愚蠢的妹妹放跑了男人,居然还在开心!这不是傻爆了吗?!”
身着绛紫连衣裙的娇小少女气得直跺脚。
虽然听上去是在自说自话——虽然她们长相与衣着完全相同——但她们确实是两个人,或者准确地说,两位神明——美杜莎的姐姐们,我见犹怜的少女神,斯忒诺与尤瑞艾莉,正躲在树后面偷偷望着自己的妹妹。
嗯哼?说不准呢?说不准美杜莎是欲拒还迎呢?我(尤瑞艾莉)?”
“诶……不可能!那个没用的妹妹怎么会有那样的心机啊,我(斯忒诺)!”
“也许吧。不过——这么无法无天,无视自己的姐姐和男人搞在一起——美杜莎也长大了吧,我(尤瑞艾莉)。”
“现在应该向那个家伙问罪才对吧?我(斯忒诺)!拐跑女神的妹妹可是大罪!”
“是啊。但是,美杜莎很高兴吧。看到了吗,我(尤瑞艾莉)?”
“嗯,看到了,我(斯忒诺),那个愚蠢的妹妹还露出了傻子样的表情……啧,真是蠢爆了……”
“哦~你不是明明挺高兴吗?我(尤瑞艾莉)?在我们愚蠢的妹妹说出那些话之后?”
“才没有!她无论何时都应该是两个姐姐之下的存在!那样是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自己去找男人什么的,根本就是僭越!罪过!”
两位任性而娇小的女神继续窃窃私语着什么,最后不知怎的突然爆发了争吵。她们一边吵,一边优雅地从树后走出,向在岸边呆呆傻笑的美杜莎走去,不约而同地扯住了她的脸颊——
“啊——好痛!哎——姐姐大人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美杜莎露出了个惊喜的表情,随即又有些害怕,“我,我好像睡着了……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两位女神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妙的笑意,上去扯住了美杜莎的脸。
“是啊!你是做了不好的事呢……”(斯忒诺)
“比如,背着姐姐去撩男人?”(尤瑞艾莉)
“哎痛痛痛……不对!不是这种事!才没有撩!”(美杜莎)
“哦……那我可想不到比这更过分的事情了,我(尤瑞艾莉)。”
“是呢,我(斯忒诺)。对这样的妹妹……得好好惩罚才行吧?”
姐姐们对视了一眼,露出了恶劣的笑容。她们像是完全忽视了刚才的灾祸一样,一如平常欺负起妹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