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哦。”孩子惊叹着。
那何止是满足了自己的愿望?那怪物从混乱的光中诞生,他——它踌躇着,一步一步,走向未远川,孩子低头一看,鲜红的燃料从那从者身上的每一个缝隙间挤出,啪嗒啪嗒大片大片洒在地上,它每一步都击破地面,巨大的裂纹蜘蛛网般在地面蔓延,巨大的裂痕生长着。
那东西咆哮着,或者说欢笑着?
从不知什么角落长出了杂草一样的触手,不知多少只眼睛从阴影中浮出,以各自的角落窥视起这世界,似乎是觉得清冷的月光分外刺眼?又或是害怕被路灯昏暗的光线灼伤?它躲避着光源,克制着不踏入地上苍凉的光弧,俯下身,阴影从扭曲的部分生长而出,它四肢并用,向着未远川爬去。
鲜红的色彩填满了裂纹,就仿佛大地受创,从伤口处流出殷红的血。
啊啊,那从者以不成人形。
螺湮城教本中最诡异,最扭曲的怪物们一个又一个展现出自己的形象,用尽自己的创造力把各自的模样揉进从者的身躯,它大笑起来,带着新生的愉快,它一点点膨胀着,像是鼓风机那样呼出巨量的空气,四周飘散的魔力不经咀嚼便吞入腹中,未远川的周围忽然浮出了魔力的空缺。
它本能地察觉到灵脉的走向,但是令咒的制衡却驱使着它走向未远川,它已然丧失理性,为精神的限制而愤怒,因被限制的自由而哭号,也许是声带也惨遭扭曲的原因吧,它的哭声听起来就像是撕心裂肺地大笑,但多么悲戚的苦闷才能使一个绝望的人大笑起来?
那绝望的,苦痛的笑声随风远去,附近的居民楼稀稀拉拉地亮起了灯——
怪物扑通一声落入未远川,它挣扎着沉没进去,鲜红的道路沿着破碎的地面一路向前,接着一头扎进冰凉的河水中——慢慢地,水流有了温度,从河底传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鼓动,扑通,扑通,扑通。
孩子按按自己胸口。
扑通,扑通,扑通。
他的眼睛明亮起来——这是心脏啊,这是无双的宝物,而能造成这种声势的,又该是怎样让人惊艳的瑰丽呢?
扑通,扑通,扑通。
大片色彩染红了河水,慢慢地,粘稠的组织从河底蔓延而出,顺着地面向四周生长,扩散开来,它并非汲取着营养,而是从空气中抽取着魔力来填补自己的身体,红色顺流而下,从未远川的这一段开始,下流的色彩变得既然不同起来,就仿佛日本传说中那支流经黄泉比良坂的地狱之河‘赤鬼川’一般,鲜红的血液在河道中流动,受刑的罪人于河中哀嚎苦闷,忍受着血海的洗礼。
绝望的嘶吼声世世不绝。
那怪物长成了什么样子已然不止,从现在可以得到的情况来看——它的苏醒沸腾了整条河流,它把未远川化作了发育的温床,血管一样的结构在河岸生长,其中一部分已经越过河床,长到了另外一边——
接着,它发出了醒觉的欢笑声。
不同于一般婴儿醒世的哭声,它高亢的笑声响彻了整片天空。
“……”几乎干涩到让人心疼的喘息声响起,一对明亮的眸子刺破黑暗,但是那人在看清情况之后却发出了近乎于绝望的喘息声——那人影健壮非凡,上一秒健步如飞,直接目击现场之后的模样却失意得几乎倒下,碧色的眸子里燃起愤恨:“该死,慢了一步!”
事件已经走向了最糟糕的情况。
记录着于人类诞生之前的禁忌知识的异本已然解放,其中的怪异已经吞没了那个从者。
谁也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模样浮出水面?那还是人类可以认知的东西/存在吗?
“贞德,你的真名看破……”夏亚转过头,眼中闪烁着希冀。
“……”贞德的眼中闪过光点,她皱皱眉头,歉意地摇摇头:“对不起,真名看破也没有办法捕捉到那从者的真名……”
“……”夏亚咬咬牙,他取下背后的猎弓,感知却将他的注意力扯向了另一个方向——他几乎石化。
那个孩子,那个他降世后第一个拯救的孩子,此刻带着人类不应怀有的巨大喜悦,看着那处于河底的怪物。
步子停住了,世界一般沉重的压力忽然降临于此,他呆滞地几乎倒下,精神和身体在一瞬间透出苦痛的疲倦,从内心深处挖掘出巨大的悲伤。
——想哭,哭不出来。
为什么会是你呢?
他的眉头仿佛打上死结的绳子一般纠缠在一起,明亮的碧色眸子里泛上点点泪光。
我明明——我明明救了你啊。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几乎想要拉起弓朝着那个孩子射击,但是枷锁止住了他的动作,他纠结地低下头,逃避一般挪开视线。
“……夏亚?”贞德看着这个男孩,他突然被巨大的痛苦吞没,即便站在他身边也可以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悲伤,她侧过脸,海色的眸子里映着那孩子的背影,却被孩子的笑容刺伤了目光,她张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尽管并不明显,但是Ruler的能力还是让她看清了孩子与那怪物的一丝联系——便是这孩子吗?那可悲犯罪的始作俑者?
“敌人可就在眼前,不要再管那些没用的事情了。”滚烫的温度从身后袭来,热浪一波波拍击在脸上,星星点点的火花在空中散开,男人提着巨大的长枪,日轮化作的甲胄书写着荣光,他依旧是那副读不懂气氛的表情,但却一针见血地戳破了现况。
没时间忧伤——在更多无辜者死去之前。
“趁那怪物还没彻底醒觉之前——”迦尔纳如此说道:“姑且停战吧,虽说武者的心驱动着战意,但是身为圣杯召唤至此的从者,我也有必须偿还给圣杯的人情呢,如此便好,不然笨拙的我可要苦恼不少。”
“梵天啊——”他大步向前,夏亚下意识地替他让开路,下一秒却被自己的颓废丧气地皱起眉。
捕捉到他失意的迦尔纳拉起嘴角,却不点破,他高举起长枪,大声颂出宝具的真名。
“诅咒我身!”
他扬起手中大到有些诡异的长枪,火焰般舞动的披风间依稀可见他专注的眼神,此刻,看上去冷冰冰的他抛却了自己所有的感情,手中的投枪点燃魔力,方位确定,目标锁定,风向——魔力可能造成的阻力——无视!以我的臂力!
男人的眼中带着自信,那自信化作火焰的英姿,绝世的投枪即将出手,在这凌冽的气势下,周围的魔力也畏惧地退散开来!
鲜红的河流中忽得翻腾起来,新生的怪物察觉到足矣夺取它性命的恐怖降临,此刻也有了动作,无数触手扯破水面,带着十几米高的血沫冲天而起,不可计数的眼珠覆盖于每一根触手之上,每一枚眼珠,每一粒瞳孔都闪烁着魔性的光芒,乃至于水面之下都密集地挤满了让人心神不宁的视线。
但是这无法干扰男人,他只是神定自若地摆出投枪的姿势——
看见流星时,便也只有最读不懂气氛的白痴才会主动点破那其实只是从天而落的石块或是太空垃圾之类无聊的东西吧,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在书本,在科普节目上了解过这些浪漫的天外来客,它们携着火焰与巨大的速度从天而落,在落地前便化作飞灰,少数落地的便掀起划破天空的火流,而此刻,一道流星于几人的眼前绽放。
那个男人——掷出了那一枪。
滚烫的火流几乎烤裂了夏亚的眼睑。
大片大片的红色被瞬间蒸发,那扭曲的怪物哀嚎着,一瞬间所有人窥见了它的真容,接着那处缺口被火焰填满,未远川里汹涌的波涛被火流取代,河水在来袭的瞬间便被高温蒸发,接着又在烈焰中消去存在,连水蒸气也没能留下,从上方看红与白的河道出现一段干涸的空域。
——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从者问。
“嗯。”男人简短地回应着,黑色的风衣被滚烫的火流扬起,他一步一步,走出阴影的掩盖,一步一步踏入了滚烫的光与热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吧,那个孩子转过脸,把目光投向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不远处的男人。
他期待着什么发生一般眨眨眼。
男人平平着抬起手臂,即便是太阳一般的光与热也没能照亮男人死去的眸子。
夏亚转过脸,他想动——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那到底是什么呢?
夏亚实在没有办法搞清楚。
枪响声没入爆炸声。
这一声响动实在难以从迦尔纳那一投的声势中区分出来,但是在场的从者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刺入的音律。
“不!!!!!”夏亚惊恐地大喊起来。
他拉起弓,下一秒箭矢已经锁定了那个黑衣的男人——
白光一闪而逝,接着弓弦的弹响才没入空气。
一黑一白如画般美好的刀弧一闪而过,红衣的从者直起身,黝黑的皮肤被火光点亮,白发在风中颤动,眼神坚毅有如钢铁。
“你做了什么!!!”夏亚大吼着,他的脸涨的通红,他几乎不敢看向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笑容还没有从那稚嫩的脸上消去便永远地定格,男孩胸口的衣物炸开,肌肉被撕扯地不成样子,小小的身体里每一件内脏都破碎开来,大蓬大蓬的血花在地上炸开,落入燃料的血液呲呲地冒着白烟。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部,碧色的眸子愤怒地几乎刺破空气。
“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杀手啊啊啊啊啊啊!!!”
他吼叫着,又像是哀嚎着那样痛斥着男人的举动,泪水落在地上。
男人默默接受那从者的指责,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男人抬起头。
毫不畏惧地直视那双碧色眼睛。
“那么。”
“这个孩子,又对多少孩子下了杀手呢?”